晚上十点,出租屋的灯管嗡嗡响着。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屏幕上那个“确认提交”的按钮,我盯着看了快十分钟。
志愿栏里填的是省城那所普通一本,不是我爸坟前照片里那个清华园的校门。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孙子墨发来的。
锁屏上弹出一条消息,不是她的。
是吕晓燕的:“你那傻子上钩了没?”我一愣,手从鼠标上移开了。
后来的事,跟我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都不一样。
![]()
01
查成绩那天,我在菜市场帮我妈搬货。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市场里一股鱼腥味混着烂菜叶子的酸味,我妈蹲在三轮车后面,正跟隔壁摊的王婶讨价还价。
我手机响了,是班主任老周打来的。
“李正诚!”
老周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把人耳朵震聋。
“708!全省第七!”
我愣了一下,旁边几个买菜的大妈齐刷刷转过头来。
王婶手里的青菜“啪”掉在地上,张着嘴看我。
我妈站起来,围裙上沾着泥巴,脸上全是汗,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妈,708。”我说。
我妈嘴一咧,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用手背使劲擦眼睛,擦着擦着笑了。
王婶一把拽住她胳膊:“秀云姐,你儿子出息了!”然后整条菜市场街都知道了,卖菜老李家的儿子考了708分,全省第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蒜蓉空心菜,都是我爱吃的。
她自己不动筷子,就看着我吃,隔一会儿问一句:“真的708?”
“真的,妈。”
“不是做梦?”
“不是。”
她又笑了,眼角全是褶子。
吃完饭她翻出一个铁盒子,是我爸留下的。
盒子锈了,锁扣都坏了,她用橡皮筋箍着。
打开来,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对折了好几次,折痕都发白了。
是我爸当年的录取通知书。
“李长安同志,兹录取你为我校土木工程系学生。”落款是清华大学,印章都模糊了,但我认得那个校徽的轮廓。
我爸是村里第一个考上清华的人,那一年我奶奶瘫痪了,他没去成。
后来在镇上当了瓦工,娶了我妈,生了我。
再后来,肺癌。
高一那年冬天,他走了。
走之前他已经说不出话了,拉着我的手,眼睛瞪得很大。
我凑过去,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最后挤出一句话:“别让人……拖……你后腿。”
我点头。
他松了手。
我妈把那张通知书竖着放着,用透明胶带粘在墙上,旁边贴着我的奖状。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那张通知书是假的,哪有考上不去的。
后来才明白,人这辈子有些坎儿,不是你想迈就能迈过去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孙子墨发来的微信:“正诚,恭喜你!我好怕你不要我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孙子墨是我女朋友,高三下学期才在一起的。
她成绩一般,估分也就580左右,顶多够得着一所普通一本。
我没回消息,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发了一张晚霞的照片,配文是“希望一切顺利”。
我妈收拾完碗筷,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的背影有点佝偻。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那个……”
“咋了?”
“没什么。”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继续刷碗。我妈就是这样,话不多,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我爸临终前的眼神,一会儿是孙子墨的消息。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掏出手机又看了孙子墨那条消息。
“我好怕你不要我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别瞎想,不会的。”
发完我就后悔了。
但我没撤回。
02
第二天我去了孙子墨家。
她家在镇子西头,一栋两层小楼,院子里种着栀子树,花开的时候整个巷子都是香的。
我去的时候她刚起床,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看到我来了就扑过来抱住我。
“你看我昨天那条消息没有?”她仰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看了。”
“那你倒回我啊!”
“回了。”
她掏出手机一看,看到那条“别瞎想,不会的”,笑得眼睛都弯了。她拉着我坐在沙发上,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那天中午她妈做饭,留我吃饭。
阿姨姓孙,在镇上开了家小超市,叔叔在建筑工地干活,平时不怎么回家。
她妈一边炒菜一边念叨:“正诚啊,你得好好想想,你成绩那么好,别为了小墨耽误了前途。”
“妈你说什么呢!”孙子墨瞪了她一眼。
“我这不是替他着想嘛。”
我没接话。吃完饭我跟孙子墨在巷子里散步,她低着头踢石子,走了半天才开口:“正诚,你要是去清华了,咱们就算了吧。”
“为什么?”
“异地恋哪有好结果的。”她声音闷闷的,“而且你去了清华,认识的都是厉害的人,肯定看不上我了。”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我跟你不一样,我考不上好大学,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一样,你以后肯定能……”
“我不去清华了。”
话一出口我就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跟你上同一所大学。”我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省城那所一本,分数线不高,我查过了,你的分也能上。”
孙子墨愣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抱住我,使劲勒着我脖子。她哭了,眼泪滴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
“李正诚你疯了吧!”
“没疯。”
“你妈怎么办?”
“她会理解的。”
我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我妈什么性格我最清楚,她要是知道我为了一个女孩放弃清华,不闹才怪。
但那时候我想,反正都是上大学,在哪儿上不是上?
清华是镀金,省城大学也饿不死人。
晚上回到家,我妈正在看一档电视相亲节目。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干嘛去了?”
“出去走走。”
“跟小墨?”
我没吭声。
她没追问,继续看节目。
我坐过去挨着她,电视里一个男嘉宾正在讲自己月薪两万,女嘉宾的父母笑得合不拢嘴。
我妈忽然说:“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考这么好,不知道得多高兴。”
我心里一紧。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吧。”
“我……”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等通知书下来再说。”
“你选了什么学校?”
“还没定,再说。”
我没敢看她,低着头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又震了,是孙子墨发来的晚安消息,附带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但笑完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暑假过得很快。
填志愿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我瞒着我妈,在网上填了省城那所一本的计算机系。
提交之前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放在鼠标上,手心全是汗。
我想起我爸躺在病床上,手指冰凉,嘴唇发紫,硬撑着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别让人拖你后腿。”
我把鼠标放下了。
但过了一会儿,我又拿起来,把志愿提交了。
页面显示“提交成功”,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我给孙子墨发了条消息:“我报你们学校了。”
她秒回了一个“爱你”,后面跟着一堆小心心。
我看着那行字,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胸口压了块石头。
![]()
03
确认志愿的前一晚,孙子墨让我去她家帮她补习数学。
她数学差得一塌糊涂,150分的卷子经常考三四十分。
我说你这不是补不补课的问题,是心态问题。
她噘着嘴说你别管那么多,反正你得教我。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到她家,她妈不在,说去进货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挺精神的。
我们坐在她房间的书桌前,我给她讲函数,她听了一会儿就开始走神。
“正诚。”
“嗯?”
“你真的愿意为了我放弃清华?”
“都报完了你还问。”
“我这不是怕你后悔嘛。”
她趴在桌上,侧着脸看我,眼睛忽闪忽闪的。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笑起来好看,两个小虎牙露出来,挺招人喜欢。
“不会后悔。”我说。
她笑了,凑过来亲了我一下,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洗个澡,你先自己看看书。”
她拿了睡衣进了卫生间。
我坐在她房间里,翻了翻她书桌上的辅导书,都是新的,跟没翻过一样。
她抽屉半开着,露出一截口红。
我没多看,低头刷手机。
她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我本来没想看的。
但我听到一声震动,她手机屏幕亮了。锁屏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送人是“晓燕”。
内容是:“你那傻子上钩了没?”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吕晓燕是她闺蜜,两个人说话随便开玩笑很正常。
但她为什么叫我“傻子”?
她为什么不直接回“你男朋友上钩了没”?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冷静。我拿起手机,解锁了。
我知道她的密码。
她告诉过我。
我打开微信,看到她和吕晓燕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翻,手指一下一下地滑,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
三个月前的消息:
吕晓燕:“你跟你妈说的那个学霸怎么样了?”
孙子墨:“还行吧,挺傻的,好骗。”
吕晓燕:“你可真行。你妈逼你找的?”
孙子墨:“差不多吧。她嫌我成绩差,说找个学霸带带我,省得总被拿来跟表姐比。”
吕晓燕:“那你喜欢他吗?”
孙子墨:“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反正他对我挺好的。先用着呗,以后再说。”
我的手指停住了。
我继续往下滑。
两个月前:
孙子墨:“我跟他说要考同一所大学,他答应了。”
吕晓燕:“我去!他真的连清华都不要了?”
孙子墨:“他那种死脑筋,我哭两场他就老实了。”
吕晓燕:“你可真狠啊。”
孙子墨:“狠什么狠,我要的又不是他这个人。是他陪我垫底,省得我妈整天拿我跟别人比。等上了大学再甩了就是了。”
吕晓燕:“牛逼。”
我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看不太清楚。
我继续往下翻。
上个月:
吕晓燕:“你那傻子报了志愿没?”
孙子墨:“报了,省城那本。我让他报的。”
吕晓燕:“那他妈知道了不得气死?”
孙子墨:“他妈知道又怎么样,他自己愿意的。反正以后后悔也晚了。”
吕晓燕:“你可真会拿捏人。”
孙子墨:“那当然。”
我握手机的手在发抖。我想把手机放下,但放不下。我又往上翻,看到了更早的消息,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她第一次接近我,是故意的。
她妈觉得她成绩差,让她“物色”一个好学生,好跟她一起上大学,给她“撑场面”。
她选了我,因为我是年级第一,性格温和,好说话。
她送我夜宵,是因为吕晓燕给她出了主意,说“追学霸要下血本”。
她在我考试失利时陪我哭,是因为她怕我太难过就不给她讲题了。
她说喜欢我,是因为我成绩好。
我从头到尾,就是个工具。
我在她房间里坐了十分钟。卫生间的花洒声还在响,她唱着一首流行歌,调子都跑到天上去了。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屏幕朝上,跟她放的一样。
然后我把她手机拿起来,打开她的聊天记录,截图,发到我自己的手机上。
删除发送记录。
放回原位。
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浴巾。她看我坐在书桌前,笑着问:“学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我说,“我先回去了。”
“这么早?”
“嗯,有点累了。”
她撇了撇嘴,没拦我。我走出她家院子的时候,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那些截图一遍。我把它们存进了私密相册,然后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睡了吗?”
“没睡。干嘛?”
“没事。就是想你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回了一句:“傻小子,你也早点睡。”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夜色里那棵栀子树,花都谢了,只剩下一树绿叶子。我在心里对我爸说了句话,说完了长出一口气,然后往家走。
04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躺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聊天记录。她说“他那种死脑筋,我哭两场他就老实了”,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我想起那些她给我送夜宵的晚上,冬天的寒风吹得她手通红,她把保温盒递给我,说“吃吧,我妈炖的排骨汤”。
我当时心疼得不行,觉得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我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哭,说她怕考不上大学,怕她妈让她去打工。我搂着她,说“别怕,有我呢,我帮你复习”。
我想起我半夜刷题,她发来语音,唱了一首跑调的《当你》,把我笑得题都做不下去了。
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但那个保温盒是真的。
我喝过的排骨汤是真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感觉是真的。
到底什么是真的?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传来狗叫声,远远近近的,像是有人在跟我较劲。
我爬起来打开手机,看着那些截图,手又开始抖。
我翻到她说“先找个学霸垫底,等上了大学再甩了”那一段,直接按了截屏。
我想给她发一条消息,打了好几个版本又都删了。
“孙子墨,我们分手吧。”
“你那些聊天记录我全看到了。”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一个都没发出去。
不是怕,是不甘心。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那么在意。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吃早饭。我妈看了我一眼:“昨晚没睡好?”
“嗯,做梦了。”
“梦到你爸了?”
“没。”
我没骗她,我没梦到我爸。我梦到我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孙子墨在对面喊我,让我跳过去。我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然后我就醒了。
吃完饭我去了网吧。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教育考试院的志愿填报系统。
输入准考证号,密码,登录。
页面弹出来,我的志愿信息还在那里:省城那所一本,计算机系,状态是“已提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修改”。
系统问我要不要取消当前志愿。
我点了“是”。
然后我重新填了志愿。
第一志愿:清华大学,计算机系。
第二志愿:空着。
第三志愿:空着。
不服从调剂。
我看了两三遍,确认无误,然后点了提交。
页面跳转,显示“提交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
网吧里烟味呛人,旁边一个小学生在打《英雄联盟》,嘴里骂骂咧咧。
我出了网吧,站在路边,太阳晒得人发晕。
孙子墨:“你昨晚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
我没回。
她又发了条:“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吧?学校门口那家面馆。”
我回了一句:“不用了。”
她:“为什么?”
我:“中午有事。”
她:“那晚上呢?”
我:“晚上也有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了一句:“李正诚你怎么了?”
我往家走,路过菜市场,远远看到我妈在三轮车后面给人称菜。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着,脸上全是汗。
一个老太太在挑青菜,嫌贵,我妈赔着笑说“阿姨这是今天早上新到的”。
我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热。
我妈这辈子没享过福。
我要是真的去了那所普通大学,她得什么样?
我不敢想。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转了五百块钱。
她很快回了一条消息:“你哪来的钱?”
我说:“暑假打工攒的。”
她说:“留着你自己花,别乱花。”
我说:“你买点好吃的。”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妈会用微信,但只会发微笑表情。她不知道那个表情在年轻人眼里是什么意思。我看着她发来的微笑,笑了笑。
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我想起我爸的那张录取通知书,想起他说“别让人拖你后腿”。
我当时答应了。
我差点没做到。
![]()
05
那几天我没怎么搭理孙子墨。
她发消息我回得很敷衍,不像以前那样秒回了。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开始频繁找我,每天早安晚安的,还给我发自拍。
我看她发的那些照片,觉得挺好看的,但就是提不起劲。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我想直接说分手,但又觉得那样太便宜她了。我也想让她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犯的错,凭什么我来做这个坏人?
周二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我爸生前一个工友打的,我叫他张叔。张叔说他在镇上办事,想跟我聊聊,约在街口那家茶馆。
我去了。
张叔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
他抽着烟,见我来了,掐灭了,笑着说:“正诚啊,听说你考了708?好小子,比你家老李当年还厉害。”
“谢谢张叔。”
“你妈还好吧?”
“还行。”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得多高兴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我给他倒了杯茶,问他来找我什么事。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烟又点上了。
“正诚,有件事,我憋了好几年了。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啥事?”
“你爸走之前那段时间,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住院吗?”
“肺癌。”
“对,他确实得了肺癌。但不是晚期。”张叔深吸了一口烟,“他住院之前,有个人来找过他。”
“谁?”
“你们学校的一个女老师,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孙。”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孙老师?”
“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来找过他,聊了半个小时。你爸送走那个人之后,脸色很不好看。后来没几天,他就住院了。”
我感觉嘴有点干。
“张叔,那女老师跟他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爸什么都没跟我说。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他一直好好的,咋突然就不行了呢?”
张叔掐灭了烟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正诚啊,你爸是个好人。他这辈子不容易。你以后出息了,别忘了他。”
我说好。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嘴唇发干,手心全是汗。
姓孙的女老师……
孙子墨她妈,也姓孙。
孙子墨她妈,以前是镇上中学的老师,后来辞职开超市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孙子墨她妈的微信头像,点开朋友圈,翻了半天,看到一条好几年前的动态:“告别职场的第一天,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时间是我爸去世前一个月。
我的手开始抖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只是巧合。她妈辞职跟我爸的病没有关系。那女老师也不一定是她妈。
但这种可能性像一条蛇一样,慢慢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想给张叔打电话问清楚,但号码拨出去又挂了。
我该问什么?问“我爸是不是被气死的”?
我放下手机,结账走了。
走在街上,太阳晒得人头晕,我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我爸坐在家里跟我妈吵架,我爸抽着烟咳嗽,我爸住院时戴着氧气面罩,他拉着我的手说“别让人拖你后腿”。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我妈在看电视。我坐在她旁边,想跟她聊我爸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我爸得病之前,有没有跟谁吵过架?”
我妈愣了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没有,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脾气好得很,跟谁都不红脸。”
我没再问了。
回房间后,我打开手机里那些截图看了又看,翻到孙子墨说“先用着呗,以后再说”那句,我把手机摔在床上。
我想起那个冬天,孙子墨给我送排骨汤,手冻得通红。
那碗汤,是不是也带着目的?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那根刺,已经扎到骨头里了。
06
她妈不在,她一个人在家。
看到我来了,她高兴得跳起来,拉着我往里走。我坐在沙发上,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靠着我坐,把头搭在我肩膀上。
“正诚,你这几天怎么了?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手机没电了。”
“骗谁呢。”她噘着嘴,“你是不是有别的女生了?”
我看着她那张脸,想起了那些聊天记录。
“那你为什么……”
“孙子墨。”
“你妈以前是老师吗?”
她愣了一下:“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教什么的?”
“初中语文。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但没继续问。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说她妈妈开超市的事,说超市生意不好,她妈天天烦她。
我听着,什么也没说。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正诚,咱们以后一起上大学,一起毕业,一起找工作,一起……好不好?”
“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
“就是还没想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不是又在想清华的事?你可别后悔,你想啊,清华那地方,苦得很……”
“你怎么知道苦?”
“我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
她被我噎住了,脸色有点不好看。我看着她,心里的那根刺越扎越深。
“孙子墨,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呗。”
“你当初为什么追我?”
她愣住了:“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当然是喜欢你啊。”她笑着说,但笑得很勉强,“不喜欢你追你干嘛。”
“是吗。”
“你什么意思?你不信我?”
我没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她房间门口,推开门。她书桌上的东西还跟那天晚上一样,辅导书、口红、手机。
“你干嘛?”她跟在后面,声音有点紧。
“没什么,就看看。”
她房间的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是她跟她妈的合影,两个人笑得挺开心。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了张叔说的那个女老师。
“你妈叫什么名字?”
“孙……孙秀芳。”
“什么时候辞职的?”
“三……三年前了。你怎么老问这个?”
我转过身,看着她:“孙子墨,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真的喜欢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李正诚你今天是不是有病?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我就是想知道。”
“你让我说什么?”她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要是对你没有感情,我干嘛要对你好?我给你送夜宵,陪你复习,我……”
“那些都是你自己的想法吗?”
“什么?”
“还是别人教你做的?”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神,心里那根刺,彻底扎穿了。
她根本没爱过我。
她对我好,是因为她妈教的。
她能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计好的。
我转身往外走。
“李正诚!”她追出来,拽住我的胳膊,“你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
我甩开她的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和你闺蜜的那些聊天记录,我都看到了。”
她脸色瞬间白了。
“我……”
“你不用解释。”
“那是开玩笑的!我跟晓燕闹着玩呢!”
“闹着玩?”
我看着她,笑了。
“你说‘他那种死脑筋,我哭两场他就老实了’,也是闹着玩?”
她的脸白得像张纸。
“你说‘先用着呗,以后再说’,也是闹着玩?”
她嘴唇发颤,眼泪还在流,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孙子墨,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推开门走了。
她喊了我几声,我没回头。
我走出她家院子,走到巷子口,站住了。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那个……我改志愿了。”
“改啥了?”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之前报了个普通学校,想跟孙子墨上一所。但我昨天改成清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
“……嗯。”
“你生气吗?”
“我不生气。”她声音有点哑,“但我心疼。”
“心疼啥?”
“心疼你差点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把你爸的遗愿给毁了。”
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妈……”
“行了,别哭。回来吃饭吧,我炖了排骨。”
我挂了电话,站在巷子口,阳光照在脸上,热辣辣的。我擦了把脸,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一半,手机震了。
是孙子墨发来的。
“李正诚,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是开玩笑的,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求你了。”
她又发了一条。
“你要是不信我,我可以来找你,你跟我说你在哪儿。”
我直接把她的消息屏蔽了。
![]()
07
那之后的三天,孙子墨给我打了三十多个电话。
我都挂了。
她又换了号码打,我听出来是她,还是挂。
她甚至找到我家来了,那天下午我正跟我妈在院子里择菜,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着,跟核桃似的。
“李正诚,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动。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进了屋。
孙子墨走进院子,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声音发颤:“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那些话我就是随便说的,我跟晓燕我俩说话本来就是那样……”
“随便说?”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孙子墨。”我放下手里的菜,“你说那些话,是你妈教你说的吗?”
“什么……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追我的事,你妈知道吗?”
“知道……”
“是你妈让你追我的?”
她没说话。
但那沉默比什么都清楚。
“孙子墨,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凭什么!”她突然大喊起来,眼泪像开了闸一样,“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送夜宵,陪你复习,我哪点做得不好?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那些都是你自己想做的吗?”
“是你妈让你做的吧?”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妈让你找一个学霸,陪你垫底,省得她拿你跟别人比。对吧?”
她的脸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白。
“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以前是老师对吧?”
她愣了一下:“是……但不是你爸那个学校的……”
“我说什么了吗?”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更难看了。我看着她,心里那些疑惑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上了。
“你妈是不是认识我爸?”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哭得更凶了,但这次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推开。
“回去吧。”
“李正诚……”
“回去。”
她站在院子里,像棵被风吹蔫了的草,身体微微发抖。我妈从屋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走到我身边,没说话。
孙子墨低着头,走出院子,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她。
她走了之后,我妈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
“那个姑娘的面相,看着不太像坏人。”
“妈,有些人不用长坏人的脸。”
“她妈是老师?”
“嗯。”
“你爸那个学校?”
“我不知道。”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没继续问。她转身进了屋,我跟着走进去,看到她还站在屋里看着我。
“你爸这辈子,走得窝囊。”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但你不能窝囊。”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
我想起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我想起他空洞的眼神。
我想起他最后那两个字。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妈说得对,我不能窝囊。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些截图,一张一张地看了最后一遍。
然后按下了全选,删除。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