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肖羽彤一把抓过窗口递出来的报告单,手抖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翻到结果那页。
一行字印在纸上。
她瞳孔骤缩。
“怎么可能……”她喃喃着,又看了一遍,第三遍。手里的纸滑落在地上,人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的。
护士喊她,她没应。手机响了三次,她也没接。
肖鼎寒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纸。他看了一眼,眼眶瞬间红了。
肖羽彤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佝偻着背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01
城里的天,亮得比老家早。
肖羽彤挤在早高峰的地铁里,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划着手机。
朋友圈刷新,林雨桐发了一张照片:星巴克的咖啡,旁边放着最新款的包,配文“早安,打工人”。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切出去。
到公司时,林雨桐已经在工位上了。办公桌上摆着一杯奶茶,旁边搁着一件新买的外套,标签还没撕。
“诶,羽彤,你昨晚加班到几点?”林雨桐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十点多。”肖羽彤把包放下。
“太拼了。我昨晚去吃了家新开的日料,味道还行,下次一起啊。”
“行。”
肖羽彤打开电脑,余光瞥见林雨桐外套上那个logo。她认得——上个月在商场看到过,打折后还要三千多。她一个月房租才一千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闺女,妈给你卡里转了点钱,别太省着。”
她点开,看到转账数字:3000。
她愣了两秒。上个月她刚跟家里要了五千,说报了个培训班。其实没报,买了件大衣。
她没回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中午吃饭时,部门主管把她叫到办公室,说谢总要见她。
谢总就是谢宏伟,这个公司的老板,身价少说几千万。肖羽彤来公司半年,只在大会上远远见过他几次。
“谢总说让你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主管笑着,“小姑娘,你运气不错啊。”
肖羽彤心跳加速。
她特意去洗手间补了个口红,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走到谢宏伟办公室门口时,深吸了三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谢宏伟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说:“坐。”
肖羽彤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我听主管说你工作不错,最近那个项目表现很好。”谢宏伟靠在椅背上,“正好我这边有个新项目,想让你参与。”
“谢谢谢总,我一定好好干。”
“别紧张,就是聊聊天。”谢宏伟笑了,“你家是哪儿的?”
“小县城,平阳县。”
“平阳啊,我老家也是那一片。”谢宏伟眼神闪了一下,“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爸……打点零工,我妈在超市上班。”肖羽彤的声音越来越小。
谢宏伟点点头,没继续问。他递给她一张购物卡:“公司福利,拿着吧。”
肖羽彤接过卡,心跳得更快了。那张卡面值不小,至少两千起。
她回到工位,坐了半天,脑子里乱得很。
林雨桐路过,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卡:“哟,谢总给的?他对你还挺好啊。”
“公司福利而已。”肖羽彤把卡塞进包里。
“是吗?”林雨桐笑了笑,走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肖羽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老照片——母亲年轻时候的,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她把照片放大,再看自己的脸。
不像。
真的一点都不像。
母亲是圆脸,她是瓜子脸;母亲是单眼皮,她是双眼皮;母亲皮肤偏黑,她白得不像话。
她把照片缩小,又看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不像。
她翻了个身,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个词:血型遗传规律。
父亲是O型血,母亲是A型,她是AB型。
她查了一下,写的是:O型血和A型血的父母,只能生出O型或A型的孩子。
不可能。
不可能生出AB型。
肖羽彤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她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02
周末,肖羽彤回了一趟家。
县城离城里的高铁站就一个小时的车程,但每次回去,她都觉得别扭。
家里的房子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的瓷砖掉了几块,楼梯间的灯还是拉线的那种。母亲沈玉璎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飘了满屋。
“妈,我回来了。”
“哎,快进来。”沈玉璎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擦了擦手,“妈给你炖了排骨汤,你最爱喝的。”
肖羽彤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排骨的香味飘出来。可她没觉得香,只觉得闷。
“妈,爸呢??”
“你爸去工地了,说晚上回来。”沈玉璎头也不回。
“工地不是礼拜天也休息吗?”
“临时有点活,他多干一天多挣一天。”
肖羽彤没再问。她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拿起一本旧相册翻。
相册里有她小时候的照片,满月照、百日照、一周岁留念……但有几张照片的边角,被人用剪刀剪掉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有一张被撕掉的照片,只留下一个边角,能看到一个男人的半个肩膀。
“妈,这张照片是谁啊?”
沈玉璎探过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正常:“哦,那张……早就撕了,不知道是谁。”
“撕了?”
“嗯,时间久了,烂了就扔了呗。”
肖羽彤没说话,把那页翻过去。
晚饭时,肖鼎寒回来了。他穿着一件沾满灰的工装,脸上有汗渍,鞋上沾着泥。他一进门,先去洗手,洗了三遍才坐到饭桌前。
“爸。”肖羽彤叫了一声。
“嗯。”肖鼎寒点点头,拿起筷子开始扒饭。
这是她爸一贯的风格,话不多。从小到大,她跟父亲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有跟同学说一个月多。
饭桌上,肖羽彤突然开口:“爸,你是什么血型?”
肖鼎寒愣了一下:“O型吧,以前查过。”
“妈呢?”
“我是A型,怎么了?”沈玉璎放下筷子。
“没什么,随便问问。”肖羽彤低头喝汤。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又查了一遍血型遗传的知识。查完后,她坐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对劲。
亲生女儿的血型不可能和父母都对不上。
她想到谢宏伟,想到他看她的眼神,想到他问的那些问题,想到那张购物卡。
又想到母亲剪掉照片、撕掉照片的样子。
她越想越睡不着。
凌晨两点,她爬起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给一个朋友发了条微信:“帮我个忙,能不能找个地方做亲子鉴定??”
朋友回了一条:“你疯了吧?”
“我没疯。”
![]()
03
两天后,肖羽彤拿到了父亲的几根头发。
是她趁肖鼎寒睡觉时,偷偷从他枕头上捡的。她把头发装进一个透明小袋子里,攥在手心,心跳得飞快。
周末,她以“公司体检”为借口,独自去了医院。她找了家私人鉴定中心,把样本递进去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多少钱??”
“三千。”
“这么贵?”
“这是正规检测,我们出具有法律效力的报告。”
肖羽彤咬了咬牙,刷了卡。三千块,她两个月的房租。
“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一周左右。”
走出鉴定中心,她站在门口,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母亲的旧照片,放大,再放大。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周过得煎熬。
她每天都在想那件事,上班时心不在焉,主管喊她好几次,她都没反应过来。
林雨桐看出她不对劲:“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有点累。”
“累就去休息,别硬撑。”林雨桐丢了一句话,走了。
肖羽彤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她在想,如果自己做亲子鉴定的结果,真的是抱错了,那她的亲生父亲是不是就是谢宏伟?
谢宏伟有老婆,也有女儿。
她见过何莲,五十岁左右的女强人,气场很强,不爱笑。
她也见过谢宏伟的女儿,谢铭心,是前妻生的,一直在国外念书,很少回来。
但如果她是谢宏伟的女儿,那她算什么?
私生女?
还是被抱错的“真千金”?
她不敢往下想。
一周后,她接到医院的电话:“肖小姐,您的检测样本有问题,需要重新采样。”
肖羽彤一惊:“什么问题?”
“您的父亲的血样中检测出一些异常指标,建议他本人尽快来院做进一步检查。”
“什么异常?”
“可能是内固定物造成的干扰,我们建议您父亲亲自过来,做一个全面检查。”
肖羽彤握紧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内固定物?那是什么?
她从来没听父亲说过。
但这不重要,她现在只想知道结果。
“能先告诉我血型匹配的结果吗?”
“对不起,样本有问题,常规比对完成不了,必须重采。”
肖羽彤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掏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妈,爸以前在医院做过手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
“……你爸几年前在工地出了点事,腿上打了个钢板。”
肖羽彤握紧手机:“多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呗,又不是大问题。你爸让你别操心,好好上班就行。”
肖羽彤没说话,挂掉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有很多画面闪过。
她想起父亲走路的姿势,确实有点不对。
她想起他夏天从来不肯穿短裤,说是不习惯。
她想起上回她买了两千块的包,父亲一个月的生活费还不到一千。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手臂里。
可那又能怎样呢?
她还是想知道真相。
她必须知道。
04
重新采样那天,是肖羽彤陪着肖鼎寒去的医院。
肖鼎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肖羽彤走在他旁边,刻意保持着距离。
“爸,你腿疼不疼?”
“不疼,早就好了。”
“那你走路怎么——”
“老了嘛,腿脚不利索。”肖鼎寒笑了,“你以为你爸还年轻啊。”
肖羽彤没说话。
挂号、排队、抽血,整个过程,肖鼎寒一句废话都没有。抽完血,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用手按着胳膊上的棉球。
“好了,走吧。”
“等等,医生说还要等一会儿。”
“哦。”肖鼎寒又坐下,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肖羽彤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手机。
沉默了很久,肖鼎寒突然开口:“闺女,你要是真想知道,爸不拦你。”
肖羽彤一愣:“什么?”
“你不是在做检测吗?”肖鼎寒的声音平静,“我这个当爸的,知道拦不住你。”
肖羽彤的脸一下就红了。
她没想到父亲知道。
“爸,我……”
“行了,别说了。”肖鼎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等结果出来再说。”
他走了。
肖羽彤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他走得很慢,左腿拖地,背有点驼。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回到家,沈玉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他们回来,问了一句:“检查做完了?”
“做完了。”肖鼎寒应了一声。
沈玉璎没再问,继续看电视。
肖羽彤站在玄关,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进去,坐在母亲旁边,看到电视里播的是一档综艺节目,一家三口在台上笑得开心。
“妈。”
“嗯?”
“你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没有?”
沈玉璎愣了一下:“你说的是哪张?”
“就是你以前放在相册里的,你那会儿看着特别年轻,跟我不像。”
沈玉璎拿起遥控器,换了台:“那张早就烧了。”
“烧了?”
“嗯,时间长了,发霉了,就烧了。”沈玉璎语气很平静,“人老了嘛,谁还留着那些老照片。”
肖羽彤没再问。
她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虽然穷,但母亲从来不让她吃苦。别的同学都有的东西,母亲总是想办法给她买。
她想要一个洋娃娃,母亲给买了;她想要一双运动鞋,母亲给她买了;她上大学要交学费,母亲东拼西凑也凑出来了。
但现在想起这些,她心里却只有愧疚。
不,不是愧疚,是不甘。
她想不通。
为什么同样是女孩,林雨桐可以穿香奈儿,而她只能穿淘宝打折的衣服?为什么谢铭心可以在国外读书,而她连报个培训班都要找父母要钱?
她不甘心。
她必须知道真相。
一周后,鉴定中心打来电话。
“肖小姐,结果出来了,您方便过来取吗?”
肖羽彤攥紧手机:“我马上过去。”
![]()
05
鉴定中心在市郊,坐地铁换公交,花了一个半小时。
肖羽彤一路上都在想,结果会是什么。
她查了很多资料:亲子鉴定准确率99.99%,只要做,就没有跑偏的可能。
99.99%……
她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住豪宅、开好车、穿名牌,去国外旅游,不用再看价签就买单……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结果是她亲爹是谢宏伟,她该怎么开口叫第一声“爸”。
到了鉴定中心,她跑到窗口,把身份证递过去:“我来取报告。”
工作人员翻了翻,递给她一个文件袋:“请在这里签字。”
肖羽彤手有点抖。她签完字,接过文件袋,走到走廊尽头,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抽出那张薄薄的纸。
纸上有一行字:“经司法鉴定,被鉴定人肖鼎寒与肖羽彤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亲权概率为99.9999%。”
她愣在原地。
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怎么可能?
她明明查过血型,明明看到过母亲的旧照片,明明……明明有那么多不对劲的地方。
她又看了一遍结果。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亲权概率99.9999%”
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动不了。
手里的纸滑落在地上,她也没捡。
护士路过,喊她:“女士,您没事吧?”
她没应。
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母亲打来的,没接。
又响了。还是母亲,也没接。
她蹲下去,把那张纸捡起来,又看了一遍。
一个字都没变。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脑子里嗡嗡的。
她抬起头,看到楼梯口走过来一个人:肖鼎寒。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个塑料袋,一步一步走过来。
“闺女。”
肖羽彤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肖鼎寒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纸,看了一眼。
他的手也抖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张纸仔细折好,装进里层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拉了她一把:“走吧,回家。”
肖羽彤被他拉起来,跟着他走出鉴定中心。
阳光刺眼,她用手挡住眼睛,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06
回去的路上,肖羽彤一句话没说。
她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驰而过。
肖鼎寒坐在她旁边,也沉默着。
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小孩在哭闹。但这些声音,她一点都听不进去。
她脑子里只有那行字。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那些事——
嫌弃父母穷,觉得他们配不上自己;
怀疑母亲年轻时“有故事”,偷偷翻她的旧东西;
在公司里当着同事的面,说自己的父亲是“打零工的”;
甚至在谢宏伟面前暗示自己“可能有别的出身”……
她想起那些话,一句一句,像耳光一样扇在脸上。
她想起母亲跪下来求她“别去做检测”。
她想起父亲站在鉴定中心门口,沉默着点头。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
“你们根本不像我的亲生父母。”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我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她闭上眼睛,用手捂住脸。
车到了站,肖鼎寒站起来:“闺女,下车了。”
她跟着下车,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回到家。
沈玉璎站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看了一眼肖羽彤的表情,就知道结果了。
“进来吧,饭做好了。”
三个人坐到饭桌前,谁都没动筷子。
沈玉璎给肖羽彤夹了一块排骨:“吃吧,你爱吃的。”
肖羽彤看着碗里的那块排骨,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妈……”
“别说了。”沈玉璎打断她,“先吃饭,吃完了再慢慢说。”
肖鼎寒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又放下。
他喝了一口水,把碗推到一边。
“闺女,爸有些话,一直没跟你说过。”
肖羽彤抬起头。
“你不是说,你和爸的血型对不上吗?”肖鼎寒的声音很低,“这事爸知道。”
肖羽彤愣住:“你知道?”
“你妈怀你的时候,去医院做检查,医生就说了,你妈血型有点特殊,可能会影响检查结果。”肖鼎寒说,“我们也不懂,但医生说没问题,我们就没多想。”
“后来你出生了,也做过检查,医生说你的血型是AB型,但你妈是A型,我是O型。”
“医生说,这种情况很少见,但不是不可能,因为你妈血液里有一种我听不懂的变异。”
肖羽彤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说什么?”肖鼎寒苦笑,“说了你也未必信。你从小就聪明,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肖羽彤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
“爸……”
“别哭了。”肖鼎寒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转身往厨房走,左腿一瘸一拐的。
肖羽彤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左腿弯曲的弧度,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爸,你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以前摔了一下。”
“摔了一下?”沈玉璎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硬,“你爸是为了给你赚学费,去工地背水泥包,从二楼摔下去的。”
肖羽彤怔住。
“你不知道吧?”沈玉璎说,“那会儿你非要报那个英语培训班,三千块一个月。你爸说,闺女要学,咱不能让她落下。”
“他去了工地,干了没两天,一脚踩空,摔下去了。”
“腿里打了两根钢板,现在都没取出来。医生建议他做手术取出来,他不肯,说费钱。”
肖羽彤抬起头,满脸是泪。
“所以,他腿里的钢板……”
“就是那次摔的。”
肖羽彤看着父亲的背影,在厨房里佝偻着腰,倒了一杯水,慢慢走回来。
他把水放在她面前:“喝吧。”
她端起杯子,水是温的,刚好适合入口。
她想起自己每次回家,父亲都会给她倒一杯温水。
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现在想想,那是父亲唯一会做的“体贴”。
她喝完水,站起来:“爸,我扶你坐。”
肖鼎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用,爸还没老到那个程度。”
肖羽彤不由分说,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坐到沙发上。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去扶父亲。
![]()
07
那天晚上,肖羽彤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事。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从来没问过父亲去了哪里,只觉得他身上有股汗味,不好闻。
她想起自己上大学那年,父亲送她去学校,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她嫌他穿着土气,让他早点回去,别让人看到。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工资,给母亲买了一件外套,父亲什么都没得。她也没想着给他买,觉得他“不讲究”。
她想起很多很多事,越想越睡不着。
凌晨三点,她爬起来,走到客厅。
客厅的灯还亮着,肖鼎寒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什么东西。
她走近一看,是那张亲子鉴定报告。
他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要把每个字都背下来。
“爸,你怎么还不睡?”
肖鼎寒吓了一跳,赶紧把纸折起来:“你也没睡啊。”
“我睡不着。”肖羽彤坐在他旁边,“你也没睡。”
“这个……我不敢放,”肖鼎寒指着那张纸,“我怕丢了,怕弄皱了。”
肖羽彤鼻子一酸。
“爸,你就那么稀罕这个?”
“稀罕。”肖鼎寒的声音很低,“你是我闺女,这点,老天爷都改不了。”
肖羽彤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她想说“对不起”,但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她想说“我错了”,但错了又能怎样呢?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那些事已经做了。
她只能沉默。
父女俩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肖鼎寒站起来:“我去做早饭,你再去睡会儿。”
“不疼。这么多年了,习惯了。”
肖羽彤站起来,走向厨房:“我来做吧。”
“你会做饭?”
“会一点。”
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开始打蛋。
她从来没给父母做过一顿饭。
这是第一次。
鸡蛋下锅,滋滋响,香味飘出来。
肖鼎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肖羽彤端着炒好的鸡蛋出来,放在桌上:“爸,吃饭。”
“好,好。”
三个人坐在桌前,一人一碗粥,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
沈玉璎夹了一筷子鸡蛋尝了尝:“还行,咸了点。”
“下次我少放点盐。”
“嗯。”
吃完饭,肖羽彤洗碗,沈玉璎坐在沙发上叠衣服。
电话响了,是谢宏伟打来的。
“肖羽彤,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08
肖羽彤约了谢宏伟大后天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点了杯最便宜的咖啡。
谢宏伟准时到了,穿着西装,皮鞋锃亮。
他坐下后,开门见山:“你爸的事,我知道了。”
肖羽彤愣住了:“他知道什么了?”
“老肖给我打过电话。”谢宏伟说,“他说,你们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肖羽彤捏紧咖啡杯:“所以呢?”
“所以,我得跟你说清楚。”谢宏伟叹了口气,“我为什么会对你格外照顾。”
肖羽彤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你爸在工地,救过我的命。”谢宏伟缓缓道来。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在工地上监工,楼上掉下来一块模板,正好朝我砸过来。你爸当时站在我旁边,一把把我推开了。”
“模板砸到了他的腿,当场就骨折了。”
“我送他去医院,医生说腿里要打钢板。你爸不肯,说怕花钱。我说,一切费用我来出,你安心治。”
“他治好了,但留下了后遗症。腿一直没好利索。”
肖羽彤握着杯子的手,发抖。
她从来不知道,父亲救过谢宏伟的命。
“后来,我想帮他。我知道他有个闺女,就是你在我们公司上班。”
“我想帮他,但又不能明着帮,怕伤了他自尊。”
“所以……我才故意照顾你一些。”
谢宏伟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
肖羽彤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根本不是我亲生父亲?”
谢宏伟愣住,随即大笑:“当然不是。你爸是肖鼎寒,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肖羽彤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她笑了,笑得很苦涩。
她想了那么多,怀疑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蠢事。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是她的父亲。
那个穿着工装、走路一瘸一拐、从来不跟她多说话的男人。
那个为了她的学费,去工地背水泥包、摔断了腿也不让她知道的男人。
那个拿着亲子鉴定结果,小心翼翼折好放进里层口袋的男人。
那个在凌晨三点,坐在客厅里偷偷看那张纸的男人。
肖羽彤抬起头,抹了一把脸:“谢谢你,谢总。”
“别叫我谢总了,叫谢叔吧。”
“谢叔。”
谢宏伟点点头,站起来:“你爸那边,你也别太自责了。他虽然不擅表达,但他什么都知道。”
肖羽彤点头。
谢宏伟走出咖啡厅,肖羽彤坐在原地,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咖啡很苦,很凉。
她付了账,走出咖啡厅,走在街上。
阳光很好,天很蓝。
可她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拨了父亲的电话:“爸,晚上回家吃饭,我买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爸等你。”
她挂了电话,站在太阳底下,深呼吸。
然后她去了菜市场,买了父亲爱吃的菜:一条鱼、一把青菜、两根排骨。
她不会杀鱼,让老板帮忙处理好了。
她又买了一块姜、几根葱、两头蒜。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沈玉璎在门口等她:“回来了?”
“嗯,买了鱼。”
“我来做。”
“妈,我来吧。”
沈玉璎愣了一下,笑了笑:“行,你来。”
![]()
09
做鱼这事,肖羽彤是真不会。
她对着手机上的菜谱倒油、放姜、下鱼,锅里噼里啪啦炸开,吓得她往后蹦了一步。
沈玉璎站在厨房门口,笑出了声。
“别急,小火慢慢煎。”
“哦。”
肖鼎寒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嘴角也弯了一下。
晚饭做好了,三个菜:红烧鱼、清炒青菜、排骨汤。
肖羽彤给父亲盛了一碗汤:“爸,你喝。”
肖鼎寒接过汤碗,慢慢喝了一口:“好喝。”
“那多喝点。”
三个人坐在桌前,安静地吃饭。
肖羽彤突然开口:“爸,我想跟你说点事。”
“你说。”
“我……之前在单位,跟同事说我爸是打零工的。”
肖鼎寒没说话。
“我还跟林雨桐说过,觉得你和我长得不像。”
“没事。”肖鼎寒夹了一块鱼肉,“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你是我闺女,这事谁也改不了。”
肖羽彤低下头,眼泪掉进饭碗里。
“还有……”
“还有什么?”
“我怀疑过你,觉得你不是我爸。”
肖鼎寒放下筷子,看着女儿:“现在呢?”
“现在……你是我爸,最亲的爸。”
肖鼎寒笑了,笑得满脸褶子:“行了,吃饭吧。”
肖羽彤抬起头,也笑了。
她端起碗,大口扒饭。
那一刻,她觉得这碗饭特别香。
晚上,她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林雨桐发了条朋友圈:“今天跟老妈聊天,她说,人这辈子,最该珍惜的就是对你好的人。”
她点赞,然后评论了一句:“对。”
林雨桐秒回:“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天亮了,她起来收拾了一下,准备回公司。
临走前,她走到肖鼎寒面前:“爸,我送你去做个手术,把腿里的钢板取出来。”
肖鼎寒愣了一下:“不用,不疼。”
“不行,必须去。”
“那……那得花不少钱。”
“我有存款,够用。”
肖鼎寒看着她,眼角有些湿:“闺女,你挣钱不容易……”
“你挣钱也不容易。”肖羽彤说,“所以,必须去。”
10
手术定在下周三。
肖羽彤请了一天假,陪着父亲去医院。
肖鼎寒这辈子第一次住进大医院,有点紧张。他坐在病床上,一直攥着被子角。
“爸,别紧张,小手术。”
“嗯,不紧张。”
护士来量血压,他的手都在抖。
肖羽彤握住他的手:“爸,没事的,我在呢。”
肖鼎寒抬头看着她,笑了:“好,爸不怕。”
手术很顺利。钢板取出来,医生说恢复一段时间,走路就不怎么瘸了。
肖羽彤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走,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爸,以后不许再去工地了。”
“不去了,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从来都没给我添过麻烦。”
肖鼎寒没说话,只是笑。
出院那天,肖羽彤带他去了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做饭。
她炒的菜还是咸了点,但肖鼎寒吃了两大碗。
她站在洗碗池边,看着父亲吃完饭打了会儿盹,阳光打在脸上,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她想起那张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上那行字,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以前她看到这行字,觉得是枷锁,是噩梦。
但现在她看到这行字,只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傻的人。
她走过去,给父亲盖了一条毯子。
肖鼎寒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肖羽彤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她想起一句话:这世上,有人用宠爱你来表达爱,有人用沉默来表达爱。
而她的父亲,是用命。
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声:“爸,对不起。”
肖鼎寒动了一下,没醒。
阳光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肖羽彤靠在沙发上,也闭上了眼睛。
她睡了这辈子最踏实的一个午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