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我在婆家厨房刮鱼鳞。
灶台上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妈”字。我刚要去接,婆婆李秀琳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过年了,别接晦气事。”
鱼鳞沾了我一手,凉水刺进骨头缝里。
电话断了。
当晚,李冠霖躺床上刷手机,我低声问:“今年能不能先回趟娘家?我爸住院了。”
他没抬头:“你爸那病又不是一天两天。过完年再说,我爸妈这边不能没人。”
我盯着天花板。
那晚我失眠到凌晨三点,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我只是觉得,胸口那根绷了五年的弦,突然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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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是腊月十九晚上住的院。
心梗。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婆家厨房地上择韭菜。婆婆李秀琳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小静,你爸胸痛得厉害,刚打了120,我们现在往市医院去……”
我手里攥着那把韭菜,指甲掐进梗里,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妈你别急,我马上……”
话没说完,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小静,电话待会儿再打,先把菜择完,你姑姐一家晚上要来吃饭。”
我愣了一秒。
电话那头,我妈还在问:“小静?小静你听到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妈,你先送爸去医院,我晚上回电话。”
挂了电话,我继续择韭菜。
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姑姐一家来了六口人。
一桌子菜,我一个人从下午四点忙到晚上八点。
婆婆在桌上招呼客人,我端着最后一道汤上桌时,李秀琳说:“你吃过了吧?厨房里留了。”
我说吃过了。其实一口没吃。
晚上十点客人走了,我蹲在水池边洗碗,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说:“你爸已经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你过年忙,别回来了,家里有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妈我想回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挂了电话,李冠霖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问:“你爸怎么样了?”
我说:“稳定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水池里剩了半碗红烧肉的汤汁,结了一层白油。
那天晚上我看了很久那层油。
想哭。又觉得为这种事哭,不值当。
腊月二十三,我爸出院了。
我妈在家庭群发了一张照片,配文:“回家啦,老头子精神好着呢。”
李冠霖看了一眼,划过去了。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
我爸瘦了一圈,脸上的褶子比上个月深了。他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热茶,背景是老家那面贴满年画的墙。
年画已经褪了色。
那还是前年我结婚时贴的“龙凤呈祥”。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
那几天我开始想一些以前刻意不去想的事。
比如每年过年,我都是提前一周回婆家,从腊月二十三忙到年初六。
十六道年夜饭,每一道都要按婆婆的规矩来。
糖醋鱼必须用活鱼,红烧肉要用五花肉,炖鸡汤不能放味精,饺子馅要手剁不能说“剁”要说“斩”——“剁”不吉利。
比如每年除夕,我不能上桌吃饭。
婆婆的说法是:“家里规矩,儿媳妇忙完再吃。”
一开始我以为真是规矩。后来我发现,姑姐回娘家是可以上桌的,只有我不行。
比如每年年初二姑姐回门,我要从早上开始准备饭菜,伺候一大家子。婆婆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点”我做菜:“这个酱油放少了。”
“那个盐放多了。”
“你妈没教过你做饭吗?”
李冠霖在旁边坐着吃花生,头都没有抬过。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有时候是不敢想,有时候是觉得想了也没用。
但今年,从我爸住院那个电话开始,脑子里的那根弦松了。
那些压了五年的事情,一件一件浮上来。
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水退了,全露出来了。
腊月二十四晚上,李冠霖翻了个身,说:“今年还是回我家,初二再回你那边坐坐。”
我说:“好。”
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没听出什么,翻个身睡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闺蜜孙傲珊发了条消息。
“傲珊,你那酒店,除夕还能订到包间吗?”
过了几秒,消息回了。
“你要干什么?”
我打了两个字。
“过年。”
02
孙傲珊回消息很快:“你疯了?你公婆那抠门样儿,舍得去五星级酒店过年?”
我没回她这句。
“私聊吧,电话方便吗?”
电话响了。
“王雅静,你到底想干嘛?”孙傲珊声音压得很低,她应该还在值班。
“订一间除夕的包间,还有两个房间,连住三天。”我说。
“你公婆?”
“对。”
“你老公知道?”
“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雅静,你今年不对劲。”
我笑了笑:“对劲了五年,总得不对劲一回。”
孙傲珊没再问。她知道我这个人,不说到那份上,说什么都没用。
“包间可以,内部价,一天两千八。房间按标间算,一间七百,两间连住三天,总共六千六。加上餐饮和其他消费,你准备两万块钱。”
两万。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
“成。”
“你真要出这个钱?”
“我出。”
孙傲珊叹了口气:“行吧,我给你留着。腊月二十八到除夕晚上,包间和房间都锁住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李冠霖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张脸我看了五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有时候又觉得,这五年里,我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他。
比如,他会在外面给我撑面子,亲戚面前一口一个“我老婆”,显得特别疼我。
但只要关上门,他妈说我不好的时候,他从来不会为我说话。
有一次婆婆当着我的面说:“城里媳妇就是娇气,连个饺子皮都擀不好。”
李冠霖在旁边吃饭,头都没抬。
我说:“妈,我学。”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他在旁边递了张纸巾:“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他以为这是在哄我。
他不知道,这句话比什么都不说,更让我寒心。
腊月二十五那天,我回了一趟家。
娘家。
我妈正在厨房蒸馒头,蒸笼里冒出白雾,整个厨房都是发面的味道。
“小静?”我妈探出头,“你咋回来了?不用上班?”
“休年假。”我说,“想回来看看我爸。”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报纸。见我进门,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报纸。
我过去坐在他旁边:“爸,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他说,头也没抬。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报纸,站起来,走进房间。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橘子。
“你妈买的,尝尝。”
他把橘子放在我手边,然后又坐回去,拿起报纸。
我剥了一个橘子。甜,汁水很多。
“爸,过年我回来看你。”
他翻了一页报纸:“大过年的,别乱跑。你公婆那边重要。”
“重要个屁。”
我妈端着馒头出来,刚好听见这句。她愣了一秒,放下盘子,看了我一眼。
“小静,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硬?”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跟你公婆吵架了?”我妈急了,放下馒头走过来,“我跟你讲,大过年的可不能吵,嫁出去了就得懂得……”
“妈。”
我打断她。
“我没吵架。”
“那你……”
“我就是想回来过年。”
我妈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再说话。
那袋橘子我一直没吃完。
走的时候,我妈追到门口,塞给我一个信封。
“妈,这是什么?”
“你爸让我给你攒的,过年了,自己买点好的。”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万块钱。
钱被叠得整整齐齐,都是旧票子,一张一张码好了。
我爸一辈子省吃俭用。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买菜都要货比三家。
他给我攒这一万块钱,不知道省了多少顿早饭。
“妈,我不能要。”
“拿着。”我妈把钱塞进我包里,“你爸说了,女儿在外面受苦,当爹的帮不上忙,这点钱是心意。”
我站在门口,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
“妈,今年我一定回来过年。”
我妈拍拍我的手:“好,妈等你。”
走下楼,我才发现手里的橘子没吃完。
袋子还在我包里,橘子皮的香味混着钱的味道,缠在一起。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
我爸站在阳台,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在看我。
见我抬头,他赶紧把烟掐了,转身进屋。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我爸哭了。
但那一刻,我觉得他应该是想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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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六,回到家,李冠霖在沙发上躺着刷手机。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
“嗯。”
“你爸妈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
他“哦”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我坐在他旁边,斟酌着开口:“老公,今年年夜饭,要不咱们出去吃?”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出去吃?去哪?”
“我闺蜜在酒店工作,那里能订到包间,环境不错。”
“贵不贵?”
“有内部价,还行。”
李冠霖想了想:“我妈能同意吗?她可喜欢每年在家做年夜饭。”
“我跟她说。”
晚上我在婆家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爸妈,今年年夜饭我订了家酒店,环境不错,咱们去那儿吃吧,省得妈在家忙活累。”
五分钟后,婆婆李秀琳发了一条语音:“多少钱啊?贵不贵?”
我打字:“内部价,不贵,还能泡温泉、打麻将。”
又一分钟后,婆婆发了条语音,语气明显好了:“那行吧,你安排。”
公公李国庆也冒了个泡:“地方好不好不重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我回了个笑脸。
关上手机,我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
是兴奋。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那天晚上失眠到凌晨三点的时候。
也许是我妈塞给我信封的时候。
也许是看到我爸站在阳台抽烟的时候。
我只知道,今年我不要做那个“懂事的儿媳妇”了。
腊月二十七,我去了趟银行。
取了两万块钱。
柜员问我要不要信封,我说不用。
钱揣在包里,摸着很厚实。
到家之后,李冠霖问我:“你取这么多钱干嘛?”
“办年货。”
“年货花得了这么多?”
“给你爸妈订酒店。”
他皱了皱眉:“多少钱?”
“两万。”
他脸色立刻变了:“两万?王雅静你疯了?两万块钱订个年夜饭?你知不知道我爸妈一个月的退休金才多少钱?”
我看着他:“一年一次嘛。你妈不是一直想去高档地方看看吗?”
“那也不能这么花!”
“我出钱,又没让你出。”
他愣了一下。
在我的印象中,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王雅静,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妈想吃好的,我带她去吃。你妈想住好的,我带她去住。我这叫孝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走进厨房。
身后,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我听到了,没回头。
神经病。
也许吧。
五年的“正常人”,换一句“神经病”,也挺值。
04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要送公婆去酒店。
李国庆和李秀琳站在门口等我,一人拉了一个行李箱。
李秀琳穿了一件新买的大红棉袄,脖子上挂着串金链子,不是真金的,但她说“过年就应该亮堂堂”。
李国庆穿了件灰色的夹克,头梳得油亮亮的,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精神了很多。
“小静,你帮忙看看,我这头发没乱吧?”李秀琳站在镜子前,转着圈。
“好看着呢,妈。”
“这酒店真有自助餐?我这辈子还没吃过自助餐呢。”
“有,什么都有,海鲜啊,牛排啊,水果蔬菜,随便吃。”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她又问:“有麻将桌吗?”
“有,包间里就有。”
李秀琳笑得合不拢嘴:“老李,听见没?去打麻将去!”
李国庆“哼”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的。
我帮他们拎着行李上了车,往酒店开。
一路上李秀琳一直在发语音。起初是给她的老姐妹发,然后是一段接一段的语音,都是那句开头:“我儿子给我订的五星级酒店……”
我在前排开车,听着后面那段语音,没有说话。
到了酒店,孙傲珊已经等在大堂了。她穿制服,盘着头发,整个人精神极了。
“李叔叔,阿姨,过年好!我是小静的闺蜜,我叫孙傲珊。今天由我来接待你们。”
李秀琳眼睛一亮:“哎呀,这姑娘真漂亮啊!跟明星似的。”
孙傲珊笑:“阿姨您也漂亮,这大红棉袄一穿,看着就喜庆。”
李秀琳更高兴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孙傲珊带他们去办入住、参观酒店,心里有个地方松了一下。
“这是包间,过年晚上在这儿吃年夜饭,够气派吧?”
“这是自助餐厅,明天早上您二老过来吃早餐,菜品丰富得很。”
“这是温泉池,晚上可以来泡一泡,暖和。”
李秀琳一路“哇哇哇”地惊叹,时不时拿出手机拍照。
李国庆走在后面,背着个手,看起来挺淡定的,但我注意到他手机屏幕也是亮着的,他也在偷偷拍照。
送完他们,我看了看时间。
上午十点。
我还有十三个小时,要赶到千里之外的娘家。
从酒店出来,我没有回家。我直接去了火车站。
票是提前买好的,普通列车,硬座,四个多小时。
我没有告诉李冠霖我是坐火车回去的,也没有告诉他我今天走。
我只给他发了一条信息:“爸妈已经安顿好了,今晚你们在酒店吃年夜饭,我有点事,晚点过来。”
发完这条信息,我就关机了。
四个多小时的硬座。车厢里人挤人,泡面味、汗味、小孩的哭声、打牌的吆喝,混在一起。
但我没有觉得烦。
我看着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地掠过,城市慢慢变小,变成村庄,变成田野,变成山。
对面的座位上,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
我突然很想我妈。
想吃我妈包的饺子,想吃我妈蒸的馒头,想听她碎碎念“你又不吃早饭”的那句话。
想让我爸尝一口我买的橘子,说甜不甜的。
想到这些,我眼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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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除夕夜,晚上七点。
我到家了。
我站在楼下,看我家那扇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我妈知道我要回来,但她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到。
我上楼敲门。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妈。”
声音有点哑。
我妈什么都没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有面粉,在我衣服上印了一个白手印。
“进来吧,外面冷。”
我踩进门,看到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播春晚前的采访节目。
他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一眼我。
然后继续看电视。
但隔了大概三秒,他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我说:“哎。”
我妈走到餐桌前,我一看,桌上的菜已经摆了大半。凉菜已经摆好了,热菜还在锅里,饺子好了一盘,冒着热气。
“妈,你做了这么多?”
“废话,你回来,不做饭啊?你爸还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说你想吃糖醋排骨。”
我看着那盘排骨,眼眶又热了。
“爸。”
我爸头也没回:“嗯?”
“谢谢。”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谢。”
那晚的年夜饭,我吃得特别多。
我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我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只能使劲点头。
碗里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吃到最后,我爸给我倒了一杯饮料,用筷子点了点酒杯:“过年了,喝一杯。”
我端起来,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爸,妈,过年好。”
我爸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然后他开口了:“小静,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
我愣了。
“爸……”
“我跟你妈这边,永远有你的饭。”
他说完这句话,又拿起报纸,假装在看。
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眶红红的。
我妈在旁边别过头,用围裙擦眼睛。
我低头吃了一口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是我妈包的,有点咸,但很好吃。
那顿饭吃到九点。
我拿出手机,开机。
一连串的消息跳出来。
李冠霖发了十几条:“你人呢?”
“酒席开始了,你跑哪去了?”
“你爸又病了吗?”
“王雅静,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回他。
打开朋友圈,我看到李秀琳发了一条动态:“今年在五星级酒店过年,儿子孝顺,妈真高兴!”
配了九张图:酒店大堂、包间、自助餐、麻将桌,还有她和李国庆的合影。
我笑了。
然后我打开自己的朋友圈。
发了一条动态。
配图是我公婆在那家酒店吃饭、泡温泉、打麻将的照片,九宫格。
文字:“李老师安排的,爸妈满意就好。孝心兑现,全家欢喜。”
发完,我放下手机。
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甜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开始震动。
李冠霖的电话。
我没接。
然后是消息轰炸:“王雅静你在哪?”
“你发的朋友圈是什么意思?”
“你把我爸妈扔酒店了?你自己跑了??”
我没回。
我妈抬头看了看我:“小静,没事吧?”
“没事,妈。”
“那你手机怎么响个不停?”
“工作上的事。”
她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陪我爸看春晚,包饺子,聊家常。
十一点半,李冠霖又打了过来。
他发了一条微信:“王雅静,你到底想干嘛?”
我放下手机,看着电视里的小品。
演员在台上笑得很大声,台下观众也在笑。
我也笑了。
过了几秒,我又发了一条朋友圈:“回家过年真好。有妈包的饺子,有爸泡的茶。”
配图:一盘饺子和一壶热茶。
发完,我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
这一年,我没有在婆家。
我在自己家。
06
年初一早上五点。
我的手机响了。
我摸到床头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李冠霖。
挂掉。
他又打。
再挂。
第三次,我接了。
“喂。”
“王雅静,你醒了?”
他的声音压着,但情绪很明显——累,还有生气。
“王雅静,你现在在哪?”
“家。”
“哪个家?”
“我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爆发了:“王雅静你疯了吗?!你自己一个人跑回娘家?把我爸妈扔在酒店?你知不知道昨晚年夜饭,我爸妈问我你上哪去了?我说你有事。你让我怎么交代?你让我怎么交代?”
“你就说我有事。”
“王雅静,你一点都不在乎我爸妈的感受?”
“那你爸妈在厨房骂我的时候,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在厨房骂我‘懒’、‘娇气’、‘不会干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爸在饭桌上教育我‘规矩’、‘城里媳妇不懂事’的时候,你又在干嘛?你在吃花生。”
李冠霖没说话。
“李冠霖,五年了。我在你家,像台保姆,像台智能伺候系统。你的家人,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一次‘你累不累’、‘你想不想回家过年’、‘你父母身体好不好’。从来没有人。”
“我……”
“今年,我不想当了。”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过了很久,李冠霖开口了:“王雅静,你变了。”
“对。我变了。”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通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王雅静,你爸妈那边,我也有压力。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说要回娘家,我都会想,你爸妈会不会觉得你没嫁好?会不会觉得我对你不好?我也是为了……”
“为了面子。”
他停住。
“李冠霖,你永远都是为了面子。你妈骂我的时候,你为了面子不说话。你爸训我的时候,你为了面子不吭声。你拦着我回娘家,也是觉得我回娘家会让你丢脸。全都是为了面子。”
“王雅静,你够了!”
“还不够。李冠霖,你知不知道,你妈骂我的第一年,我哭了一夜。你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你只递了一张纸。”
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妈不让我上桌吃饭的那一年,我一个人蹲在厨房吃冷饭,眼泪滴进了碗里。”
“你知不知道,去年我偷偷买了火车票想回娘家过年,结果你妈说了一句‘这闺女不懂事’,你就把票给退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我继续说:“李冠霖,这五年,我一直在等你问我一句‘你累不累’。可你从来没有问过。今天,我来告诉你答案:我很累。累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快一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点低:“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今年在自己家过年。你爸妈那边,我安排好了,他们高兴得很,在酒店里吃得好住得好,不用担心。”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王雅静……”
“李冠霖,我想安静一下。”
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刚蒙蒙亮,街上已经有鞭炮在响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小静,谁啊?这么早打电话?”
“没事,妈。骚扰电话。”
我妈没再问,缩回去了。
我坐起来。
手机又亮了。
李冠霖发了条微信:“我会去你家接你。”
他隔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王雅静,我会去的。”
我锁了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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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年初二上午,我正在帮我妈择菜,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然后愣住了。
“哎呀,冠霖,你怎么来了?”
李冠霖站在门口,穿了一件黑羽绒服,脸冻得通红。他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头发还有点乱,显然没怎么梳。
“妈,我来接小静。”
“接小静?不是说好了过几天再回来吗?”
“嗯……”他笑了笑,“过年嘛,还是得回自己家过。”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也看见我了。
“小静。”
“我来接你回去。”
我妈看出了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哎呀,来都来了,先吃饭吧。小静,你陪冠霖坐一会儿,我再去炒两个菜。”
李冠霖走进屋,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
我也坐下。
两个人隔了一个茶几,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小静,昨晚你发的那个朋友圈,我看到了。”
“我妈也看到了。她在酒店,戴着老花镜,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这是儿媳妇发的?”
“我说是。”
李冠霖低下头:“小静,你是不是很委屈?”
“我知道,这几年,我对你不够好。”
“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嘴碎心眼小。我不是不想帮你说话,我是觉得,吵赢了也没用,反正日子还长,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小静,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难过。我以为……我以为习惯了就好了。”
“习惯了就好了?”我看着他,“李冠霖,你习惯了一个人在厨房吃冷饭,一个人熬夜到凌晨,一个人偷偷哭,一个人抱着手机看你爸妈的照片发呆。你习惯了,不代表我也要习惯。”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李冠霖,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年不想忍了吗?因为我爸生病的时候,我蹲在厨房里择菜,你妈不让我接电话。我那一秒,突然很想打自己一巴掌。我告诉自己:王雅静,你爸病得快死了,你却在这里择韭菜。”
他的脸白了。
“我告诉你,李冠霖,我不是你妈肚子里的蛔虫,也不是你爸家里的电饭煲。我是一个人。我也是我爸妈的女儿。我也是个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爸——王建国,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在对面沙发上。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开口:“冠霖,我这个女儿,从小到大,我没让她吃过什么苦。嫁给你们之后,她苦没苦,她自己知道。你爸你妈,我也不多说什么。但有一点,你要记住——我女儿不是你们家的免费保姆。”
李冠霖低声说:“爸,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就好。但你知道错了,不代表事情就过去了。”
我爸站起来,看了一眼我:“小静,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别委屈自己。”
我点头:“爸,我知道。”
那天中午,李冠霖在我家吃了顿饭。
饭桌上,他一直在给我夹菜。
我妈偷偷看了我一眼。
吃完饭,我对他说:“你先回去吧。我过几天再回。”
“小静,我……”
“你爸妈还在酒店,你回去陪他们。”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保重。”
他走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叹了一口长气:“这孩子,也不是坏人。”
“我知道。”
“妈,我不是不跟他过了。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我妈拍拍我的手:“你爸当年也是被我这样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