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时间：晚上七点。推开家门，一股煮蛋的腥甜味冲出来，呛得我直皱眉。
客厅茶几上堆着七八个红壳鹅蛋，我妈郑桂英正往嘴里塞蛋黄，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
“妈，你煮了鹅蛋？”我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我妈擦了擦嘴：“你妹明天面试，吃点好的补补。不就几个蛋嘛。”
我一把拨开那堆蛋壳，手指在碎壳里翻找。一张浸满蛋液、皱成一团的烟盒纸露了出来，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我认得出那是岳父的字。
“还有多少？”我的声音在发抖，“还剩几个？”
“两个，”我妈一愣，“剩下八个，你妹吃了六个，我也吃了一个……”
我腿一软，靠在门框上。兜里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岳父。
接起来，那头声音急得发颤：“鹅蛋有问题，千万不能吃！”
我张了张嘴，浑身发冷。
01
岳父萧德文拎着那袋鹅蛋进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那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岳父骑着一辆老式摩托车，从镇上骑了四十公里到城里，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他进门先把袋子往桌上一放，也不坐，就站在门口喘气。
“爸，你坐下喝口水。”我招呼他。
“不了，还得赶回去。”岳父看一眼卧室方向，“妙彤呢？”
“刚喂完奶，睡了。”我说。
岳父点点头，走到桌边把袋子打开给我看。满满一袋子鹅蛋，个顶个的大，蛋壳白生生的，看着就喜人。
“这是托人从乡下收的，地道土鹅养的蛋。”岳父说，“城里买不到这好东西，给妙彤补补身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妙彤奶水一直不好，吃这个管用。”
我心里一热，赶紧说：“爸你费心了，跑这么远。”
岳父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然子，这蛋……”他张了张嘴，改口道，“先别急着吃，等我消息。”
“啊？”我一愣。
“等我消息再说。”岳父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跨上摩托车，一拧油门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觉得怪怪的。岳父平时不是这样的人，他说话向来干脆利索，今天怎么吞吞吐吐的？
回到屋里，我看着桌上那袋鹅蛋。袋子是那种普通的蛇皮袋，口子用绳子扎着。我解开绳子，翻了翻里面的蛋，没什么特别的。
就在我准备把袋子放到厨房去的时候，手摸到袋底，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烟盒纸，揉成一团，像是被匆忙塞进去的。
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我去镇上医院一趟，回来再说。别动蛋。”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赶时间写的。
我心里一紧。
岳父去镇上医院做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别动鹅蛋？这蛋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掏出手机打岳父电话。响了几声，提示“不在服务区”。我又发了条微信，等了半天，没回。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袋鹅蛋，心里像团乱麻。
“怎么了？”妻子萧妙彤从卧室出来了，抱着孩子，头发有些乱。
“没什么。”我把纸条揣进裤兜里，“你爸说这蛋先别吃，等他消息。”
“哦。”妻子也没多问，又抱着孩子回屋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妻子刚生完孩子不到一个月，剖腹产，伤口恢复得不太好。奶水也一直不足，孩子经常饿得嗷嗷哭。岳父心疼闺女，这才大老远送鹅蛋来。
可这鹅蛋，到底能不能吃？
我坐在沙发上，又翻了翻手机，岳父还是没回消息。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兜里的那张纸条被我捏了一晚上，手心都出了汗。
02
第二天下午，我正准备再去趟菜市场，给孩子买点排骨炖汤，门就被拍响了。
开门一看，是我妈郑桂英。她拖着一个红蓝条纹的编织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妈，你怎么来了？”我愣了一下。
“我来看我孙子，怎么，不让啊？”我妈挤进门，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解开系口，翻出两箱牛奶，一袋苹果，还有一兜子鸡蛋，“给，这都是乡下土鸡蛋，给你媳妇补补。”
我心里一暖：“妈你有心了。”
“我自己的儿媳妇，我能没心？”我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四处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在厨房门口那袋鹅蛋上。
“哟，这鹅蛋不错啊，哪来的？”我妈走过去，蹲下翻了翻，“个真大。”
“岳父送来的。”我说，“给妙彤补身子的。”
我妈的脸一下子沉了。
“你岳父送的？”她把“岳父”两个字咬得很重，“送这么多鹅蛋？”
“嗯，他说是土鹅蛋，对产妇好。”
我妈没接话，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你媳妇呢？”
“在屋里喂奶。”
我妈没说话，转身去了卧室。我听见她在屋里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太好。
“这奶水还是不行啊，孩子吃完还要哭……”
“嗯，我在吃中药调理。”
“光吃中药有啥用？得喝汤！排骨汤、鸡汤、鲫鱼汤，得天天喝！也不知道你们城里人怎么坐月子的……”
我站在客厅里，叹了口气。
我妈和我妻子，打从结婚那天起就不太对付。
我妈觉得儿媳妇太娇气，又是城里姑娘，家务活不会干，还动不动就摆脸色。
妻子觉得婆婆爱管闲事，什么事都要插一嘴，说话还难听。
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晚上吃饭，我妈做了四个菜，摆了一桌子。妻子吃得不多，嚼了几口就说没胃口。我妈坐在对面，筷子一放，脸就拉下来了。
“你不多吃点，哪来的奶？你看你把孩子饿的，天天哭。”
妻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当妈的人了，还能跟小姑娘似的挑食？”
“妈，”我赶紧打圆场，“妙彤胃口不好，你别……”
“你别插嘴！我这个当婆婆的还不能说两句了？”我妈瞪了我一眼，转头又对着妻子，“你要是奶水实在不行，干脆让孩子喝奶粉算了。”
妻子一句话没说，端着碗起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边，看着满桌子的菜，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我妈还在那里说：“我说错了吗？自己没奶，还不让说了？”
“妈！”我压低声音，“你别说了行不行？”
我妈哼了一声，但终于闭了嘴。
晚上我去厨房倒水，看见我妈站在厨房窗户边上，正盯着那袋鹅蛋发呆。
“妈？”我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让我愣了一下——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嫉妒，又像是心疼。
“这个蛋，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你媳妇吃？”
“先放着，等岳父信儿再说。”
“等什么信儿？”我妈的眉头拧起来，“天热，这蛋放两天就坏了。”
“不会的，岳父说了先别动。”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你听你岳父的，不听你妈的，是吧？”
我没接话。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外面客厅里有动静。我爬起来一看，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手机。
“妈，还不睡？”
“睡不着。”
她没看我，声音闷闷的：“你妹妹明天面试，说压力大，吃不下饭。”
我沉默了一下：“让她自己注意点。”
“你说我能不注意吗？”我妈说，“她一个人在省城打工，不容易……”
我知道她心疼妹妹，但这话我没法接。
回到卧室，我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那袋鹅蛋还放在厨房角落里。
我拿出来又看了一眼，袋子鼓鼓的，十斤鹅蛋，一个不少。
但那个纸条呢？
我翻遍了厨房，也没找到。
03
第三天一早，我被电话吵醒了。
“哥，我到汽车站了，你来接我一下。”
是妹妹张梦琪。
“你怎么来了？”
“妈说我面试之前要补补，让我来你家住两天。”妹妹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哥，你家有啥好吃的没？妈说你家有土鹅蛋，可大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小琪你到了？妈去接你！”
我挂了电话，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妻子还在睡，孩子在小床上躺着，睡得正香。
我没吵醒她，穿上衣服出了卧室。
我妈已经在门口换鞋了。
“妈，你怎么把梦琪叫来了？”
“你妹妹来你家住两天怎么了？”我妈头也不回，“就你们家金贵？”
“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妈已经摔门出去了。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出的烦躁。这阵子家里本来就乱，我妈一来，更乱了。
我走进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袋鹅蛋上。
袋子被打开过。
我走过去蹲下来一看，袋子里的鹅蛋明显少了。
我心里一紧，伸手翻了翻，一层一层地数。
少了四个。
我妈煮了四个鹅蛋。
我脑子“嗡”的一声。掏出手机打岳父电话——还是不通。我又打了两次，一次关机，一次不在服务区。
我正想给我妈打电话，她就带着妹妹回来了。
梦琪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喊：“哥！妈说你家有鹅蛋，咱们中午煮几个吃！”
“不行。”我的声音有点大。
梦琪愣了，我妈的脸也沉了下来。
“为啥不行？”我妈问。
“岳父说了，先别吃。”
“你岳父说了就不行？”我妈的火气上来了，“他是你爹还是我是你妈？”
“不是这个意思，妈，你听我说——”
“我不管！”我妈打断我，“我知道，你岳父家给你送东西你就当个宝，我这当妈的给你送啥你都看不上眼！”
“我不是——”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我妈拉着妹妹就进了厨房，“小琪来，妈给你煮蛋吃。”
我跟着进了厨房，看到我妈已经拿出了四个鹅蛋，正准备放锅里。
“妈，你别煮！”
“你滚开！”我妈一把推开我，拧开水龙头洗蛋。
我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妻子从卧室出来了，怀里抱着孩子，看了厨房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去了。
那天中午，我妈煮了四个鹅蛋，自己和妹妹一人两个吃了。
我看着她们吃，一句话没说。
妹妹吃得嘴上都沾了蛋黄，还竖着大拇指：“好吃！比鸡蛋香多了！”
我妈吃得心满意足，还看了一眼我：“你不吃？”
“不吃。”我说。
“假模假式的。”我妈哼了一声。
我转身上了阳台，又给岳父打了个电话。
这回终于通了。
“爸，鹅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岳父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急：“鹅蛋有问题，千万别吃！我正在去市里的路上，准备送去大医院检测一下，你先——”
“妈已经煮了四个。”
电话那头，岳父沉默了。
足足过了几秒钟，他才说了一句：“你先等着，我今天一定赶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那袋鹅蛋又少了一些。
我数了数，只剩六个。
我妈又煮了四个，还在锅里闷着。
“妈，你——”
“你妹妹爱吃，这怎么了？”我妈理直气壮，“你也跟进去，中午一起吃。”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整天，我心神不宁的。
中午的时候，妹妹又吃了三个鹅蛋，我妈吃了一个。
我没动筷子。
“你这人，真是的。”我妈摇着头。
下午我去公司加了个班，走的时候特意叮嘱妻子：“那鹅蛋你别动，岳父说了不能吃。”
妻子点点头，眼神有些复杂。
晚上七点，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妻子打来电话。
声音在发抖。
“昊然，你快回来……妈把剩下的鹅蛋全煮了……梦琪来了，吃了六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