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腊月二十八，县城火车站出站口。
蒋若曦盯着人流看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大姐蒋痴珊拎着个旧帆布包，晃悠悠走出来。
六年没见，蒋若曦差点没认出来。
大姐以前圆润的脸，现在凹下去了，颧骨突得老高，眼窝子深陷。
大姐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手一抖，电话差点掉地上。
“妈……”电话那头传来催促的声音：“痴珊啊，你小叔子那八万块，咋还没动静？跟你说好了，大年初二前到账。”蒋若曦一把夺过电话挂了。
大姐眼眶红了：“别挂，挂了回去更难。”蒋若曦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她想起自己在马家的日子。
六年了，谁也没比谁好过。
01
“走吧，妈在家等着呢。”
蒋若曦接过大姐的帆布包，顺手拎了一下，轻得没分量。她心里咯噔一下，没敢问大姐包里装了啥，但心里多少有点数。
两姐妹上了一辆破面包车。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一路上叨叨个不停，说今年冬天冷，说县城变化大，说谁谁谁家闺女也远嫁了，几年没回来。
蒋若曦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大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一直攥着那个旧帆布包的带子。
蒋若曦偷偷打量着大姐。
大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袖口都磨得发亮了。
那双鞋也是老款，鞋底磨得歪了。
大姐以前多爱美啊，嫁给彭峻豪之前，最爱买新衣服，一个月工资能花大半在打扮上。
“姐，你那羽绒服穿几年了？”蒋若曦问。
“三年吧。”大姐声音很小，“这件暖和。”
蒋若曦没再问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袄，也是三年前买的，袖口也磨亮了。
面包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
蒋若曦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六年了，村里的路还是那条路，房子还是那几栋房子。
车停在一栋红砖房前。
何玉玥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身边站着蒋伟。老两口都是满头白发，何玉玥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蒋痴珊第一个下车，看见母亲，眼泪刷地下来了。
“妈……”
何玉玥上前一把抱住大女儿，眼泪也跟着往下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蒋若曦磨磨蹭蹭下了车，站在大姐身后。何玉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大女儿，叹了口气：“瘦了，都瘦了。”
蒋伟站在门口，眼圈也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说了句：“进屋吧，外头冷。”
饭桌上，何玉玥杀了一只鸡，又炖了排骨，满满一桌子菜。蒋若曦夹起一块鸡肉，咬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这味道，六年没吃过了。
大姐也低着头吃，不时用袖子擦眼睛。
何玉玥和蒋伟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蒋痴珊的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是何玉玥伸手拿过电话，接了：“喂，亲家母啊，痴珊在家呢。啥事？”
电话那头传来彭老太太的声音：“亲家母，那彩礼的事，你看能不能让痴珊先凑凑？健翔那边催得紧，说人家姑娘家等着呢。”
何玉玥沉声说：“亲家母，这事儿等我姑娘吃完饭再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没还给大姐。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蒋痴珊低着头，筷子夹着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蒋若曦看着大姐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吃完晚饭，何玉玥收拾碗筷，蒋若曦想帮忙，被何玉玥拦住了：“你陪陪你姐，她一个人在那屋待着，我心里不踏实。”
蒋若曦推门进到大姐房间，发现大姐正对着手机发呆。
“姐。”
蒋痴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跟我说说呗。”蒋若曦坐在床边，“在彭家，到底咋样？”
蒋痴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峻豪对我挺好的，真的挺好。”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就是他家有个规矩，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他们觉得我挣的钱，就该给他们家。”
蒋若曦愣住了。
大姐接着说：“刚嫁过去那会儿，婆婆说我刚进门，不用急着上班。我也没多想，就在家待了大半年。后来婆婆说峻豪他弟要上驾校，让我拿一万。我想着那是小叔子，就给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没完没了。”蒋痴珊声音发抖，“小叔子要买车，让我拿三万。小叔子要娶媳妇，让我拿八万。婆婆说峻豪他爸走得早，她一个人不容易，让我体谅。我能说什么呢？”
蒋若曦听得心头发紧：“姐夫就不管管？”
“峻豪他……”蒋痴珊抹了把眼泪，“他也难。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心里觉得欠着他妈的。有时候他会跟我妈说‘再忍忍’，可他也拗不过他妈。”
蒋若曦深吸了一口气，没让眼泪掉下来。
马大嫂天天在饭桌上念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老往娘家跑。”可每回马炫明弟弟要花钱，马大嫂就变着法让蒋若曦出钱。
两种“规矩”，都让她难受。
“你呢？”大姐问，“在婆家咋样？”
蒋若曦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她想起自己在马家连吃团圆饭，都没个固定的座位。不是因为没地方坐，是因为马大嫂说“外人不用上桌”。
两个女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狗叫声，远远的，像在叫什么。
02
夜里一点多，蒋若曦还是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她披了件外套，又推门进去。
大姐没睡，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叠单据。
蒋若曦凑过去一看，都是转账记录，最早的日期是五年前。
每一笔都有备注：给健翔买驾校费用、给妈补身体、给小叔子买车定金、给健翔彩礼、给妈生活费……
蒋若曦数了数，总共有二十好几张，金额加起来超过二十三万。
“姐，这都是你给的？”
蒋痴珊点点头：“都说是借，可从来没还过。”
蒋若曦心头一紧，又仔细去看那几张单子。有几张的备注写的是“借给健翔”，转账时间都在最近半年。
“这钱不是早就给凑齐了吗？”
“婆婆说还差八万。”蒋痴珊声音哑了，“说人家姑娘家要八万彩礼，健翔拿不出来，让我先垫着。我说没钱了，婆婆就开始哭，说峻豪他爸走得早……”
“又在卖惨？”蒋若曦忍不住了，“你就不想想，这八万给出去，你们两口子还有钱过日子吗？”
“可我不给，婆婆就说我不孝顺。”蒋痴珊抹了把眼泪，“峻豪也会为难。他跟我说，再忍忍，等他弟成家了就好了。”
“你信了？”
蒋痴珊低着头，没说话。
蒋若曦看着大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大姐以前多精明啊，在工厂里干得好好的，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可进了彭家，这六年被榨得体无完肤。
“你存了私房钱没？”蒋若曦问。
大姐摇头：“工资卡都在婆婆手里。”
蒋若曦心头一沉。
她想起自己在马家，虽然工资卡还在自己手里，可马大嫂总是变着法儿让她花钱。
每回娘家有人生病要钱，马大嫂就在饭桌上有意无意地提：“你弟弟还没娶媳妇呢，你们做姐姐的不帮衬谁帮衬？”
蒋若曦每次听到这句话，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在马家也不好过。”蒋若曦开口了，“马大嫂你知道吧？她就是看我不顺眼。不是嫌我贴娘家属实，就是嫌我跟娘家走得近。”
“那你咋忍下来的？”
“忍不了也得忍。”蒋若曦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我没你那么多钱贴，但有一件事我忍不了。”
“啥事？”
“他们不让我上桌吃饭。”
蒋痴珊愣住了。
蒋若曦回忆道：“头一回去马家过年，一大桌子菜，我一坐下，马大嫂就拉着我的凳子说‘这个位置是秀兰姐的’。我说那我坐一边，她就说‘你坐边上去吧，等秀兰姐来了再一起吃’。”
“然后我就站了一晚上。”蒋若曦声音发抖，“马炫明就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蒋痴珊攥住了妹子的手：“若曦……”
“姐，我心里清楚，马炫明待我不错，可他就是不敢跟他姐对着干。”蒋若曦声音哑了，“他们家规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往娘家跑就是不守本分。可我哪回回娘家不是花自己的钱？”
两姐妹对视着。
蒋若曦看到大姐眼角的皱纹，比自己记忆里深了许多。大姐才三十出头，看着却像四十好几。
“姐，你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蒋痴珊没回答，只是把那些转账单据收起来，塞进包里。
“我累了。”她说，“睡吧。”
蒋若曦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传来猫叫声，像是在打架。
她想起小时候，大姐为了保护她，跟村里欺负她的男生打架。
大姐那时候多厉害啊，一巴掌打过去，那男生鼻血直流。
可现在的大姐，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翻了个身，枕巾湿了一片。
何玉玥也没睡着。她披了件棉袄，走到堂屋，坐在椅子上发呆。厨房里还亮着灯，灶台上剩了一锅鸡汤，凉了。她没心思热，就那么坐着。
她知道女儿们有事瞒着她。可她不敢问，怕一问，就知道那些她不想知道的事。
她想起当年两个女儿出嫁时，她是真高兴。
嫁到外地也好，不用像自己一样被婆婆管着，不用每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可现在想来，那些苦，换了个地方，还在。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蒙蒙亮，才起身去厨房热了锅粥。
03
大年初一早上，何玉玥煮了饺子。
蒋痴珊吃得很少，只吃了五个就说饱了。蒋若曦让她多吃点，她摇头：“胃口不好。”
早饭刚吃完，大姐手机又响了。
这次蒋痴珊不敢不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彭老太太的声音：“痴珊啊，你吃早饭了没？妈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健翔那边又打电话来了，说人家姑娘家催得紧。你看那八万，能不能先凑凑？”
蒋痴珊声音发抖：“妈，我真的没钱了。”
“你怎么会没钱？你不是每个月工资都发了吗？”彭老太太语气变了，“峻豪说你工资卡都放我这儿了，那钱我都给你存着呢。你要是真有难处，我去问亲家母借？”
蒋若曦听不下去了，一把抢过电话：“妈，我是若曦。我姐真没钱了，她连坐火车的钱都是我出的。您要那八万，我这儿也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孩子，说话咋这么冲？”彭老太太声音压低了，“你姐嫁进彭家，就是我们彭家的人。她弟弟娶不上媳妇，丢的是她娘家的脸。你们娘家人可不能不管啊。”
蒋若曦咬着牙：“妈，那八万不是给我们家花的，是给健翔娶媳妇的。您要说丢脸，那也是你们彭家的脸。”
“你……”彭老太太气急了，“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我可告诉你，你姐要是敢不拿这钱，看彭家人咋看她！”
电话挂了。
蒋若曦攥着手机，手在抖。
蒋痴珊蹲在门口，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何玉玥走过来，把女儿扶起来，拍到眼泪：“别哭，妈在呢。”
蒋伟站在堂屋里，一句话没说，但他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发白。
何玉玥让女儿去躺会儿，自己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通讯录，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放下了。
当天下午，蒋若曦给马炫明打了个电话。
“炫明，你们家过年还好吧？”
“挺好的。”马炫明声音闷闷的，“你啥时候回来？”
蒋若曦没直接回答，而是问：“我上回跟你说的事，你跟你姐说了吗？”
“算了，我回去再说吧。”蒋若曦挂断电话，心里凉了半截。
她想起上个月，马大嫂又提让她弟弟拿钱的事。
蒋若曦忍不住跟马炫明吵了一架：“你姐她让你弟花钱的时候咋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马炫明只是低着头：“若曦，那是咱姐。”
“咱姐？她把我当过家里人吗？”
那回吵完，马炫明没再说啥。可蒋若曦知道，他心里还是向着马大嫂。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天，阴阴沉沉的。
何玉玥在厨房里收拾东西，突然放下菜刀，走到客厅，坐在女儿旁边。
“若曦，你跟妈说实话，你在马家，到底过得咋样？”
蒋若曦想说不咋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好吧，炫明对我挺好的。”
“那你咋瘦成这副模样？”
蒋若曦没回答。
何玉玥叹了口气，没再问。她起身去了里屋，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存折。上面有十二万，是她和老伴的养老金，存了十五年。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存折放了回去。
晚上，蒋痴珊又接到婆婆的电话。
这回彭老太太没提钱，而是说了句让蒋痴珊崩溃的话：“痴珊啊，妈知道你心里不舒坦。可你要是跟峻豪闹离婚，你那二十三万，一分都拿不回来。”
蒋痴珊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妈，我没想过离婚。”
“那就乖乖把钱交了。”彭老太太语气软了，“妈也没办法，健翔要是娶不上媳妇，我这个当妈的，这辈子心里都不踏实。你也是当妈的，你理解理解妈。”
蒋痴珊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蒋若曦推门进来，看到大姐的样子，心都碎了。她坐在床边，抱着大姐：“姐，别哭了。”
“若曦，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是给别人活的？”
蒋若曦没回答。她抱着大姐，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把这间小屋里压抑的哭声，吹得远远的。
04
大年初二早上，何玉玥正在厨房煮面，听到蒋痴珊手机又响了。她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看到大姐正在接电话，脸色很难看。
“妈，我真的拿不出来。”蒋痴珊声音在发抖，“我这月的工资已经给了您，卡里只有几百块了。”
电话那头，彭老太太的语气突然变了：“痴珊，你这是不把我当妈。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峻豪和健翔。现在健翔要娶媳妇，你不帮忙，我白养你这个儿媳了。”
“妈，我不是不帮忙，我是真的没钱了。”
“那你不会找你娘家人借？”
蒋若曦忍不住插嘴：“妈，我们已经借了六年了。”
“你……”彭老太太骂开的话，蒋若曦直接挂了电话。
蒋痴珊坐在沙发上，眼圈通红。
何玉玥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女儿：“痴珊，你跟妈说实话，这些年你到底给了彭家多少钱？”
“二十三万。”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哼。
“什么？”何玉玥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二十三万？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四千多吧。”
何玉玥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握着那个存折。
她翻开存折，看着十二万块，眼泪止不住地掉。
她把存折递给女儿：“闺女，这十二万你拿去，把彭家的窟窿填上。可你得答应妈一件事。”
“什么事？”
“填上之后，再也不能给那家子一分钱。”
蒋痴珊看着存折，眼泪刷地下来：“妈，这是你和爸的养老钱……”
何玉玥摇头：“妈老了，有口饭吃就行。你们还年轻，不能让婆家那样压着。”
蒋伟从堂屋出来，看了一眼存折。“给吧。”他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又进去了。
蒋痴珊握着存折，哭得说不出话来。蒋若曦抱住母亲，肩膀在发抖。
当天夜里，何玉玥和蒋伟商量了很久。最后蒋伟点点头：“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能让闺女松口气比啥都强。”
第二天一早，彭老太太又打电话来了。
彭老太太这回语气变了：“痴珊，妈想好了，这八万你不要急。你回娘家的这几天，就好好陪你爸妈。健翔那边我再想办法。”
彭老太太突然改口，让蒋痴珊觉得不对劲。
晚上蒋痴珊偷偷问蒋若曦：“她是不是怕我不回去了？”
蒋若曦心里也疑惑。大姐的婆婆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怎么突然改口了？
“姐，你回去查查你的工资卡。”蒋若曦说。
“不用查了，肯定一分没多。”蒋痴珊苦笑，“她把我当提款机，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蒋若曦没说话，心里却在想：马炫明那边，会咋样呢？
当天晚上，蒋若曦给马炫明打电话，问了他几个问题：“你来接我不？”
“你啥时候回来？”
“初六。”
“那……我去接你。”马炫明顿了一下，“若曦，你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
挂了电话，蒋若曦心里酸酸的。马炫明这个人吧，对她还行，可就是太听他姐姐的话了。她不知道这日子，还能撑多久。
05
大年初四，蒋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彭峻豪和马炫明一起出现在村口。
何玉玥站在门口，看到两辆出租车鱼贯而来，心里一紧。蒋痴珊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丈夫下车，脸色也变了。
“你怎么来了？”蒋痴珊问彭峻豪。
“妈让我来接你。”彭峻豪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说让你初六前回去。”
蒋若曦从屋里出来，看到马炫明站在院子外，心里一阵发凉。
马炫明低着头，小声说：“若曦，你收拾收拾，咱也该回去了。”
“回去？”蒋若曦火了，“我回来才三天，就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马炫明挠挠头，“姐说厂里要开工了。”
何玉玥把两女儿拦在身后：“亲家公，两位女婿来得正好。进屋吃饭，咱边吃边聊。”
饭桌上的气氛很压抑。
何玉玥给两个女婿夹菜，笑着问他们在娘家吃得好不好。彭峻豪和马炫明都低着头吃饭，不太应声。
何玉玥放下筷子：“峻豪，你跟妈说实话，痴珊在彭家，过得好不好？”
彭峻豪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妻子，又低下头：“挺好的。”
“她为啥瘦成这样？”
彭峻豪不说话了。
何玉玥又转向马炫明：“炫明，若曦在你家，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马炫明声音很小，“妈你放心，我会照顾若曦的。”
何玉玥急了：“那你们倒是说说，她们姐俩为啥一进门就哭？”
两个男人都不说话了。
何玉玥拍着桌子，声音发抖：“咱今天说不清楚，谁也别想走。”
蒋痴珊红着眼圈，拉了拉妈的衣袖：“妈，算了。”
“不能算。”何玉玥声音扬起来，“你们把闺女交给我，我可不答应让人这么欺负。”
这时蒋伟突然开了口，声音很闷：“你们俩都是有爸有妈的人。你们要是护不住自己媳妇，就想想你们爸妈当初是咋对你妈的。这笔账算清楚了再说。”
说完，他端起碗，走进里屋。
彭峻豪和马炫明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
何玉玥又开口：“咱今天不吵，就说说那二十四万的事。”
“二十四万？”彭峻豪愣住了。
“你妈没跟你说？”何玉玥冷冷道，“痴珊嫁给你六年，你们家一共从她手里拿走二十四万。”
彭峻豪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来。
马炫明也低下了头。
蒋若曦看着两个男人的沉默，心凉了半截。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这比什么都让人寒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