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数字闪了又闪。618。我盯着那三个字,手心全是汗。客厅里传来我爸压低的声音:“闺女,查到了吗?”
还没等我开口,家族群就炸了。
堂姐冯静婷发了张截图,620分。
大伯郭宏图立刻打字:“老二,你家静怡多少分?”我爸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还在查。”我咬了咬嘴唇,把手机塞进沙发垫子底下。
那顿饭,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庆功宴上,堂姐端着饮料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我:“静怡,就差两分,你说这是不是命?”我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心想,等着吧。
![]()
01
查分那晚,我一个人躲在屋里,门反锁着。
我妈在门外敲了两次。第一次问我想吃什么,第二次说查不到也没关系。我没吭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心跳得厉害。
618。比模拟考低了十几分,但比本科线高出不少。我长长松了口气。
刚想开门出去,手机震了一下。
家族群里,堂姐发了一张照片,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语文118,数学132,英语126,理综244。
总分620。
大伯紧跟着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哎呀,婷婷考得还可以,比平时高了点。”
紧接着,他就开始艾特我爸。
“老二,你家静怡多少分?”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还是没回。客厅里传来我爸的声音,有点闷:“还在查呢,系统卡。”
我知道他在撒谎。我爸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撒谎,每次说谎声音都会低下去。
我推门出去,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我妈在旁边站着,气氛有点尴尬。
“查到了?”我妈赶紧问。
我点点头:“618。”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的挺好的,比你模拟考还高了。”
我爸也点点头,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大伯的电话就来了。
“老二,中午都过来,我在老周饭店订了一桌。婷婷考得不错,咱两家一起庆祝庆祝。”
我爸握着电话,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抽了根烟。
我妈洗着碗,盆子碰撞的声音比平时响。她到底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庆祝什么啊,就差两分……”
“行了。”我爸打断她,“吃饭就吃饭,少说两句。”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妈的背影。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中午的太阳毒辣得很。我们一家三口骑着电动车到了老周饭店。大伯一家已经到了,包间里摆了两张桌子,凉菜上了四个。
大伯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油亮亮的,正跟服务员说话。
堂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
她看见我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静怡,快来,坐这儿。”
我挨着她坐下。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昨晚查分等了好久吧?”
“嗯,卡了一会儿。”我没提系统的事。
“我们这边倒挺顺利的。”她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凉菜碟递给我,“尝尝这个,这家店的海蜇头不错。”
这时,爷爷郭成才也到了。他拄着拐杖,被我爸扶着坐下。大伯赶紧站起来,把主位让给爷爷。
“爸,您先坐。”
爷爷坐下来,扫了一圈桌子。他先看了看堂姐,问:“婷婷考了多少?”
“620。”大伯抢着回答。
爷爷点点头,又看向我:“静怡呢?”
“618。”我说。
大伯在旁边补了一句:“差两分,也还不错了。”
爷爷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夹了一筷子凉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上热菜吧,别光吃凉菜。”
整个吃饭过程中,大伯一直在说他给堂姐报的那个学校。
据说是外省的一所重点大学,国际贸易专业,就业前景好得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格外响亮,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
我爸坐在旁边,一直低头吃菜,偶尔应两声。
我注意到堂姐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但那笑容有点不太自然。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静怡报的什么学校?”爷爷突然问我。
“省城师范大学。”我说,“师范专业。”
大伯一听,笑了:“师范大学啊,也行,将来当个老师,安稳。”
他那个“也”字说得格外重。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她。
后来堂姐端着饮料杯子站起来,说要敬我一杯。我也站起来,跟她碰了一下。
她喝完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说:“静怡,咱们俩就差两分,你说是不是命?要是再多考两分,咱俩就能去一个学校了。”
我笑了笑:“不是什么命不命的,就是发挥问题。”
“也是。”她点点头,“下次你努力点,超过我。”
说完她就坐回去了。我端着杯子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也坐下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大伯在饭店门口拍着我爸的肩膀说:“老二,没事,孩子有出息就行,差几分不打紧。”
我爸笑了笑,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电动车后座上,看着路边不断后退的树影。我妈在前面小声嘀咕:“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两分吗。”
我爸没接话。
我靠在我妈后背上,闭着眼睛想:两分算什么,等着吧。
02
接下来几天,大伯在家族群里隔三差五地发堂姐的照片。
今天是她收到录取通知书预告的消息,明天是她晒新买的行李箱。每一张照片底下,大伯都会发一段语音,讲他女儿有多优秀。
我们家的亲戚在底下回复,有点赞的,有恭喜的。有几次,我妈看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我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一条一条翻看大伯发的消息。
堂姐要去的那个学校,叫江夏大学。大伯一直强调这是一所“部属高校”,但我在网上查到的信息不太一样。
我搜了一下学校官网,发现这是一所去年刚升格的民办本科学校。主页上写着“教育部批准设立”,但办学性质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民办”。
我又去查了那个国际贸易专业,是今年新开设的,招不招得到学生还不一定。学费倒是不低,一年两万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图。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问我:“你那个学校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到?”
“快了。”我说,“省内的,应该比外省快。”
我妈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说:“到了就好,别着急。”
我想了想,还是没把查到的东西告诉他们。我怕他们跟着担心。
又过了几天,大伯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堂姐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他拍了张照片,红彤彤的封面,上面写着“江夏大学录取通知书”。
底下亲戚们又是一阵祝贺。
大伯还特意打了个电话给我爸,声音很大:“老二,我们婷婷的通知书到了,你们静怡的来了没?”
“还没呢。”我爸说。
“那得催催啊,”大伯笑了,“别是掉路上了。”
我爸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没吭声。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堵得慌。但我忍住了,没发火。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吹风。我妈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静怡,你那个学校……”她犹豫了一下,“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说,“我查过了,省城师范大学是公办,每年分数都很稳定。定向师范生那块,是他们学校的王牌专业,毕业直接分配工作,带编制的。”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你大伯那个人,就是好面子……”
“我知道。”我说,“妈,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趟学校。班主任李老师看见我,笑着问我报了哪个学校。
“省城师范大学,定向师范生。”
“不错。”她点点头,“这个专业就业率很高。”
“老师,”我犹豫了一下,“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江夏大学的国际贸易专业,您了解吗?”
李老师皱了皱眉:“江夏大学?民办本科吧,去年刚升格的。”
“是吗?”我假装不知道。
“那所学校学费贵,而且国贸这个专业,现在市场饱和了。毕业出来不好找工作。”李老师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说,“随便问问。”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脑子里反复想着李老师的话。
看来我猜对了。
又过了一周,大伯家那边传来了消息:堂姐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着,学费两万八,宿舍自费。大伯在群里发了个链接,说是学校周边租房的信息。
我妈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学上的,比买房子还贵。”
我坐在窗边,翻着手机,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等着吧,我的通知书也该到了。
![]()
03
八月中的一天,快递敲响了我家的门。
我正在屋里看书,听见我妈在门口喊:“静怡!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跑出去,看见我妈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印着“省城师范大学”的字样。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拆开之前,我先看了外面那一层。信封摸着很厚实,上面有学校公章的印痕。
我妈站在旁边,不敢靠太近,但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信封。
“拆吧。”她说。
我一点一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通知书是红色的封面,上面用烫金字写着“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翻开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冯静怡同学,经省招生考试委员会批准,录取你为我校师范专业(定向)学生。
定向培养性质:省级定向师范生,毕业后定向分配至市重点中学,编制内正式教职工。
在校期间学费全免,每月享受生活补助XXX元。
我妈凑过来看了半天,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好好好……”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编制内……学费全免……”
我爸也从屋里出来,接过通知书,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他嘴角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给爷爷打个电话吧。”
我没急着打电话。我先把通知书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但我没发朋友圈。也没发家族群。
我想先处理一件事。
第二天中午,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大伯家。
大伯家在城西,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静怡?你怎么来了?”
“大伯,我来看看婷婷。”我说。
大伯把水管放下,擦了擦手:“她在家,你进去吧。”
堂姐正在二楼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我进来,她挂了电话,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坐下来,“通知书到了?”
“到了。”她说,“你呢?”
“也到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她的通知书,递给我。我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学校封面印得挺漂亮,但翻开一看,上面的字让我心里有数了。
“江夏大学……国际贸易专业……”我念出声来。
“嗯。”堂姐点点头,“学费有点贵,不过我爸说没事。”
“那宿舍呢?”
“学校说宿舍在建,让我们先在周边租房子。”她笑了笑,“我爸已经联系好了中介。”
我把通知书合上,还给她。然后从包里拿出我那份,放在桌子上。
“你看看这个。”
堂姐接过去,翻开一看,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省城师范大学……定向师范生……编制内……”她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
“你……”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当时怎么没跟我说?”
“说什么?”我看着她,“我说我这个专业是带编制的,你会信吗?”
堂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把我的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子上,半天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也没催她。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过了好一会儿,堂姐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爸要是知道……”
“他迟早会知道的。”我说。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你是我姐。”我说,“虽然你上次在饭桌上说过那句话,但我不怪你。”
堂姐低下了头,没接话。
我站起来,收了通知书:“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走到门口的时候,堂姐叫住了我:“静怡。”
我回头看她。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推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大伯还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出来,笑着问:“这就走啦?不留下来吃饭?”
“不了,我妈还等着呢。”我说。
骑上电动车,开出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大伯家的院子。
大伯站在水管旁边,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不知道在跟谁吹嘘他女儿又考上了什么好学校。
我拧了拧车把,骑出了巷子。
太阳很大,热浪扑面而来。我骑在路边的树荫底下,脑子里想着刚才堂姐看通知书时的表情。
那个表情,我记住了。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家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我妈每天做菜都多做两个,说是庆祝我考上大学。我爸话也多了起来,下班回来总喜欢坐在客厅里,翻着我的录取通知书看。
“这通知书做得多精致。”他翻来覆去地说,“红色封面,烫金字……”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我爸一辈子老实巴交,没什么文化,但我能感觉到,他为我骄傲。
只是他不说出来。
那几天,大伯在家族群里发消息的频率变低了。偶尔发一条,也是转发一些高考相关的文章。关于堂姐那边,他反而说得少了。
我妈注意到了,偷偷跟我说:“你大伯最近怎么不说话了?”
“不知道。”我说,“可能忙吧。”
其实我知道原因。
堂姐跟她爸吵了一架。这是后来大妈唐淑芬跑来我家跟我妈说的。
大妈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她说大伯这几天在家发脾气,摔了杯子摔了碗。原因是堂姐跟她爸说要复读,重新考那个定向师范生。
“你大伯那个脾气,哪里听得了这个。”大妈抹着眼泪说,“他说复读浪费钱,丢人。婷婷哭着说不想去江夏大学了……”
我妈坐在旁边,给大妈倒了杯水,没说什么。
送走大妈之后,我妈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这日子过的……”
我看着我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其实我知道,大伯家的问题,根子在大伯身上。他一直觉得自己被我爸压了一辈子,所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堂姐身上。
堂姐那620分,在他看来就是扬眉吐气的资本。可现在那块资本快要碎了。
堂姐后来给我打了电话。
“静怡,你那个学校……”电话那头的她,声音有点哑,“还能报吗?”
“定向师范生已经截止了。”我说,“但省城师范大学还有别的专业,分数线跟你差不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爸不同意。”她说,“他说丢不起这个人。”
“那你呢?”我问。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说什么好。
“静怡,”她又开口了,“你说我当初是不是太得意了?”
“都过去了。”
“不。”她说,“如果我不说那句话,你可能会早一点告诉我。”
我想了想:“说那句话的是你爸推着你说的,不是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挂了。”
电话挂断的声音在耳边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变暗,路灯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大伯家那边没什么动静。
我们家这边,爷爷打了几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去学校报到。
“八月底。”我说。
“好好,到时候爷爷送你去。”爷爷在电话那头说。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天空,等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
05
八月二十号那天下午,我接到堂姐的电话。
“静怡,你能不能来一趟?”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来,她在努力压着什么。
“怎么了?”
“我爸……看到我的录取通知书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