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冬,村里断粮的第三个月。
我爸王学军在沈二河家门口跪了一整夜。
天上飘着毛毛雨,地上湿漉漉的,他就那么直挺挺跪着。
去的时候天刚擦黑,他一句话没说,膝盖落地那一下,闷闷的一声,像砸在人心口上。
下半夜,沈二河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摔了什么东西。
我一哆嗦,缩在草垛后面不敢动弹。
我爸也抬起了头,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很久,又低下了头。
天亮后,沈二河开门了。他骂了一通难听话,扔出来半袋糠:“拿着,别再来丢人现眼了!”
我爸接过袋子,弯腰鞠了个躬。他站起来时腿都在打颤,扶着墙才站稳。
回到家,我妈打开袋子,手突然僵在那里——糠底下,齐齐整整塞着几个白面馒头。已经凉了,但还带着一股蒸笼味。
我妈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馒头上。
“他爸,这馒头哪来的?”
我爸愣在原地,张了半天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
01
那年我十岁,叫王秀兰。
家里一共五口人,我爸我妈,我奶奶,五岁的弟弟秀根,还有三岁的妹妹秀枝。
我们村叫柳树沟,穷得叮当响。连续三年干旱,地里裂的口子能塞进拳头,庄稼颗粒无收。队里分的粮,早就吃光了。
我爸是庄稼人,一把好手,地里的活从没输过谁。可老天爷不下雨,你再能干也是白搭。
我记得那天是十一月初五。
天冷得出奇,屋里跟冰窖似的。我妈烧了一锅开水,一家子围着灶台取暖。弟弟秀根饿得直哭,吵着要吃东西。
“娘,我饿。”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大得吓人。我妈抱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奶奶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野菜汤,骂道:“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地主家的粮缸里还堆着粮,咱们老百姓就得饿死?”
奶奶叫何秀琳,六十多岁了,一辈子要强。
她娘家妹子就是当年闹饥荒时饿死的。
奶奶说,她妹子死的时候才八岁,瘦得皮包骨,临死前还喊着想吃一口白面馒头。
打那以后,奶奶就恨地主恨得牙痒痒。
“秀兰她爸,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奶奶把碗往地上一顿,“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秀根饿死吧?”
我爸蹲在墙角,一句话不说。他手里攥着一根旱烟,烟丝都烧没了,还在那叼着。
他不是不想办法。村子里能找的人都找了。
生产队长蔡凯,他去找过。蔡凯说今年都难,让他自己想办法。话里的意思明摆着队里也没粮,你爱找谁找谁。
村里的亲戚,大伯家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姑姑嫁到了外村,日子也好不到哪去。
全村唯一还能拿出粮食的,就是沈二河。
但谁敢去他家要粮?他是地主,是被打倒的人。奶奶说了,就是饿死,也不求他。
“他爹,要不咱再想想别的法子?”我妈小声说。
“还能有啥法子?”我爸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爸没吃饭。他把自己的那份粥倒给了秀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烟头的火一亮一灭的,照着他的脸,我看见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妈端着碗蹲在我爸旁边:“他爹,你吃点吧,身子要紧。”
“不饿。”我爸头都没抬。
“跟蔡队长说说,咱再借点粮。”我妈说。
“说了,不给。”我爸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墙上,“他说队里也没粮,让我自己想办法。”
“那能想啥办法?”
我爸没吭声。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要不……咱去求求沈二河?”
我爸猛地转过头,瞪了我妈一眼:“你说啥?”
我妈吓得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说说。”
“不准提他!”我爸的声音突然大了,“咱家就是饿死,也不去求地主!”
奶奶听见了,从屋里探出头来:“说得好!地主家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你小姨就是饿死在他们家门前,他们都不肯开门的!”
我爸攥着烟袋,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我妈不敢再说话了。
我抱着秀枝坐在墙角,看着这一家人。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地主就那么坏。
我也没见过沈二河几次,只记得他一个人住在村子东头,谁也不搭理,像一只被所有人遗弃的老狗。
那晚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我妈在抽泣。
“他爹,秀根都烧成这样了,你不心疼啊?”
“心疼有啥用?”我爸的声音哑得厉害。
“咱就试试,就试一回,行不?”
“不行!”
“他爹……”
“我说不行就不行!”
然后我听见有人摔门出去了。
我睁开眼,看见我妈坐在床边,肩膀一抖一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红红的,嘴角抿得死紧。
我想叫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秀根烧得更厉害了。
我妈抱着他,急得团团转。我爸背着他去赤脚医生那儿,医生看了看,叹了口气,说这孩子营养不良,抵抗力差,再这样下去怕是不行了。
“给他弄点红糖水补补,兴许能扛过去。”医生说。
红糖水。我家里别说红糖了,连盐都快没了。
我爸站在医生家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但他硬撑着没掉眼泪。
回到家,我妈问他医生怎么说,他啥也没说。
奶奶在一旁唠叨:“都是命啊,生在这个穷家里,活该挨饿。”
我爸忽然吼道:“够了!”
奶奶愣住了。家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出去一下。”我爸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我妈追到门口。
“别管我。”
我爸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我看他走的方向,是往村子东头去的。
村子东头住着的,是沈二河。
我躲在大门后面,心里怦怦直跳。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今天要发生点什么大事。
我妈也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我爸的背影。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住他,又像是想替他喊点什么。
最后还是没喊出来。
02
我爸去了很久。
我蹲在大门后面,腿都蹲麻了,才看见他从远处走回来。
他的步子很慢,像灌了铅一样。走到家门口,他停下了脚步,就站在那,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妈迎上去:“他爹,你去哪了?”
我爸没说话。
“你是不是去找沈二河了?”
我爸还是不说话。
我妈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爹,你倒是说话呀!”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妈,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去了,但没敲门。”
“为啥不敲门?”我妈问。
“我……”我爸张了张嘴,“我在他家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手举起来好几次,就是敲不下去。”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爹,为了秀根,咱就低一回头,行不?”
我爸咬着嘴唇,脸上全是挣扎。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奶奶从小就告诉他,地主不是人。当年他小姨饿死在沈二河家门口,沈二河的爹连门都没开。那是血海深仇,怎么能忘?
可秀根在床上烧得直哼哼,那不是装的。
“他爹……”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我再想想。”我爸说完,进了屋。
那天下午,我爸一直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我妈在屋里照顾秀根,秀枝饿得直哭,我把她抱在怀里哄着。
奶奶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下一下砍在木头上,声音大得吓人。
到了傍晚,我爸忽然站起来,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我出去一趟。”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
我偷偷跟在他后面。
他又去了沈二河家的方向。
沈二河家住在村东头,三间破瓦房,院子里的墙塌了一半。门口长着一棵老槐树,树皮干裂,像老人的手。
我爸走到门口,站住了。
他在门口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终于伸手敲门。
“砰砰砰。”
门里没动静。
还是没动静。
我爸咬咬牙,喊了一声:“沈二叔,开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二河站在门缝里。六十多岁的老人,花白的头发,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有事?”他问。
“沈二叔,我……”我爸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想跟您借点粮。”
沈二河上下打量他一眼,没说话。
“秀根病了,烧得厉害,家里揭不开锅了。”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您家要是有多余的……”
“没有。”沈二河冷冷地打断他。
我爸愣住了。
“我一个孤老头子,哪来的粮食?”沈二河说,“你们不是天天搞运动,斗我斗得厉害?现在想起找我要粮了?”
“二叔……”
“走吧。”沈二河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爸站在门口,半天没动。我躲在远处的草垛后面,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他低着头,在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拖着步子往回走。
回到家里,我妈问他怎么样了,他摇摇头。
我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着没说话。灶膛里的火灭了,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秀根烧得像一团火,在我妈怀里直哼哼。
奶奶坐在床边,看着秀根,眼眶也红了。
“都怨我命苦,嫁了这么个穷家。”奶奶说,“孩子跟着遭罪。”
我爸猛地站起来:“我去求他,我现在就去!”
“他爹!”我妈喊住他,“这么晚了,你去哪求?”
“我就跪在他家门口,不信他不给我开门!”
我爸说完就往外走。我妈拉他,他一把甩开。奶奶在身后喊,他也当没听见。
我跟在他后面,一直到了沈二河家门口。
我爸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然后双腿一曲,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
他挺直了腰板,面对着沈二河的门,一句话也不说。
沈二河屋里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在晃动。
我爸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天上开始飘起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我看见我爸的后背很快就湿了,但他还是跪着,纹丝不动。
我想跑过去叫他起来,可腿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二河屋里的灯灭了。房子全黑了,像一个巨大的坟包。
我希望我爸起来,又希望他不起来。
但我爸还是跪着,一动不动。
细雨变成毛毛雨,又变成大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把他的衣服全打湿了。
他在雨里瑟瑟发抖,但膝盖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我蹲在草垛后面,浑身也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这时,我看见一个身影从远处走来。
是蔡凯,生产队长。
他披着雨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走到沈二河家附近时,他停下了。
他看见了跪在地上的我爸。
蔡凯站在那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好像想走过去,又好像在犹豫。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马灯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幕中。
![]()
03
天渐渐亮了。
雨停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我爸跪了一整夜,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嘴唇乌紫,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他还是没起来。
这时,沈二河家的门开了。
沈二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麻袋。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我爸,脸上没什么表情。
“起来吧。”他说。
我爸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拿着,别再来丢人现眼了。”沈二河把麻袋往地上一扔。
我爸赶紧接住袋子,连连鞠躬:“谢谢二叔,谢谢二叔……”
“走远点,别让人看见。”沈二河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回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爸抱着麻袋慢慢站起来。他的腿跪了一夜,已经麻了,站都站不稳。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拖着走。
我跑过去扶他:“爸!”
他看见我,愣了下:“你咋在这?”
我没说话,扶着他往回走。
半路上,我爸打开麻袋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半袋糠,黄黄的,粗糙得像沙子。
“就这些?”我爸自言自语。
但还是紧紧抱着,像抱着什么宝贝。
到了家,我妈已经等在门口。她看见我爸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爹,你咋跪了一夜?”
我爸没说话,把麻袋递给我妈:“给,糠。”
我妈接过去,眼眶红红的:“就这点?”
“有就不错了,别挑了。”我爸说着,踉踉跄跄地走进屋里。
我妈抱着麻袋,叹了口气:“行,我去煮粥,好歹能顶几天。”
她把麻袋打开,拿出一只碗准备舀糠。手刚伸进去,突然顿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爹!”
我爸在屋里:“咋了?”
“你过来看看!”
我爸走过去:“看啥?”
“你看这下面。”我妈把手伸进糠里,掏了几下,摸出一样东西。
白面馒头。
还带着一点点温度,像是刚蒸好没多久。
我妈愣在那,手都在抖。她把馒头放在灶台上,又伸手去糠里摸,又摸出一个。
四个,齐齐整整,摆成一排。
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爹,这馒头……哪来的?”
我爸也愣了。
他接过麻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我明明看着他装的糠,咋会有馒头?”
“是不是他放进去的?”
“我没看见啊。”我爸使劲回忆,“他给了我就直接把袋子递给我了,根本没往里塞东西。”
“那这馒头是咋回事?”
我爸也说不清楚。
他用手指摸了摸馒头。馒头已经凉了,但还带着一股蒸笼味,像是刚出锅没多久。
“难道是……他昨晚上蒸的?”
我妈:“可你跪了一夜,没听见他蒸馒头?”
我爸摇摇头:“我没听见。”
我站在旁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下半夜的时候,我从沈二河屋里听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在了案板上。当时我还以为是他在砸东西。
难道那不是砸东西,是揉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说出来。
“那这个……”我妈看着馒头,声音都在发颤,“咱能吃不?”
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吃吧,既然是给的,就吃。”
“可这不像是给的啊,这是藏的。他要真想给,干嘛藏起来?”
“谁知道呢。”我爸说,“地主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我妈把馒头小心地收起来,又把糠倒进锅里煮粥。她一边煮,一边掉眼泪。
“他爹,咱别吃了,万一……”我妈说着,犹豫了。
“万一啥?”
“万一有毒呢?”
我爸愣了愣。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也紧张起来,盯着灶台上那几个白面馒头。闻起来香得很,但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应该不会吧。”我爸说,“他要真想害咱,犯不着这么麻烦。”
我妈还是不放心:“那要不先放着,等秀根好点了再让他试试?”
我爸点点头:“也行。”
馒头被我妈放到了柜子顶上,用一块布盖着。
我盯着那个柜子,口水咽了又咽。
那天中午,我妈用糠煮了一锅粥。
糠很粗,吞下去的时候像沙子刮喉咙。但总比饿肚子强。
一家人围在一起喝糠粥。秀根烧还没退,迷迷糊糊的,我妈用小勺一点点喂他。
我端着碗,眼睛却一直往柜子顶上溜。
“秀兰,吃饭的时候别看别处。”我爸说。
我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口糠粥。很涩,很苦,还有点馊味。
但总比饿死强。
吃完饭,我妈把碗筷收拾了,坐在床边给秀根擦身子。我爸在门槛上抽烟。
奶奶坐在角落里,突然开口了:“他爹,那馒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爸说:“先放着。”
“放着干啥,等着坏啊?”
“万一……”
“万一个屁!”奶奶说,“放坏了也不能吃啊?你们不吃,秀根吃!秀枝吃!”
“娘,万一有毒……”
“毒啥毒?地主家的粮,比咱们的干净!”奶奶骂骂咧咧的,“他要真想毒人,早毒了,还用等到现在?”
我插了一句:“奶奶,地主不是坏人吗?”
“坏人?坏人也会良心发现的时候。”奶奶说,“再说,那沈二河跟他爹不一样。”
“咋不一样?”
“他爹是穷凶极恶,他是……唉,说不清楚。”奶奶叹了口气,“当年他娘死的时候,也是饿死的。”
我愣了下:“他娘也饿死了?”
“嗯。”奶奶点点头,“土改那一年,他家的地被分了,粮被抢了,他娘生病没粮吃,饿死的。”
“那他爹呢?”
“他爹被斗死了。”奶奶说,“一家子人,最后就剩他一个。”
我没想到沈二河也有这样的经历。
“那他为啥还帮咱?”
“谁知道。”奶奶说,“也许是不想再看着别人饿死吧。”
04
那天晚上,我妈把馒头蒸了一个。
她把馒头切成了四份,一份给秀根,一份给秀枝,一份给奶奶,一份给我和我爸。
“我不吃。”我爸说。
“你吃一点,都饿了一天了。”我妈把馒头递到他嘴边。
我爸咬了一口,嚼了嚼,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他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
我也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馒头,松软香甜,在嘴里有一股甜味。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秀根也醒了,吃了一小块馒头,精神好多了。
“娘,我还不饿。”他说。
“那少吃点,明天再吃。”我妈摸着秀根的头,眼泪直流。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馒头。谁也没说话,但谁都知道,这馒头是沈二河给的。
他就是那个被我奶奶骂了一辈子“狼心狗肺”的地主。
可他现在帮了我们。
第二天,我爸又去了沈二河家。
他拎着两个鸡蛋,是我妈从鸡窝里摸出来的。那是我家最后的两只母鸡下的,我妈一直舍不得吃。
“他爹,咱不能白拿人家的。”我妈说,“把这鸡蛋给他送去。”
我爸把鸡蛋揣在怀里,去了沈二河家。
沈二河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爸来了,他也没抬头。
“二叔。”我爸叫了一声。
沈二河没理他。
“昨天那馒头,谢谢您。”我爸把鸡蛋放在院墙上,“这是我家下的蛋,您补补身子。”
沈二河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鸡蛋,又看了看我爸。
“谁说馒头是我给的?”他说。
我爸愣住了:“不是您藏的?”
“我没藏。”沈二河说,“你爱信不信。”
“可是……”
“没可是。”沈二河把斧头一扔,转身进了屋,“拿着你的鸡蛋走,别让人看见了。”
我爸站在那,愣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鸡蛋放回了兜里,转身回来了。
回到家,他把鸡蛋给我妈:“他不收。”
我妈说:“那他到底藏没藏?”
“不知道。”我爸苦笑,“他说没藏。”
“那馒头从哪来的?”
“也许真是他自己做的,只是不肯认。”
我妈叹了口气:“这人啊,心是好的,就是嘴硬。”
后来我才知道,沈二河不止帮过我们家。
村里还有几户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都收到过沈二河的粮食,有的是红薯,有的是玉米面。
但他从来不让别人知道。
谁要是说出去,他就不给了,还会骂人家一顿。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一辈子被人骂地主,被人看不起,可心里比谁都善良。
这件事发生后,我对沈二河的印象彻底变了。
以前我只觉得他是个怪老人,不爱搭理人,邋里邋遢的。现在我觉得,他其实比谁都苦。
他的苦不是没饭吃,是心里苦。
他有一肚子的好心,却不敢让人知道。
怕啥呢?
后来我明白了。他怕的是被人看见了,就保不住最后那点接济别人的能力。
在那个年代,好人不好当。
![]()
05
秀根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我妈每天用糠煮粥,再配上一小块馒头,一家人的日子总算能对付过去了。
但馒头只有四个。
我们家五口人,加上奶奶,六张嘴。
分着吃,也顶不了几天。
第二个馒头被我爸分成了小块,每人一小块,煮在粥里。馒头屑飘在粥面上,看着就香。
秀枝吃得满脸都是,咯咯直笑。
奶奶也笑了,露出豁齿的牙。
我从来没觉得一个馒头能带来这么大的快乐。
可快乐是短暂的。
馒头吃完了,粥也越来越稀。
糠快见底了,再吃几天,连糠都没了。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丝也快没了,他把烟头掐碎了,卷了再抽。
我妈在他旁边坐着,也不说话。
天很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
秀根在我怀里睡着了,秀枝也睡在旁边。
“他爹,咱往后咋办?”我妈终于开口了。
“秀兰她大伯,咱也找过了,姑姑家也找过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连粥都喝不上了。”
“我知道。”我爸的声音很闷,“我再想想办法。”
“还能有啥办法?”
我爸沉默了很久。
“要不,咱找蔡凯再问问?”
“问了也白问。”我妈说,“他不会给咱的。”
“那……”
“要不,咱再找沈二河?”
我爸猛地抬起头:“你说啥?”
“我……”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也不想,可是……”
“不行!”我爸把烟头狠狠摁在墙上,“咱不能老指望他!”
“那咱咋办?”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夜风吹得院子里那棵枣树沙沙响,枯枝断了一截,掉在地上。
我躺在地上,浑身冰凉。我知道,如果沈二河不再给粮,我们家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爸又出门了。
他去了蔡凯家。
蔡凯刚起床,正在院子里刷牙。看见我爸来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学军,有事?”
“队长,我想再借点粮。”
蔡凯擦了擦嘴:“不是借过给你了?”
“那是上个月的事。”我爸说,“早就吃完了。”
“今年年景不好,队里也没粮。”蔡凯说,“你找我也没用。”
“那您帮我想想办法……”
“我能想啥办法?”蔡凯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困难。”
我爸站在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蔡凯摆摆手:“行了行了,我忙着呢,改天再说。”
他在赶人。
我爸只好转身走了。
走出蔡凯家的时候,我爸看见蔡凯的老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白米粥。
那粥冒着热气,白花花的,看着就香。
我爸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低下头,脚步更快了。
回去的路上,我爸经过沈二河家门口。
他停下来了。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沈二河家的门。门关着,院子里也没什么动静。
他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再举起来,又放下。
反反复复好几次。
我在后面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最后,我爸还是没敲门,低着头走了。
他可能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老是去求一个地主,太丢人了。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天下午,秀根又发烧了。
我妈急得团团转:“他爹,你去找医生,快点!”
我爸背起秀根就往赤脚医生家跑。
医生看了看,说这孩子的底子太差了,反复发烧是正常的。
“给他吃点好的,养养。”医生说,“光喝粥扛不住。”
“可我家没粮啊。”我爸说。
医生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我爸抱着秀根,坐在医生家门口。太阳挂在天上,明晃晃的,可他浑身冰凉。
我也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要不咱再去找沈爷爷?”我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你管谁叫沈爷爷?”
“沈二河。”
“谁让你这么叫的?”
“是我自己想叫的。”我说,“他给了咱馒头,就是好人。”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好人?”
“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回家。”
回到家,我爸把秀根放到床上,我妈给他盖好被子。
“他爹,咋办?”
“我再去求他。”我爸说。
“求谁?”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爸转过身,往外走。
他的步伐很重。
我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豁出去了。
06
我爸在沈二河家门口站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敲门。
门开了。
沈二河看见是他,脸立马沉下来:“又来了?”
“二叔。”我爸低着头,“家里的粮又吃完了,秀根又发烧了,您……”
“我说了没有。”
“二叔,求您了。”我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二河眉头一皱:“起来。”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这是逼我?”
“我不是逼您。”我爸说,“我是求您。”
沈二河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进来吧。”
我爸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屋。
我也跟了进去。
沈二河的家很破,也很冷。灶台上一口锅,里面煮着半锅清汤,连个油花都看不见。
他在屋子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小的口袋,里面装着半袋玉米面。
“就这些了。”他说。
我爸接过来,连连道谢:“谢谢二叔,谢谢二叔。”
“记住了,别说是我给的。”沈二河说,“要是让蔡凯知道了,我这点粮也保不住。”
“我记住了。”
我爸抱着口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二河突然叫住他:“等一下。”
我爸回头:“二叔,还有事?”
沈二河走进里屋,又拿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家的一点私粮,不多,你拿回去给秀根熬汤喝。”
他说着,把布包塞进我爸怀里。
“二叔……”我爸的眼眶红了,“您自己留着吧。”
“我一个老光棍,吃不了多少。”沈二河说,“你别管我了,快回去吧。”
我爸抱着布包,低头看了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叔,您真的是好人。”
“少来这套。”沈二河挥挥手,“快走快走,别让人看见了。”
我爸抱着布包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破旧的小院,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那么孤单。
回到家,我爸把玉米面和布包交给妈。
妈打开布包,里面是半斤红糖。
“这……”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爹,他哪来的红糖?”
“不知道。”我爸说,“可能也是他自己省下来的。”
“他一个孤老头子,还惦记着咱家的秀根。”
妈的声音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妈用红糖给秀根熬了一碗糖水。秀根喝了,精神好多了。
可我心里却很不安。
我记得沈二河家的情况。
他一个孤老头子,一个人种一亩三分地。那点地,连他自己都养不活,还能拿出粮食和红糖来帮我们。
那他吃什么?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去看看沈二河,看看他怎么样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偷偷爬起来,去了沈二河家。
他家的大门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叫了一声:“沈爷爷?”
没人应。
我又叫了一声:“沈爷爷?”
还是没人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推了推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我走进院子。院子里很乱,柴火堆得到处都是。角落里的鸡圈空空荡荡,几只鸡不知跑到哪去了。
我走到门口,又叫了一声:“沈爷爷?”
我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炕上,沈二河蜷缩成一团,脸色很白,嘴唇干裂,像是生病了。
“沈爷爷,您咋了?”
他没回话,眼睛半睁着,目光很涣散。
我赶紧跑回家,把我妈叫来。我妈看见沈二河的样子,吓了一跳。
“二叔,您这是咋了?”
沈二河虚弱地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您吃了吗?”
“吃了。”
“吃的啥?”
“粥。”
我妈看了看他家灶台,锅里什么都没有。水缸里只有半瓢水,米缸里空空如也。
我妈的眼眶红了:“二叔,您这几天不会都没吃吧?”
沈二河没说话。
“您把粮食都给了我们,自己饿着?”
“我一个老光棍,饿两天没事。”沈二河说,“你们有孩子,别把孩子饿着了。”
我妈蹲在炕边,泪流满面。
“二叔,您这又是何必呢?”
“我这个人,一辈子被人骂。”沈二河的声音很虚弱,“当年我娘饿死在我家门口,我没能救她。后来我想着,能帮一个是一个,也算赎罪。”
“二叔,您没罪。”
“有没有罪,我自己知道。”沈二河闭上眼睛,“我困了,你们回去吧。”
我妈没回去。她让我回家拿几个红薯来,又把家里的红糖拿来,给沈二河熬了一碗红薯糖水。
沈二河喝了,精神好了一点。
“你这孩子,心善。”他对我妈说,“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妈点点头。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偷偷去沈二河家看看。有时候给他带点吃的,有时候帮他劈劈柴。
他从来不让我多待,总赶我走。
“回去回去,别让大人担心。”
可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
![]()
07
馒头的事,终究还是传出去了。
生产队长蔡凯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沈二河给我们家馒头的事,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
“王学军,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蔡凯站在我家院子里,脸黑得像锅底。
我爸低着头,一声不吭。
“你居然跟地主有来往,你这是思想有问题!”蔡凯板着手指头数落,“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被斗倒的分子!”
“队长,他是好人。”我爸说。
“好人?”蔡凯冷笑,“他是好人?他那地主爹逼死过多少人?”
“他爹是他爹,他是他。”我爸抬起头,“他现在也老了,接济接济我们,有什么错?”
蔡凯被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行,你厉害。但这事必须汇报公社,你看你到时候怎么说。”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爸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的肩膀都在抖。
“他爹,咋办?”妈问。
“大不了挨一顿批。”我爸说,“饿死是死,批斗也是死,反正都是死。”
那天晚上,我爸坐了很久。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眼睛红红的。
我在旁边陪着他。
“秀兰,你说爹错了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摇了摇头。
“他帮了咱,咱不能忘恩。”我爸说,“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咱要是不管他,他咋办?”
“不会的,爸。”我说,“咱不会不管他。”
“那就好。”我爸摸了摸我的头,“你长大了,要记住,做人不能没了良心。”
我用力点点头。
第二天,蔡凯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公社的人。
他们把我爸叫去队部,审了半天。
问的事无巨细:什么时候去的地主家,拿了多少粮,说了什么话……
我爸一五一十都说了。
最后,公社的人说:“王学军,你与地主分子来往,是严重的立场问题。我们要对你进行批评教育。”
“另外,地主沈二河私自接济贫农,也是违规行为。我们要来他家搜查,看他还有没有私藏粮食。”
我听完,心凉了半截。
他们要把沈二河最后的粮食也收走吗?
我赶紧跑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妈。
我妈一听,眼泪就下来了:“这可咋办?二叔就剩那点粮了,要是被搜走,他吃啥?”
“娘,咱得想办法。”
“能咋办?”我妈说,“人是公社的,咱还能拦着?”
我站在那,急得团团转。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娘,咱把沈爷爷接过来住。”
我妈愣住了:“接过来?”
“对。”我说,“咱家虽然穷,但好歹有口饭吃。二叔一个人住在那边,又是挨饿又是孤单的,还不如来咱家,咱还能照顾他。”
我妈叹了口气:“你说得轻巧。他可是地主,咱家要是收留他,那可就……”
“咱怕啥?”
我妈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在纠结。
那天晚上,沈二河家被搜了。
公社的人把他家翻了个遍,最后只剩下一袋糠,和几斤玉米面。
他们带走了大半粮食。
沈二河坐在门口,一句话也没说。
我偷偷去看他,看见他的眼神空洞洞的,像一个无底洞。
“沈爷爷,跟我们一起住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说啥?”
“跟我我们一起住。我家虽然穷,但吃穿不愁。您别一个人住了。”
“不行。”
“为什么?”
“我是地主,你们家收留我,会被批斗的。”
“我不怕。”
沈二河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这娃娃,倒是有良心。”
“沈爷爷,您就跟我们一起住吧。”我又说了一遍。
“再说吧。”他站起来,走进了屋里。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