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十点十七分,我正对着电脑改一份方案,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冯梦婕。
收件人里有个附件,文件名写着“技术部首批末位淘汰名单”。
我愣了一下,鼠标已经点了下去。
六秒后,邮件被撤回。
但我已经看见了。
“郭秋生”三个字,排在第一个。
我盯着屏幕,手心开始冒汗。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烧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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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关了图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端起杯子去接水,路过丁家明的办公室,门半开着,他和王政在里头说话,笑得很大声。
我脚步顿了顿,听见王政说:“那几个老东西,也该挪挪窝了。”
丁家明接话:“放心吧王总,名单已经报上去了,一个都跑不了。”
我没停步,走到茶水间,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
水满了,溢出来,烫到手指我才反应过来。
甩了甩手,我看着手指上那片红印子,突然想起老曹退休那天跟我说的话。
老曹是我在这家公司唯一信得过的老大哥,干到六十岁退休,走的那天晚上我请他喝酒。
他喝了半斤白的,脸红得跟关公似的,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郭,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丁家明这个人,用你的时候是兄弟,不用你的时候就是棋子。”
“你记住,别把命交给这种人。”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老曹喝多了。
现在想想,老曹是过来人,看得比我透。
我端着水杯回到工位,坐了一个小时,一个字都没打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张名单上的三个字。
郭秋生。
十八年。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八年。
来的时候二十六岁,刚结婚,儿子还没出生。现在儿子都二十二了,正准备考研。
这十八年,我加了不知多少班,熬了无数个夜,做出六个大项目,为公司省了几百万成本。
结果呢?
一张名单,就把我打发了。
下午两点,我去了趟厕所,关了隔间的门,坐在马桶盖上。
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老曹的电话还在,我犹豫了一下,没打。
打给他说什么呢?说我被列进淘汰名单了?让他跟着着急?
我又翻到老婆的号码,也没打。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又是那一套“你去找领导说说话啊”
“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之类的话。
我烦这个。
蹲了二十分钟,腿都麻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公司规定办公区不许抽烟,但厕所隔间没人管。
吸了一口,烟呛得我咳嗽。
我看着烟雾在天花板上散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办?
一下午我都在想这个问题。
翻来覆去地想。
想丁家明,想王政,想那笔专利奖金。
五年前,我主攻的一个技术方案,被公司拿去申报了专利。
丁家明说他是“项目总负责人”,名字挂在了第一作者。
专利奖金十五万,我一分钱没拿到。
我去找丁家明,他笑眯眯地说:“老郭,项目是团队做的,钱归公司统一分配,我也没拿。”
但后来我听财务的小刘说,丁家明拿了八万。
八万块,够我儿子上两年大学了。
我没敢闹,怕得罪人。
现在想想,当时要是闹了,可能早就被清退了。
晚上七点,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路过丁家明办公室,灯还亮着。
他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我站了两秒,没敲门,走了。
出了公司大门,天已经黑了。
秋天的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这个月的考研辅导班要交钱了,五千八。”
我看了好几遍,回了个“嗯”。
然后关掉手机,塞进口袋。
02
到家的时候,冯秀艳已经做好饭了。
韭菜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咸了。”我说。
冯秀艳白了我一眼:“天天嫌咸,你倒是做啊。”
我没吭声,低头吃饭。
儿子郭泽雨在房间里打游戏,门关着,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是什么枪战游戏的背景音乐。
冯秀艳喊了两声:“小宇,吃饭了!”
里面回了一句“马上”,但没出来。
又喊了三遍,他才磨磨蹭蹭地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划拉。
坐下后,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皱了皱眉:“就这两个菜?”
冯秀艳没好气地说:“嫌少你去做。”
郭泽雨没说话,扒了两口饭,又低头看手机。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到一半,冯秀艳突然开口:“对了,楼下理发店老张说要关门了,说是房租涨了,做不下去了。”
“关就关呗。”我没抬头。
“我就是说,现在生意都不好做,你可别跟人家似的。”
我筷子顿了顿,继续夹菜。
“你那个公司最近怎么样?”冯秀艳又问。
“还行。”我说。
“还行是啥意思?涨工资了没有?”
“没有。”
“那你说个什么劲。”她翻了个白眼。
我没接话。
郭泽雨吃完一碗饭,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要走。
“你等下。”我叫住他。
他回头看着我。
“那个辅导班的钱,能不能缓一缓?”
郭泽雨愣住了:“为啥?”
“家里最近手头紧,你妈那个钟点工的活也不稳定……”
“爸,你一个月工资不是八千多么?怎么能连五千八都拿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冯秀艳在旁边插嘴:“你爸的工资要还房贷,还要给你攒考研的钱,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郭泽雨脸一沉:“那我就先不考了呗,反正考上了也不一定有用。”
“你这话说的……”冯秀艳急了。
“我说的有错吗?你们那点工资,够干嘛的?”
他说完就摔门进了房间。
客厅里安静了。
冯秀艳坐在那里,眼圈有点红。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饭扒干净,去厨房洗碗。
水流哗哗响,我盯着手里的碗,看了很久。
别人都说铁饭碗,其实哪有什么铁饭碗。
不过就是老板觉得你还能用,就多给你一口饭吃。
等你老了,干不动了,或者嫌你工资高了,一句话就把你打发了。
晚上十点,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冯秀艳已经睡了,打着轻微的鼾。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秋天的夜,月光挺亮的。
我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桂花树,心里头堵得慌。
我今年四十五了,没有高学历,没有过硬的关系网,干的是技术,但现在的技术更新快,年轻人一茬一茬地冒出来,我一个四十五岁的老家伙,真要是失业了,还能找到工作吗?
我不敢往下想。
抽完三根烟,我摸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十八年工龄,按照劳动法,如果被裁员,公司要赔我十八个月的工资。
一个月八千,就是十四万四。
但如果主动离职,屁都没有。
不,不是屁都没有。
公司一般会给个三到六个月的工资补偿,算是“人性化处理”。
顶多四五万。
我想了想,又查了查公司最近的裁员案例。
老赵,去年被优化,拿了八万补偿,然后到现在都没找到工作,开了半年滴滴,前几天跟我借了两万块。
我叹了口气。
钱是个好东西,但有钱没工作,迟早花完。
我又翻了翻自己的存款。
卡里有两万三,加上冯秀艳攒的一万二,总共三万五。
房贷每月三千二,还要还八年。
儿子的考研辅导班五千八。
车位管理费每月一百五。
水电煤气物业,杂七杂八加起来,一个月开支四千多。
我算来算去,算得头疼。
最后把手机往旁边一放,抱着胳膊蹲在阳台上,看着月亮慢慢西沉。
困了,但睡不着。
脑海里一遍一遍地闪出那张名单。
郭秋生,第一。
十八年,就这么完了。
凌晨三点多,我终于撑不住,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里头,我还在公司上班,对着电脑改方案。
丁家明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郭,干得不错,下个月给你涨工资。”
我笑着说“谢谢丁总”。
然后一低头,看见电脑屏幕上,名单又弹出来了。
还是第一个。
我猛地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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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地铁上人挤人,我被夹在中间,抓着吊环,看着窗外黑乎乎的隧道墙壁。
中途到站,上来个年轻人,背着大包,手里拿着简历,上面印着“应届毕业生”。
他站在我旁边,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眼睛亮亮的,带着一股子冲劲。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羡慕。
年轻真好。
有试错的机会,有说走就走的资本。
不像我,人到中年,像棵长在墙缝里的草。
拔出来就死了,不拔也活不长。
到了公司,我刷卡进门,路过前台,小姑娘跟我打招呼:“郭哥早!”
我笑着点点头。
进了技术部,同事们都在忙。
有的在开会,有的在写代码,有的在打电话。
我坐下,打开电脑,看着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夹。
十八年的心血。
我想了想,开始整理。
把重要的资料备份到U盘,把个人文件删掉。
干了这么多年,我学会了不留下痕迹。
十点多,丁家明找我。
“老郭,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去了。
丁家明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茶,看起来心情不错。
“老郭啊,”他说,“你那个方案我看过了,干得不错。”
“谢谢丁总。”
“不过啊,公司最近在转型,你也知道,上面要求我们压缩成本,优化效率。”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也多担待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丁总您放心,我明白。”
“那就好,那就好。”他笑着摆摆手,“你去忙吧。”
我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丁家明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照片。
是他跟王政在年会上举着酒杯的合影,两人笑得跟亲兄弟似的。
我关上门,回了工位。
坐在那里,我盯着电脑屏幕,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我知道,名单上那三个字,不是假的。
丁家明今天找我谈话,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他想让我“主动”辞职,好省下那笔补偿金。
我没那么傻。
下午,我去了一趟人事部。
冯梦婕坐在工位上,正在整理文件。
看见我进来,她有点慌:“郭哥,你怎么来了?”
“没事,想问问年假的事。”我笑着说,“我还有几天年假没休?”
“我帮你查查。”她打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你还有十二天年假。”
“好,谢谢。”
我转身要走,冯梦婕叫住我:“郭哥……”
“嗯?”
她欲言又止,最后说:“没事,你保重。”
我点点头,走了。
回到工位,我看了看日历。
十二天年假,加上周末,能凑出差不多两周。
这两周,够我找一份新工作了。
但前提是,我得先拿到那笔补偿金。
晚上回家,冯秀艳又在唠叨。
说儿子要买新手机,说楼下老张的理发店关门了,说她前两天肚子疼去诊所打针花了一百多。
我听着,没插嘴。
吃完饭,冯秀艳洗碗,我在客厅看电视。
郭泽雨从房间出来,拿着一沓资料,说:“爸,这个月的辅导班的钱,能不能先给?”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说了:“行,明天给你转。”
“谢谢爸。”他笑了笑,又回房间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广告,脑子里一片空白。
04
第三天早上,我决定行动。
到了公司,我先去技术部的档案室,找了一份旧文件。
是五年前那个专利项目的申报材料。
上面写着:项目总负责人,丁家明。
第二作者:郭秋生。
我拍了照片,存进手机。
然后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写离职申请。
措辞要温和,态度要坚决。
不跟公司撕破脸,但要争取最大的利益。
写了三遍,才满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食堂。
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碗米饭。
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慢慢吃。
吃到一半,老赵打来电话。
“老郭,最近咋样?”
“我听说你们公司要搞末位淘汰了?”
我顿了顿,说:“听谁说的?”
“业内都传开了,你们公司那点儿破事,谁不知道啊。”老赵苦笑,“你可小心点,别步了我的后尘。”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盘子里的红烧肉,突然没胃口了。
老赵比我大三岁,去年被优化后,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多精神一个人,现在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不想变成他那样。
吃完午饭,回到工位,我打开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
里面没什么重要信息,都是一些工作通知和闲聊。
我翻到上周五的聊天记录。
有一条是丁家明发的:“下周一上午十点,全体技术部开会。”
下面跟着十几个“收到”。
我今天才注意到这条消息。
下周一,就是明天了。
我坐直了身子,心里冒出一种预感。
明天的会,肯定跟我有关。
下午两点,我去了一趟卫生间。
路过丁家明办公室,门又半开着。
丁家明跟王政在里头说话。
这一次,我听得很清楚。
王政说:“名单已经批了,明天开完会就宣布。”
丁家明说:“那老郭那边,我晚上给他打个电话?”
“不急,”王政说,“先让他紧张两天,到时候他自己就扛不住了。”
丁家明笑了:“王总高招。”
我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
手心里全是汗。
我转身,快步走回工位。
坐下后,我深吸了一口气。
决定了。
不等明天了。
今天就把离职办了。
下午三点,我把离职申请打印出来,签了字,拿着去了人事部。
冯梦婕看见我拿着离职申请,脸色变了:“郭哥,你这是……”
“签字吧。”我把申请放在她桌上。
“你……你想好了?”
“想好了。”
冯梦婕看了我好几秒,最后还是签了字。
她小声说:“郭哥,这个名单的事……对不起,是我没注意。”
“不怪你。”我说,“就算没那个邮件,我早晚也会知道。”
她把申请收起来,说:“补偿金我会按标准给你算,尽量多争取点。”
“谢了。”
出了人事部,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
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一张工牌,还有一张部门的照片。
照片是去年年会拍的,大家笑得都很开心。
我看着照片上的自己,五十来斤,头发白了不少,笑得也很勉强。
我把照片放进口袋。
其他的东西,全扔进了垃圾桶。
办公室里,大家都在忙。
没人注意到我在收拾东西。
我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收拾完,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坐了十八年的工位。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从提交离职申请到走出公司大门,我用了三十二分钟。
比我想象的快。
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浑身轻松。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手机震了好几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丁家明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又发了一条微信:“老郭,你在哪?”
我没回。
电梯到了楼下,门开了。
我走出去,刚走到大厅,就看见了丁家明。
他站在电梯口,一脸笑容:“老郭,你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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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住了。
丁家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笑容里带着点急:“你刚才去人事部了?”
“嗯。”我说。
“你递离职申请了?”
“签了。”
丁家明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马上又恢复过来:“哎呀老郭,你这是干嘛呢?你听我说,那个名单是假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真的,”他压低声音,“那是上头要的材料,我们用来应付高层的。真正要淘汰的,是技术部另一个方向的人,跟你没关系。”
“那你早上找我谈什么话?”
“那不是……例行公事嘛。”他笑着说,“你怎么这么较真呢?”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现在装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但那张名单上,明明写的是我的名字。
“老郭,”丁家明又说,“你这么一气之下走了,对公司也不好。你看,回头我让人事把那封申请撤了,你继续回来上班,下个月我给你涨薪8%。”
“8%?”
“对,8%,一年下来也不少钱呢。”
我看着丁家明,突然觉得很滑稽。
五年前,他抢我专利奖金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着跟我说话的。
“老郭,项目奖金的事,公司有规定,我也没办法。”
现在,他又用同样的笑容,来说同样的话。
“丁总,”我说,“五年前那笔专利奖金,你拿了八万,我一分没拿到。”
丁家明的笑容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