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欢送会的酒还没散,刘德赫就把我拽到包间角落。
他喝了至少有半斤,脸红得像猪肝,舌头打着卷问我:“师父,您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技术比武拿过第一,省级劳模当过两回,德国设备改造项目也是您啃下来的……您怎么,怎么连个副主任都没混上?”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我心上一下一下地锤。
他见我不开口,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有人说您这辈子是让那个‘忍’字给毁了。是不是真的?”
我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吴安邦,我们厂那个被调走十年的老总工,瘦高个儿,眉头总是锁着,说话像挤牙膏,一句是一句。
十年前他临走那天,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支烟,说了句话。
那话我琢磨了整整十年。
一直到昨天,我把工具箱里的旧图纸翻出来,看见那盘象棋残局,这才终于明白了。
“那个字不是‘忍’。”我放下酒杯,看着刘德赫的眼睛,“是……”
话到嘴边,我忽然顿住了。
因为我看见包间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我十年没见过的人。
她穿着雨衣,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直直地看着我。
“程师傅,”她的声音沙哑,压得很低,“吴总工让我把这样东西交给您,说是……十年前的约定。”
全场安静了。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酒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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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程志远,退休前是省城第二机床厂的高级技师。
说好听点是高级技师,说难听点,就是干了三十八年的老工人。
我老家在县城,爹妈都是种地的,家里穷,初中毕业就进了厂。那会儿进厂还是铁饭碗,我年纪最小,分在机修车间当学徒,跟着老师傅学修机床。
刚进厂那会儿,我这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爱较真。
别人修设备,能糊弄就糊弄,反正机器能转就行。
我不行,非要找出毛病在哪儿,非得修到最佳状态。
有一回为了调一台进口车床的精度,我趴在地上干了整整一个通宵,第二天早上爬起来,腰都直不了。
那年头的人,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干活就是干活。
可干活干得好了,就有人看不顺眼。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车间主任虚报了一批材料损耗,想从中捞好处。我当时年轻气盛,脑子一热,跑去厂部把这事儿捅了出来。
结果呢?
主任是被调走了,但替我作证的老许——许师傅,被扣了个“工作失职”的帽子,开除了。
那天下午,许师傅收拾工具箱,车间里没一个人说话。我站在门口,想上去说点什么,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他走到我跟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是失望。
“小程啊,”他说,“你举报没错,但你没想到,这世上不是只有对和错。”
他走了之后,我蹲在车间的角落里,把工具箱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一根烟点上,手还在抖。
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说话了。
不是怕了,是真的知道了——有时候一句话,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许师傅后来在城南开了家小杂货铺,卖些烟酒零食,勉强糊口。他老婆跟人跑了,儿子也辍了学,整日在外头瞎混。
我每次路过他那铺子,都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难受。
那种憋在胸口、喘不上来气的难受,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许师傅的事让我变了个人。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出头”了。别人问我意见,我就笑笑说“还行”。开会讨论方案,我就低着头记笔记,一句话不多说。
时间一长,车间里的人都说我“老实”。
“程志远啊,人不错,就是太老实了,干不了大事。”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也不恼。老实就老实吧,总比害了别人强。
那几年,我就像个闷葫芦,除了干活还是干活。
每天第一个到车间,最后一个走。
机器坏了就去修,谁也抢不过我。
车间里那台老旧的龙门刨,一到夏天就出毛病,别人修不好,我能。
但我不说。
就是埋头干,干了也不吭声。
就这么混到了三十岁,我结婚了。
对象叫王惠芳,是纺织厂的女工,人长得一般,但性格好,话不多,勤快。
媒人介绍的时候问她:“程志远这人老实巴交的,工资也不高,你看得上?”
她说:“老实人踏实。”
就这么一句话,我就认定了她。
结了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惠芳省吃俭用,把大部分工资都存着,说要留给孩子以后上学用。
我心疼她,但嘴上不会说,就每天下了班,去菜市场买把青菜、称几两肉带回家。
那时候日子穷,但心不苦。
我甚至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老老实实干活,养家糊口,把儿子拉扯大,也挺好。
可人算不如天算。
三十五岁那年,厂里出了件大事——那台德国进口的立式加工中心坏了,整个厂的生产线全停了下来。
厂长急得跳脚,请了好几个外头的专家来修,修了一个月也没修好。
最后,有人提了一句:“让程志远试试呗。”
02
那天我是被车间主任拽到那台设备面前的。
主任姓曹,平时不怎么待见我,嫌我不会来事、不会喝酒、不会跟领导套近乎。
但那天他实在是急了,拉着我的手说:“志远,你试试,修不好也没关系,厂里不怪你。”
我没吭声,围着那台设备转了三圈。
说实话,那台机器我以前没碰过,但我在新华书店买了本德文机械辞典,自己翻着看了好几年,图纸上那些符号和参数,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我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照主轴箱,又摸了摸导轨。然后站起来,走到工具柜前,翻出一把六角扳手。
主任在身后碎碎念:“志远,你行不行?要不还是等上海的专家来……”
我没理他,钻进了机壳底下。
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我躺了整整两个小时。
身上全是机油,手电筒滑了好几次,指甲盖磕破了也不知道疼。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传动机构的间隙不对,问题出在差动齿轮的配合上。
等到我从机器底下爬出来,整个车间都安静了。
我擦了把脸上的油,对主任说:“给我三天时间,我把传动机构重新调一遍,配一个齿轮就能开起来。”
主任睁大了眼睛:“你确定?”
“确定。”
其实我并不确定。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旦钻进去了,就一定要干到底。
那三天,我没回家。
惠芳托人给我送了三次饭,我都是扒了两口就放下。
车间里其他人下班了,我一个人开着灯,对着图纸和零件反复调试。
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到了第三天下午,机器响了。
整个车间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着那台立式加工中心重新运转起来,主轴转得又稳又快,切削出来的零件表面光得能照见人。
厂长亲自跑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志远,你行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惠芳问我:“怎么不让他们给你加点工资?”
我说:“算了。”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热好的饭菜端到我面前,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我在厂里站稳了脚跟。
但也只是站稳了而已。
我这个人,毛病就出在——不会趁机往上爬。
机器修好了,厂长在大会上表扬了我,还给我评了个先进。按说这时候该请领导吃顿饭,拉拉关系,往上升一升也顺理成章。
我没去。
我总觉得,搞关系这事儿太累。有那工夫,不如多看两本技术书,多研究几个设备改造方案。
但我不去,不代表别人不去。
同期进厂的冯斌,技术不如我,但人家会来事。
逢年过节给领导送礼,平时陪领导喝酒打牌,见了面“厂长长、厂长短”叫得亲热。
没几年就当上了车间副主任,后来又跳到技术科当科长。
有人替我不值,说:“志远,你看看冯斌,人家跟你同一年进厂,现在都是科长了,你呢?”
我说:“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说这话的时候,我其实心里也酸。但转念一想,我就是这种性子,强扭的瓜不甜,逼自己去干那些事,比让我加班还难受。
那几年,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车间、家,两点一线。
上班修机器、画图、做方案,下班回家给惠芳搭把手,辅导儿子写作业。日子过得像杯白开水,没味,也习惯了。
直到吴安邦来了。
吴安邦是总厂调到我们厂来的,据说是个技术大拿,早年留过学,回来后一直在研究所干。
他来的时候五十多岁,瘦高个儿,头发花白,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特别有神。
他来的头一个月,没干别的,就是在各个车间转。
转完了,把厂长叫到办公室,说了句让全厂震动的话:“你们厂的设备,至少有三分之一需要改造,否则再过五年,全部得报废。”
厂长不信,让他出方案。
他花了半个月,拿出一份长达六十页的设备改造报告。
那报告我也看了,看完之后,好几天没睡着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那报告里的东西,每一页都打在我要害上——那些我自己摸爬滚打摸索出来的经验,在他的报告里,全都变成了系统的理论和方法。
我突然觉得,我这三十年,好像一直在黑灯瞎火里走。现在,忽然有人把灯打开了。
第二天,我拿着那份报告去找吴安邦。
他正在办公室里泡茶,看见我进来,也不惊讶,抬头看了看我手里的报告,说了句:“看完了?”
“看完了。”
“说说你的想法。”
我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一肚子的话倒了出来。从设备现状到改造方案,从问题症结到解决思路,一口气说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一句话没说,听完之后,给我倒了杯茶。
“程志远,”他说,“你在我这儿挂个名,以后有什么想法,随时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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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跟了吴安邦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高手”。
他不光技术上厉害,更厉害的是看人。
有一回,车间里为了个技术方案争论不休。
冯斌主张买进口设备,说省事、保险。
我觉得应该自己改造,能省钱还能积累技术。
两帮人吵了一个下午,谁也说服不了谁。
吴安邦一直没说话,就坐在边上抽烟。
等人都散了,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你觉得冯斌为什么坚持要买进口设备?”
我愣了一下:“怕担责任吧。”
“不对,”他摇摇头,“他是想通过这个项目,搭上进出口公司那条线。买了设备,后续还得再买配件,他跟那边的关系就搭上了。”
我这才明白,原来这方案背后,还有这层意思。
吴安邦看着我的表情,笑了笑:“小程,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光钻技术,不琢磨人,早晚要吃大亏。”
那话我听着刺耳,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接下来的几年,他一直在教我怎么看人。
他说,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尤其是那些嘴上说得好听的人,更要小心。
他说,单位里的事儿,明面上是一套,暗地里是另一套。你聪明的话,就两边都看明白,但只做不说。
他还说,程志远啊,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实在。
实在到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在帮他数钱。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许师傅那件事之后,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我总觉得,是自己害了他。
那年头的人,哪个不为自己的前途着想?
就我一个人傻乎乎地冲上去,结果害得最信任我的人丢了饭碗。
吴安邦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有天下班,他把我叫到厂门口的小馆子,要了两碗面、一瓶二锅头。
“小程,”他端起酒杯,“过去的事,翻篇了。”
“翻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为什么。
他也没追问,给我倒了杯酒:“那就先放着。等你能翻过去的时候,自然就翻了。”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
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忍”啊“让”啊,以前我觉得是在劝我,现在想想,好像又不是。
那年冬天,厂里接到通知——上级要搞技术改革,引进一批新设备,让我们厂做试点。
吴安邦接下这个任务,开始组织人手。我被列到技术攻关组里,负责核心设备的改造方案。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干活干得最痛快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就到车间,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去。
图纸画了撕、撕了画,方案改了十几版。
吴安邦也陪着我们一起熬,他年纪大了,熬不住就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可就在方案快成型的时候,出事了。
上级突然下文,调吴安邦去总厂下属的一个研究所当研究员。名义上是“工作需要”,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明升暗降,把他架空了。
接替他位置的人,叫韩岩。
韩岩是从外单位调来的,四十出头,精瘦精瘦的,说话嗓门不大,但每句话都像刀片子,割得人生疼。
他上任第一天,就把技术攻关组的人全叫到会议室。
“以后这个项目我来负责,”他说,“原有的人员和方案,全部重新评估。”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程志远是吧?听说你技术不错,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有些人的路子过时了,你跟着走,走不远。”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没说话。
但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散会后,我一个人去了车间。
站在那台还没修好的设备前面,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我干了三十年,老老实实,踏踏实实,从没得罪过谁。可到头来,别人一句话,就能把你所有的努力都抹掉。
那天晚上回到家,惠芳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手机响了。
是吴安邦发来的短信。
“明天来我家一趟。”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去了吴安邦家。
他家住在老厂区那排筒子楼里,两室一厅,家具旧得掉漆。师母开的门,看见是我,笑了笑:“老吴在书房等你呢。”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桌前写字。
不是毛笔字,是用钢笔在一张信纸上写着什么。
他头也没抬:“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写完。足足等了十分钟,他才放下笔,把信纸折起来装进信封,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走了以后,你把它收好。”
“这是什么?”
“我以前做过的一套设备改造方案,被否决的。你先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图纸和一份技术报告。纸张发黄,边角都卷了起来,看起来年代很久了。
我翻开看了几页,心里一惊——这套方案跟我们现在做的那个项目,方向几乎一模一样。
但里面的技术参数和分析方法,比我们的方案更深、更细、更狠。
“您……您什么时候做的?”
“七年前。”
“那怎么……”
“被否决了。”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当时时机不对,技术条件不成熟,而且……有人不想让我做成。”
我明白了。
“那您现在把这个给我……”
“不是让你现在就用,”他把烟灰弹了弹,“是用在刀刃上。”
他说完这话就不说了,只是看着我。
我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说。
过了一会,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图,画的是象棋残局。红黑双方棋子纠缠在一起,局势复杂得很。
我虽然不下象棋,但也能看出来——红方明明有机会吃黑方的车,但棋盘上的走法,却故意退了一步。
“记住这个棋局。”他把那张纸也塞进了信封。
我点了点头,接过信封。
又沉默了很久。
“吴总工,”我开口问,“您有没有什么话要留给我的?”
他想了想,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拍很用力,像是把什么重量从他自己身上卸下来,放到了我身上。
“小程,”他的声音沙哑,“年轻人卖力气,中年人卖脑子,但能成大事的人,靠的是身上这一个字。”
我等着他说下去。
“你以后会明白的。”
那天我走的时候,吴安邦站在门口,目送我下楼。
我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阳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问清楚那一个字到底是什么,但嘴张了张,终究没问出来。
回到家,我把信封藏到了工具箱最底层。
惠芳问我:“你怎么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
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吴安邦的那句话。年轻人卖力气,中年人卖脑子,能成大事的人,靠的是身上这一个字。
应该是“忍”吧。
对,忍。
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吴安邦不就是让我忍吗?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我现在被韩岩打压,忍就是了。等技术成熟了,时机到了,自然就能翻身。
这么一想,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二天上班,韩岩果然开始动手了。
他把我的技术攻关组成员全部调走,分给了其他人。我手里只剩下几个实习生和一个刚进厂没多久的小年轻——就是刘德赫。
刘德赫那年才二十出头,刚从技校毕业分到我们车间。小伙子长得精神,嘴甜,见了谁都叫“师傅”。
我一看见他,就想起刚进厂的自己。
“小刘,”我跟他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干。”
“好嘞,程师傅!”
他答应得挺痛快,但我知道,这小子心里肯定有想法。谁不想跟着有前途的领导干啊?跟着我一个被打压的老技师,能有什么出息?
可我没想到,这小子留下来了。
不光留下来,还干得很卖力。
每天跟我一起加班,帮我整理资料、测绘零件、跑腿打杂。
有时候我熬夜画图,他就趴在旁边沙发上睡,半夜醒了给我泡杯茶。
这么过了两个月,韩岩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
“程工,”他难得客气了一回,“新设备安装调试,需要你帮把手。”
我没多想,点了点头。
可等到了现场,我才发现不对劲——设备已经安装好了,但参数全乱了。而且不是偶然的乱,是被人故意调乱的。
这套机组是德国进口的高精度设备,参数非常敏感。一旦调乱,很难恢复。我要是修不好,责任就会全部推到我头上。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机器,心里跟明镜似的。
韩岩这是给我下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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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那台设备跟前,手电筒的光打在齿轮箱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工具箱里,吴安邦那封信就藏在最底下。
我的手伸过去,又缩了回来。
还不到时候。
韩岩就在边上站着,脸上的笑看起来很真诚,实际上跟把刀似的:“程工,厂里就您资历最深,这活儿非您不可。”
我没抬头,蹲下来开始检查设备。
这一蹲就是一天。
从早上八点一直干到晚上九点,除了中午扒了两口饭,水都没喝一口。
但我不着急,也不慌张。
慢条斯理地检查每一个部件,测每一个参数,把所有的异常数据都记在小本子上。
韩岩派人来看了几次,见我不紧不慢的,也就走了。
他以为我认命了。
其实我是在等。
等一个能反杀的机会。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吴安邦的方案从工具箱里翻了出来。铺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凌晨三点。
这套方案,跟韩岩那台设备的改造方向完全一致。
一模一样。
七年前,吴安邦就预见到了今天的问题,并且给出了解法。但因为当年时机不成熟,方案被否了。
而现在,时机到了。
我拿出钢笔,在方案的空白处开始做标注。
这是我的习惯——看别人的东西,一定要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理解一遍。每标注一句,脑子里就多一层认知。
那以后,我白天照常上班,应付韩岩的各种任务。晚上回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吴安邦的方案,再用自己的思路去验证。
做了上百次试验,失败了九十九次。
但第一百次,我成功了。
那天凌晨,我把最后一个数据算出来,在纸上写完了最后一行结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值。
可我谁也没告诉。
这份方案,我藏得更深了。连刘德赫都不知道。
不是不信任他,而是——越是信任的人,越不能让他知道太多。这是吴安邦教我的。
也是许师傅教我的。
那段时间,刘德赫好几次凑过来问我:“程师傅,您最近怎么总是一个人待着?”
“没事,琢磨点活。”
“您可别想不开,实在不行,咱就认了呗。”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小子不懂。
认了不是我的风格,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在动。
又过了一个月,韩岩那边也有问题了。
他为了在德国专家组面前露脸,逼着手下人赶进度。结果太急了,调错了几个关键参数,整条生产线的试车全失败了。
消息一传出来,全厂都炸了。
厂长把韩岩叫去骂了一顿,责令他一个月内解决问题。韩岩急得嘴上起泡,把手下人全骂了个狗血喷头。
刘德赫偷偷跑来告诉我:“程师傅,韩主任快急疯了。好几个技术员都撂挑子不干了,他现在没人可用。”
我“嗯”了一声,继续擦我的工装。
“您……要不要去帮忙?”
“看情况吧。”
他不是傻子,听出我话里有话,嘿嘿笑了两声就走了。
到了第三天,冯斌来了。
冯斌现在是技术科的副科长,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看起来比我年轻了十岁都不止。
他敲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工具凳上喝茶。
“志远,好久不见。”
“嗯。”
“韩主任那边的事儿你听说了吧?”他在我对面坐下,递了根烟给我,“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你出马把设备修好,韩主任肯定承你的情。以后在厂里,日子就好过了。”
我接过烟,没点。
“机会?”
“对,机会。”
我看着冯斌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忽然想起吴安邦说过的话——冯斌这人不简单,他能在夹缝里活得滋润,靠的是见风使舵的本事。
现在他来劝我,是真的为我好,还是另有目的?
可我想不了那么多了。
因为我知道,这就是我一直等的那个机会。
“冯科长,”我把烟别在耳朵上,“我试试。”
06
试车的失败率在持续攀升。
最后一批德国专家还有两个月就要撤离,如果问题不解决,厂里几千万的投资就等于打了水漂。
厂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把韩岩叫去开了三次会,每次都是拍桌子骂人。韩岩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黑得像锅底。
第四天,韩岩主动找我了。
他亲自到车间来,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程工,我有事想请教你。”
车间里的人都看呆了。
韩主任来请教一个老技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动,就坐在那里,把手里那杯茶喝完了,才站起来。
“韩主任,您说吧。”
“那台设备……你看还有没有办法?”
“有是有,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一个月。”
他皱了皱眉:“能不能再快点?”
“不能。”
韩岩沉默了。他站在车间门口,风吹起他那件白衬衫的衣角,看起来有点狼狈。
“行,一个月就一个月。”他终于点了点头,“你组织人手,要什么跟我说。”
“我需要设备改造方案的全部资料。”
“给你。”
“还有,我的人,别人不能动。”
“可以。”
“再有,”我顿了顿,“出了问题,我一个人扛。”
韩岩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程工,”他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开会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
“我现在收回。”
他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就对了。
当天晚上,我把工具箱底下的信封拿了出来。
吴安邦的方案,我能用上了。
但我不打算一次全拿出来。那是底牌,底牌不能轻易亮。
我得留一手。
我把方案复印了两份,一份原封不动保存好,另一份涂掉了几项关键参数,只保留了前半部分。前半部分,刚好能解决设备百分之八十的问题。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我自己这段日子反复试验验证出来的成果。
这百分之二十,才是真正的王牌。
第二天,我把涂改过的方案交给了韩岩。他翻了翻,表情从疑虑变成惊喜:“程工,这份方案谁做的?”
“我。”
“你?”
“对,我。”
他没再追问,拿着方案连夜开会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天不亮就进车间,晚上十一二点才走。
刘德赫跟着我,学得很认真,从拆螺丝、装轴承,到调参数、试运行,一步不落地跟着学,笔记做了一大本。
我看着他,心里感叹——这小子有灵气,也有冲劲,就是沉不住气。
有一回,他问我:“程师傅,您技术这么好,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早拿了,就不是‘技术支援’了。”
他愣了愣,似乎是有点明白了。
设备调试到了第二十五天,那天晚上,我又把吴安邦的方案翻出来,对着自己的验证数据逐一比对。
确认无误后,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成了。
验收大会定在一个月后的星期五。
那天一大早,全厂的技术骨干都来了,坐在会议室里,黑压压的一片。德国专家组坐在第一排,厂长陪着。韩岩坐在主席台上,手边放着一沓资料。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两秒,推门走了进去。
“程工来了。”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拿着工具包,跟那满屋子的西服领带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厂长先开口了:“志远啊,你来了就好。坐,坐。”
我没坐。
“厂长,”我说,“能不能让我先说几句话?”
厂长看了韩岩一眼,韩岩点了点头。
“说吧。”
我走到台前,把工具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一叠图纸。
“德国专家先生们,各位领导,同事们,”我清了清嗓子,“关于这套设备的技术改造方案,我有一个不一样的想法。”
然后我把图纸往投影仪上一放。
全场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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