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彩灯晃得人眼睛疼。
周晨曦端着红酒杯站起来,笑得张扬:“来,让我们敬未来的清华生——我自己!”
笑声震耳欲聋。
她转过头,看到角落里喝白开水的我,眼睛一弯:“王立诚,你估了619?够二本线了吧。”
我捏着杯子没说话。
她凑近一步:“也对,你家那条件,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了。”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省招办发来的成绩通知。
上面的数字让我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周晨曦还在那边跟人碰杯,完全没注意到我。
我放下手机,心想:别急,等成绩单出来,有你好受的。
![]()
01
聚会在县里最好的“金樽大酒店”三楼包厢。
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
都是同班同学,高考完第三天,王大志组的局。
“立诚,这边!”王大志朝我招手,他旁边留了个空位。
我走过去坐下,发现对面正对着周晨曦。
她今天穿了条白色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化了妆。
跟高中时候那个素面朝天的样子判若两人。
“啧啧,你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考上清华了。”王大志小声嘀咕。
我笑了笑没接话。
王大志是我铁哥们,从初中就一个班,他知道我所有事。
“听说周晨曦她爸花钱给她请了估分机构,估了630。”他压低声音,“群里都传遍了,她昨天还发朋友圈炫耀。”
我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你呢?估了多少?”王大志问。
“619。”
“真假的?”他瞪大眼睛,“你平时不是……”
“就那么多。”我没让他说完。
王大志张了张嘴,看我脸色没再追问。
旁边几个女生叽叽喳喳聊着天,都在讨论分数和报考志愿的事。
“我估了560,不知道能不能上一本线。”
“我才估了510,我妈说让我复读。”
“你们听说了吗?周晨曦估了630,班主任说她能上清华。”
“人家本来就成绩好嘛,家里又有钱,肯定能上好大学。”
我听着这些话,手指在杯沿上划来划去。
彭安然坐在我斜对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
她正在低头看手机。
高中三年,我跟她坐了两年同桌。
她性格好,从不跟人红脸,对谁都笑眯眯的。
但我知道,她家也不容易,父亲在小镇上开超市,母亲身体不好。
“王立诚。”有人叫我。
我抬头,是周晨曦。
她端着酒杯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估了多少分来着?619?”
“嗯。”
“挺不错嘛,比你平时成绩高了不少。”她笑了一下,“我记得你高二期末才考了530,这进步挺大的。”
“运气好。”我说。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周晨曦喝了口酒,“不过啊,我劝你别报太好的学校,免得去了跟不上。”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看着我。
王大志“啪”地放下筷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实话实说。”周晨曦耸耸肩,“我也是为了他好,你们想啊,一个贫困生,要是去了好学校,学费生活费都成问题,不如找个实惠点的学校读读。”
我攥紧杯子,指甲发白。
“周晨曦!”王大志站起来,“你给我闭嘴!”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周晨曦冷笑,“他爸瘫在床上,他妈扫大街,一个月挣两千块钱,供得起大学生吗?”
“够了。”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周晨曦愣住,大概没想到我会出声。
“你说得对。”我站起来,拉开椅子,“我家是穷,我爸是瘫了,我妈是扫大街的。”
“那……”
“但我考了多少分,报什么学校,是我自己的事。”我看着她的眼睛,“不劳你费心。”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立诚!”王大志追出来。
包厢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
王大志追上来:“你没事吧?”
“没事。”
“那女人说话就是欠揍,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习惯了。”
高中三年,这样的话我听过太多次。
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周晨曦跟我分到一个小组打扫卫生。
她嫌我脏,嫌我坐她旁边的时候身上有味道。
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我要每天凌晨五点起来帮妈妈扫完半条街,再赶去上学,根本没时间洗澡。
从那天起,我就学会了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行了,回去吧。”我对王大志说。
“你真没事?”
“真没事。”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小子,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条短信。
发件人:张老师。
“立诚,内部成绩出来了,这次咱们班考得不错。你考了多少?方便的话回复一下。”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字发了过去。
“663。”
消息刚发出去,那边立刻就回了。
“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回走。
包厢里,周晨曦还在高谈阔论。
她完全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02
那天晚上,我没参加后面的活动。
出了酒店大门,我一个人走在县城的街上。
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口袋里的手机不停地振动,群里应该还在热闹。
我没看。
从酒店到我家,走路要四十分钟。
我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条街我走了三年。
每天天不亮,妈妈就推着清洁车出门,我跟在后面帮忙。
扫完街,她回家做饭,我去上学。
日复一日。
巷子口的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我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三楼那个窗户还亮着灯。
那是我们这个家。
我爬上楼梯,掏出钥匙开门。
“儿啊,回来了?”
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叠钱。
“怎么还没睡?”我问。
“等你呢。”她站起来,“聚会好玩不?”
“还行。”
她把那叠钱递给我:“妈跟你二姨借了两千块,你先拿着报名用。剩下的妈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喉咙发紧。
“妈。”
“嗯?”
“我考得……还行。”
“有多行?”她眼睛亮了亮。
我没说话,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我刚刚回复老师的短信。
妈妈看了半天,眼眶红了。
“儿啊,这是真的?”
“真的。”
她没再说话,攥着我的手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海里全是周晨曦在包厢里的样子。
她说话的语气,她看我的眼神。
还有其他人看我的眼神。
同情、怜悯、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那个“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的人。
因为我是贫困生。
因为我爸瘫痪。
因为我妈扫大街。
所以我就该认命。
就该老老实实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但那凭什么?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群聊。
周晨曦发了好几条语音。
我没点开,只看文字。
“我爸说了,只要我考上清华,就奖励我一辆宝马。”
“等录取通知书到了,请大家吃饭。”
“对了,明天出成绩,你们怕不怕?我好紧张啊,紧张得睡不着。”
下面有人回复:“你肯定稳了,630分呢。”
“是啊,全县前三没跑了。”
“王立诚不是也估了619吗?说不定能跟你一起上清华呢。”
周晨曦回了个表情包,配文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关掉手机。
闭上眼睛。
明天。
最多还有十几个小时。
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
03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吵醒。
是王大志。
“立诚,出事了!”
“什么事?”我迷迷糊糊地问。
“周晨曦她爸!昨天晚上喝多了,开车撞了人!”
我一下清醒了:“什么?!”
“刚听我爸说的,那人还在医院抢救呢。她爸被拘留了。”
我坐起来:“那周晨曦呢?”
“能怎么着?在家哭呗。她妈也是一晚上没睡,到处找人帮忙。”
我挂了电话。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我站在窗户前,看着楼下那条街。
昨天还在炫耀宝马的周晨曦,今天估计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吧。
但我没有幸灾乐祸。
只是觉得,人生这东西,真的说不好。
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
是班主任张老师。
“立诚,成绩的事你别声张。”
“怎么了?”
“你们班的周晨曦,她爸昨晚出事了。她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孩子情绪很不稳定。”
我愣了一下:“所以呢?”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个时候,别刺激她。成绩的事,等正式公布再说。”
“行。”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妈妈推门进来:“谁的电话?”
“班主任。”
“说什么了?”
“没事,就是成绩的事。”
妈妈点点头,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儿啊,妈昨晚想了一宿。”
“想什么?”
“妈知道你心里苦,这些年跟着妈,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妈,别说了。”
“你听妈说完。”她握住我的手,“妈知道,你考得好。但妈想跟你说,考多少分,上什么大学,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对得起自己。”
我没说话。
“你爸瘫了以后,妈想过死。但看到你,妈就不想死了。”她擦了擦眼角,“妈这辈子没啥本事,就觉得你是个争气的孩子。不管别人说什么,妈都信你。”
“妈……”
“行了,起来吃饭。”她站起来,“今天给你煮了面,加了个鸡蛋。”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热腾腾的面。
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放了点葱花。
妈妈坐在对面,笑着看我吃。
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了碗里。
04
成绩公布前的那三天,过得特别慢。
群里每天都很热闹,大家都在猜测分数线。
周晨曦有好几天没露面。
直到第三天晚上,她才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明天出成绩,祝大家好运。”
下面零零星星的回复,气氛很压抑。
王大志私聊我:“周晨曦她爸那事怎么样了?”
“不知道。”
“听说那家人要告到底,要赔好几十万。”
我没回。
“立诚,明天你就要公布成绩了,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有底吗?”
“有。”
“多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小子,什么都不说。”王大志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行吧,明天我等着看。”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了。
窗外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
打开手机,群里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
“你们查到了吗?”
“查到了,我考了581,我妈开心哭了。”
“我548,够一本线了!”
“群里谁最高?报分数!”
我翻了一下,目前最高分是王大志的602。
“周晨曦呢?她不是估了630吗?”
“还没见她出来。”
“估计睡过头了吧。”
“周晨曦,报分数!”
没人回复。
我正要退出群聊,手机震了一下。
是彭安然的私信。
“你查到了吗?”
我愣了一下。
三年来,彭安然从来没主动给我发过私信。
“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