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历史｜闻香识人 岁月风雅——从《百花杀》看传承千年的中式嗅觉浪漫

正在视频平台播出的三十六集古装剧《百花杀》，女主角一出场就含恨离世，又带着全部记忆和调香绝技再世为人，她用香帮助朋友，用香除掉对手，用香侦破奇案，用香逃出生天。剧情不乏艺术夸张，但是剧中呈现的香料、香具和香道均有历史渊源，甚至对现代生活也有参考价值。

黄庭坚《婴香帖》

香饼

脱模塑形的合香

开场第一集，女主角以信王妃顾青栀的身份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一只八角形香炉。她拿起一双银筷子，夹起一枚小圆饼，放在香炉里的炭灰上，又用银勺舀起细腻的香灰，将那枚圆饼埋住，最后给香炉盖上盖子。几缕轻烟从镂空的炉盖里冒出来，我们隔着屏幕似乎也能闻到香气。

然而就在此时，女主角却端起一杯毒酒一饮而尽，随后倒在地上。她倒下时碰翻了香炉，苍白的香灰弥漫了整个画面。待香灰散尽，她已经重生，变成了昭宁郡主沈汐和。

那只香炉，那只银勺，那双银筷子，都是焚香时常用的工具，简称“香具”。至于那枚小圆饼，古称“香饼”，通常由多种香料配制而成，可以直接点燃，也可以使用炭灰慢慢熏烤，让香气缓慢、均匀、持久地散发出来。

身为现代中国人，我们日常接触到的香多数是线香，就是那种条状的细香。焚烧线香的方法最简单，拿打火机点着香头，吹灭火焰，插到香炉里就行了。

古代中国也有线香，但是线香常被上流社会和香道玩家鄙视。士大夫阶层偏爱两种香：一种是块状的单品香，例如切成块的沉香、结成块的乳香、捏成块的麝香；一种是脱模塑形的合香，即将多种香料磨成粉末，掺入胶料，拍成饼子，摁到模子里压紧，再磕出来，阴干收藏。女主角开场焚烧的那枚小圆饼，就是脱模塑形的合香。

既然要脱模塑形，那么塑出来的形状必然不止一种，可能是扁乎乎的小圆饼，也可能是球状、月牙状、花蕊状、正方体、长方体，压出来的成品上面还可能印着花纹和字迹。

南宋有一部制香宝典《陈氏香谱》，第三卷收录一道“笃耨（nòu）佩香”，那便是典型的脱模塑形合香。原文写道：“沉香末一斤，金颜末十两，大食栀子花、龙涎各一两，龙脑五钱。右为细末，蔷薇水徐徐和之得所，臼杵极细，脱范子，用如常法。”

此处一斤为十六两，金颜即安息香，龙涎即龙涎香，龙脑即天然冰片，蔷薇水是用大马士革玫瑰蒸馏而成的高级香水，在古代中国非常昂贵，而“范子”就是模子。拿出十六两沉香、十两安息香、一两大食栀子花、一两龙涎香、五钱冰片，统统磨成粉末，用蔷薇水慢慢调匀，舂捣成泥，放进模子，压出造型。

究竟压成什么造型呢？原文没说，我们能从名字“笃耨佩香”上猜出来。笃耨是古代高棉语，本义为树脂，例如安息香就是树脂。所谓佩香，是指穿绳悬挂、随身携带的香，它可以是正方形、长方形、如意形，顶端必须有孔。在明清时期，长方形的佩香更为常见，顶端有一个圆孔，孔中可穿丝绳，挂在腰带上，仿佛腰牌，时称“香牌”。随身带着这样一枚香牌上街，香飘十步，相当拉风。

目前，常州博物馆藏有一枚脱模塑形的宋代香牌，形状为正方形，边长4.5厘米，厚1厘米，正面印着“中兴复古”四个字，在“中”字上有钻孔，那当然也是用来穿绳挂在身上的。

调香

君臣佐使寒凉温热

本剧女主角擅长调香，她在第一集调出“引兽香”，挂在一个欺负民女的太监身上，引来野兽吃掉太监；在第五集调出“辟寒香”，放在男主角的卧房，可以温养经脉，治疗男主角的疾病；她还在第六集调出上等佛香“阇（dū）提华”，让法华寺的方丈五体投地，因为方丈试验多日都没能调出此香。

调香就是合香，过程类似配药，讲究君臣佐使。苏东坡的门生黄庭坚写有一幅《婴香帖》，能让我们初步了解宋朝士大夫调香的方法和过程：“角沉三两末之，丁香四钱末之，龙脑七钱别研，麝香三钱别研，治了甲香一钱末之。右都研匀，入牙硝半两再研匀，入炼蜜六两和匀，荫一月取出，丸作鸡头大。”

南宋古墓里的添香侍者石刻，在这幅高浮雕画面上，中间香案放置牡丹花瓶和三足鼎形香炉，左侧男仆叉手站立，右侧男仆一手持香盒，一手给香炉添香

角沉是天然结成犀牛角形状的沉香树脂，甲香是海螺开口处那片小小的甲壳。甲壳带有腥臭，必须浸泡、漂洗、蒸煮，炮制之后才能入香，故此黄庭坚要求使用“治了甲香”，即炮制过的甲香。将三两沉香树脂、四钱丁香、七钱龙脑、三钱麝香、一钱甲香研磨成粉，再配半两牙硝（硝酸钾），再掺入六两熬过的蜂蜜（炼蜜），将以上材料搅拌均匀，在阴凉干燥的地方陈放一个月，最后搓成小丸子，直径不到1厘米，类似鸡头米（芡实）。

在这个调香方子里，沉香用量最大，是君；丁香、龙脑、麝香用量较小，是臣；甲香本身没有香味，但它能锁住其他香味成分，是沉香、麝香等香料的辅佐；硝酸钾是助燃剂，防止成品香在焚烧时中断；蜂蜜则是天然的黏合剂，没有黏合剂就不能把各种香粉搓成丸子。

古代中国香道典籍众多，黄庭坚的外甥洪刍著有一部《香谱》，南宋文人陈敬著有《陈氏香谱》，南宋泉州海关官员叶廷珪著有《香史》，明朝还有一部香道集大成之作《香乘》问世。这些典籍记载的调香方子浩如烟海，除了使用沉香、檀香、麝香、龙脑、乳香、甲香、没药、胡椒、茴香等香料，还会用到桃花、杏花、茉莉、薄荷、甘松、藿香等草本植物。香料成分不同，成品香的功效自然千差万别。

南宋马远《竹涧焚香图》(局部)，画中文士临水打坐，身侧焚香

回到《百花杀》剧情，女主角调制“引兽香”时，应该大量使用了麝香、阿魏、茴香油、猫薄荷之类的香料，因为它们对一些大型猫科动物或犬科动物有较强吸引力。

古代中医理论认为，香料如同药物，有寒、凉、温、热之别。例如冰片是典型的寒性香料，麝香是典型的热性香料，沉香是典型的温性香料。女主角为男主角调制“辟寒香”，用的可能是麝香和沉香。男主角身上常佩一种“冷梅香”，即使化了妆、变了声，也能被女主角识别出来，该香可能使用了冰片、枫香、山马茶等寒性成分。

另外，女主角在法华寺调制的所谓上等佛香“阇提华”也有据可查，该香名称出自《法华经·随喜功德品》，与须曼那华香、瞻卜华香、多伽罗香等一起列入“法华诸香”。这些香名听上去非常神秘，实则只是一些植物的梵语名称，其中须曼那华即夜茉莉，阇提华即大花茉莉，瞻卜华即黄兰，多伽罗即山马茶。

焚香

不是直接烧而是慢慢烤

作为一部以香道推进情节的古装剧，《百花杀》多次出现焚香镜头，大多不是直接点燃线香或块香，而是把香饼、香丸放在隔片上，让没有明火的炭灰烤热隔片，让香饼、香丸缓缓出烟。

这种焚香方式叫作“隔火熏香”，曾经盛行于唐、宋、元、明，并在唐宋时期传入日本，成为日本香道的主流。

日式焚香通常这样玩：夹起一块烧红的木炭，放进一个小小的圆形手炉；用细细的炭灰或香灰埋住这块木炭，堆成圆锥形，用筷子压出花纹；在圆锥顶上放一只云母片；把切成碎块的一块或多块沉香放在云母片上；然后盖上炉盖，慢慢品香。

南宋古墓里出土的“中兴复古”香牌，边长4.5厘米，厚1厘米，背面有龙纹，正面模印“中兴复古”四字，在“中”字有钻孔，可穿绳佩戴

如果我们留心唐诗，会发现唐朝士大夫早就在玩隔火熏香了。李商隐《烧香曲》有云：“八蚕茧绵小分炷，兽焰微红隔云母。”您看，李商隐也是把云母片放在红炭上，再把香料放在云母上。

明朝文学家文震亨著有《长物志》，在第七卷大谈香道，并说隔火熏香时应该使用什么隔片：“砂片第一，定片次之，玉片又次之，金银不可用。火浣布如钱大者，银镶四围，供用尤妙。”

把旧砂锅打破，将锅底磨成薄片，这就是最好的隔片；河北定窑的瓷器也可以磨成薄片，比砂锅片略次；玉片受热容易碎裂，金箔和银箔花钱太多，都不建议使用；如果有石棉布（火浣布），裁剪成铜钱大小，用银箔镶一个圆边，那尤其绝妙。

宋朝景德镇窑 青白瓷鸭型香炉

明朝养生学家高濂著有《遵生八笺》，书中解释为何不能直接焚烧香料，为何非要使用隔片：“烧香取味，不在取烟。香烟若烈，香味浸然，顷刻而灭。取味则味幽，香馥可久不散，须用隔火。……灰上加片，片上加香，则香味隐隐而发。”

焚香是为了享受香气，而不是为了吸入烟尘。直接焚烧，烟尘猛烈，香气很快就没了。想让香气持久不散，就得隔火熏香。在热灰上放隔片，在隔片上放香料，香味隐隐发出，才是科学的焚香方式。

北宋磁州窑牡丹纹行香炉

不过，高濂推荐使用的隔片并非砂锅片，也不是什么定窑瓷片，而恰恰是文震亨否定的玉片。玉有软玉，有硬玉，翡翠、绿松石属于硬玉，受热易裂；和田玉、独山玉属于软玉，韧性较强。或许文震亨用过翡翠片隔火，发现不好用，而高濂只用和田玉片，感觉没问题。

总而言之，《百花杀》呈现的调香和熏香情节均有历史渊源，或许这部剧还能再次激发我们对古代香道的兴趣，吸引我们亲手调香、隔火熏香，体验传承千年的中式嗅觉浪漫。

文并供图/李开周

编辑/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