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书法界谈论章草,多以皇象《急就章》、索靖《月仪帖》这些宋代以后的刻本为范本,以文人名家法帖作为评判章草的唯一标准。刻本经过反复传摹、刀刻修饰,早已磨去了古人手写的原生状态。直到藏经洞文书与河西简牍陆续出土,敦煌系墨迹面世,我们才看到一条脱离文人审美改造、扎根民间实用书写的章草发展脉络。敦煌墨迹里的章草,分为两汉河西简牍章草与晋唐藏经洞写本章草两个阶段,它不仅补全了书体演变的缺环,更重塑了后世对章草审美认知,这也是这批千年墨迹超越刻本碑帖的独特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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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溯源:敦煌地域土壤与章草原生形态的诞生
以往书论多记载,章草为东汉名家杜度、崔瑗、张芝所创,将章草归于文人刻意创造的艺术字体。但敦煌出土的马圈湾简、敦煌汉简改写了这一认知:章草并非文人书家闭门创制,而是河西边塞日常行政书写自然演化出的实用字体。
西汉中后期,敦煌作为边防重镇,戍边官吏、驿卒、文书佐吏需要快速书写军报、账簿、邮书,工整的八分隶书书写太慢,于是自发简化隶书笔画,保留隶书波磔燕尾,字字独立不连绵,形成了最早的草隶,也就是原生章草。这批简牍书写者都是无名基层吏员,没有刻意追求笔法精巧,只为提高书写效率,笔法随性质朴,起笔不作刻意蚕头,收笔燕尾含蓄内敛,没有后世刻本规整雕琢的痕迹。从出土纪年简来看,西汉宣帝、元帝时期的敦煌简牍,已经出现成熟的章草形态,时间早于史籍记载的张芝、崔瑗,足以证明:敦煌河西地区,才是章草最早孕育成型的核心区域,名家只是将这种民间书写进行了艺术提炼,而非凭空创造。
这一阶段的敦煌简牍章草,核心特征是“隶骨草皮”:骨架完全承袭隶书结构,笔画减省,偶有短细牵丝,横向取势,保留波挑,字形扁方,完全符合早期章草的定义。它不是后世文人化的艺术书法,是真实的日常手写墨迹,也为后来晋唐敦煌写本章草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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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衍变:从边塞简牍到藏经洞写卷,章草的隐性传承
汉魏之后,中原书风转向今草、行书,王羲之、王献之连绵草书大行其道,章草在中原逐渐式微,史籍记载唐代几乎不见章草名家,学界一度认为章草在唐初已经断绝。但敦煌藏经洞数万件文书,推翻了这个定论:远离中原的河西敦煌,完整保留了章草血脉,并且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唐式章草风格。
晋唐时期的敦煌写本,绝大多数是楷书写经,而章草主要出现在佛经注疏、唯识宗论抄、私人笔记、文书草稿之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被学界称为“敦煌章草三宝”的《因明入正理论略抄》《因明入正理论后疏》《妙法莲华经玄赞》,三万余字长卷,通篇以章草写就,是现存篇幅最大的唐代章草墨迹。这批写卷的书写者,多为敦煌本地寺院僧人,承袭了玄奘译场速记传统,译经记诵需要快速笔录,便沿用古章草笔法,既保证书写速度,又能字字清晰便于日后翻阅,由此让濒临失传的章草在河西延续了数百年。
相较于汉代边塞简牍章草,唐代敦煌写本章草发生了微妙变化:弱化了汉简粗犷的野趣,笔法更为细腻凝练,隶书波磔收得更含蓄,减少了简牍的质朴生猛,增添了沉静内敛的书卷气;结构上依旧恪守章草“字断意连、字字分立”的准则,不沾染二王今草连绵缠绕的习气,自成一路,成为独立于中原书法体系之外的章草支脉。从西汉边塞简牍,到魏晋写本,再到盛唐藏经洞文书,敦煌这片土地,完整串联起章草七百余年的传承链条,填补了正史文献里长达数百年的记载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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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影响:重塑后世审美,为近现代书坛开辟新路
在敦煌墨迹发现之前,历代研习章草,只能依靠宋代刻本,刻本经过刀刻改造,线条僵硬刻板,笔法失真,元代赵孟頫、邓文原,明代宋克,临写章草都局限于刻本范式,风格单一,千人一面。二十世纪初敦煌文书公之于世,原生墨迹展现在世人面前,彻底改变了章草的学习路径与审美取向。
第一,修正了历代对章草的认知误区。古人一直认为,章草必须规整端严、法度森严,以《急就章》刻本为唯一标准。而敦煌墨迹让书家明白,章草本就源自民间实用书写,本就有随性、自然、质朴的面貌,并非只有一种标准化样式。近代书家王世镗、王蘧常,早年临摹刻本章草,风格拘谨,见到敦煌简牍与写本墨迹之后,一改旧貌,取法敦煌古质笔法,跳出元明以来刻本束缚,开创了雄浑古拙的现代章草风貌。王蘧常的章草融合敦煌汉简笔意,线条苍茫厚重,正是汲取了敦煌墨迹的养分。
第二,平衡了草书创作的弊病。宋元之后,今草、大草一味追求连绵缠绕,线条浮华油滑,书写容易流于轻飘俗媚。敦煌章草以隶书为根基,用笔处处有提按顿挫,波磔分明,为后世草书创作提供了一剂“去俗存古”的良方。当代草书创作者多取法敦煌墨迹,在连绵草书中融入章草笔意,增加古雅气息,打破了明清草书一味追求纵逸的套路,这是敦煌墨迹最现实的艺术价值。
第三,重构了书法史观。过去的书法史,以中原文人名家为绝对主线,边陲地域的民间书写长期被忽略。敦煌墨迹证明,边陲地域并非书法文化的边缘,反而保留了中原已经失传的古法,民间无名书手的书写,和名家法帖拥有同等的艺术高度,当代书坛重视简牍、写经等民间墨迹,打破唯名家碑帖论,源头便来自敦煌文书的重新发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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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敦煌章草墨迹不再只是冷门的出土文献,它让我们看清了书体演变的本来面貌:书法从来不是少数文人精英的专属创作,实用书写催生字体演化,民间手写留存最本真的古法。刻本记录了文人提炼后的精致范本,而敦煌的一纸墨迹,留住了书法最初的模样。
(图文/王敏善,主流媒体专栏作家、文化学者,深耕书画艺术与人文研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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