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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西瓜滞销，地头收购价跌到了一毛多一斤。有个浙江老板去收瓜，瓜农开价一毛。老板说，我给你五毛。
你见过这种砍价吗。往上砍。
事情是这样的。今年夏天河南西瓜大丰收，开封、周口一带产量预计一千四百万吨。种的人太多，全国多个产区又撞在同一时间成熟，瓜价直接崩了。地头一毛多一斤，尾瓜甚至三五分。一亩地的种子、化肥、灌溉、人工加起来五六百块，按这个价卖，全年白干还得倒贴。
就在瓜农焦头烂额的时候，来了一批人。扛着手机支架，走进瓜田，对着镜头说"我们来助农了"。然后他们把收购价压到了一毛多。
这批人的操作大致分三步。第一步，把瓜农愁容满面的脸拍下来，配上煽情音乐和悲情文案，发到网上。第二步，以"帮忙解决销路"的名义，把地头价压到一毛多。瓜农不卖就烂在地里，卖就是亏。多数人选择卖，至少能回来一点。第三步最精彩——把收来的瓜拉到直播间，以"助农价"卖给网友。地头一毛多收的瓜，直播间卖出去的价格翻了好几倍。差价全部落袋。瓜农亏着本，网友以为自己做了善事，网红把钱赚了。
这就叫助农。助的是自己。
我其实不太想用"网红"这个词。不是所有来帮忙的网红都这样。吴克群和陆虎去了河南，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收了大约两百五十吨西瓜。没有卖惨的镜头，没有煽情的文案，收完直接运到杭州、北京、济南，免费送给环卫工人、货车司机、建筑工地的工友。有人在网上说他作秀。吴克群回了四个字：日久见人心。
浙江那个老板也是，到了地头，瓜农说一毛。他说不行，我给五毛。八千斤瓜拉回本地，九块九一个卖给市民，十分钟抢光。山东菏泽有个水果店老板，深夜在路边碰到一对瓜农夫妇，满满一车西瓜没卖出去。天气预报说夜里要下雨，夫妻俩打算在货车车厢里蜷一夜。他直接加价一毛，把一千四百斤全部收下。理由很简单："下雨了，人在车里怎么睡。"
这些操作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没把瓜农的苦难当成素材。没有拍瓜农的脸，没有在现场直播抹眼泪，没有在文案里写"看完沉默"。就是把钱给了，把瓜拉走了。整套动作里没有"表演"这个环节。
而那些压价到一毛多的网红，他们做的事本质上也跟表演无关。我说的是另一层意思——他们不是在表演助农，他们是在用一种新的方式，做一门老的生意。
这门老生意就叫"中间商赚差价"。以前是二道贩子去地头收瓜，拉到城里卖，赚一个差价。你问以前的瓜贩子压不压价。压。能压多少压多少。但以前压价有一个天然上限——你压太狠了瓜农不卖给你，卖给别人。而现在这个上限被打破了。因为网红手里有一个以前瓜贩子没有的东西。流量。
流量能干什么。能让你在瓜农面前拥有不对等的谈判地位。我能让你的瓜被看到，被买走，你卖了至少比烂在地里强。所以你得接受我这个价。一个普通的瓜贩子给一毛五，网红给一毛二，你选谁。理论上你选一毛五。但网红告诉你，我还能帮你把故事讲出去，让全国人民知道河南瓜农不容易。他这句话没有撒谎。他确实讲了故事，只不过后面发生的事他选择不说——这个故事被你本人付费了。
更麻烦的事还在后面。网红大规模低价扫货，把整个产地的价格体系砸了。那些常年跟瓜农合作的正规收购商，本来按正常价格在收。一看有人一毛多在出货，自己没法按两毛收了。不是不想给，是给了也卖不出去，因为市场上已经有一毛多的货源在流通。收购商只能跟着降价，或者暂时不收。瓜农的短期出路是卖给出价一毛多的网红，长期出路却被堵死了。来年这个关系断了，收购商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
所以网红压的不只是一毛多钱的价。他们压的是一个产地未来几年的定价信心。这件事最让我不舒服的地方在于，它把一件本来可以用正常商业逻辑解决的事情，扭成了对瓜农的二次收割。西瓜滞销本来是一个供需问题，应该靠对接销路、分流产区、冷链物流这些手段去解决。结果被网红做成了一门流量生意。供需问题没解决，多了一层剥削。
回到那个浙江老板。
他为什么让人记住。不是因为他多有钱，五毛一斤收瓜也花不了多少钱。是他做了一件特别简单的事。走到了瓜田里，看了一眼价格，觉得不对劲，往上拉了四毛。这件事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也不需要任何资源，它只需要一个判断——别人在往下压的时候，你往上抬一把。
往上砍了四毛钱。四毛钱多吗。不多。但四毛钱的差价能让那个瓜农今年不白干。而那个往上砍的动作，放在一群往下压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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