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哲学修行？——从“仰望星空”到“安顿心灵”

从“仰望星空”到“安顿心灵”

——与书杰漫游2500年的哲学星河

对谈者丨曾诚 & 书杰

2026年7月26日上午，在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杭州书博会）。一场关于哲学与生活之思的分享会，在读者期待中如期举行。

《哲学100问》作者、听哲学创始人书杰亲临现场，与读者分享了这套书的创作初衷、三季内容架构，以及哲学如何在当代人的生活中发挥“无用之大用”。

对谈者

曾诚×书杰

生活书店总编辑 × 《哲学100问》作者

1

曾诚：哲学常被认为晦涩难懂，对大众而言，哲学是有一定距离的。当初为什么想着要做《哲学100问》这套0基础哲学史？是希望解决大众对哲学的哪些需求？

书杰：其实最开始做这件事，出发点特别朴素——就是我自己读哲学的时候踩过太多坑了。哲学系的教材、原著，门槛真的太高了，很多人抱着兴趣翻开，读三页就合上了，根本读不下去，很受打击。

但我一直觉得，哲学不该是学院里的小众玩具，哲学本来就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为什么到了今天，反而离普通人越来越远了？

所以我想做的，就是搭一座桥。把那些被学术语言包裹起来的智慧，重新翻译成大家听得懂的人话。来帮助大众入门。

其实很多人想学哲学，但不知道如何切入。我觉得《哲学100问》就很好解决了这个问题。用通俗的语言帮大家来理解哲学，找到入门哲学的方法。

2

曾诚：这套书全三册，分别对应西方哲学的三个阶段。每一个阶段，都有什么特点？如果只推荐其中一册给第一次接触哲学的读者，你会推荐哪一本？为什么？

书杰：三册对应西方哲学的三个时代，每个阶段的特色是不同的。

第1 季《从古希腊到黑格尔》—— 传统、理性、思辨。这是传统形而上学的部分，从泰勒斯的 "水是万物本原" 到黑格尔的 "绝对精神"，38 位哲学家，一条理性主义的主线贯穿始终。它的特点是建构性——哲学家们在不断搭建体系：本体论、认识论、伦理学等，一层一层往上盖。读这一册，你会获得一种 "人类思想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 的纵深感。

第2 季《人，诗意地栖居》—— 多元、人性、有温度。黑格尔之后，传统形而上学似乎走到了尽头，哲学转向 "人" 本身。叔本华的痛苦、尼采的超人哲学、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萨特的自由、加缪的荒谬哲学……18 位哲学家，流派纷呈。它的特点是生命力——直面人的生存困境。这一册情绪感染力最强，跟现代人的精神困境贴得最近。

第3 季《后现代的刺》——解构、犀利、反传统。法兰克福学派的社会批判理论，关于文化工业、娱乐至死等，福柯的权力批判、德里达的解构、阿伦特的恶之平庸等。13 位哲学家，五大专篇。它的特点是解构性——把前两季建立起来的所有 "确定性" 捅破。读这一册，你会获得一种对现代社会的穿透力。

如果只推荐一册给新手，我推荐第2季。

原因很简单：入门哲学，最重要的是先要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 第1季虽然是起点，但古希腊的本体论、近代的认识论，对零基础读者来说还是有门槛的。但第2季不一样，痛苦、孤独、自由、荒谬、幸福……这些话题说的就是每个人的日常。

先被哲学"击中"，产生兴趣，再回头补第 1 季的脉络，最后读第3季去颠覆 —— 这是我认为对新手较友好的路径。

3

曾诚：有人觉得哲学“无用”或“远离生活”。那么，对普通个体而言，学哲学究竟能带来什么？能解决生活中的实际问题吗？ 你觉得当下的人们最需要从哲学中获取的是什么？

书杰：说哲学 "无用"，这话没错——但要看你怎么定义 "用"。如果 "用" 指的是升职加薪、买房买车，那哲学确实没用。

但如果"用" 的定义稍微拓宽一点 ——你怎么面对痛苦？怎么处理欲望？怎么接受孤独？怎么去接纳人生中的无常？如何在无意义中找到意义？—— 这些问题，哲学是唯一的解药。

这就是哲学的"无用之大用"：它不解决具体问题，但它重塑你看待问题的方式。

在这个时代，人们从哲学中最能获得的，我认为至少一样东西，那就是反思的能力。不被潮流带着走，不被别人的标准绑架，能跳出来审视自己的生活。

4

曾诚：《哲学100问》传递出的最核心的信息是什么？是哲学知识本身，还是一种思维方式的启蒙——比如批判性思维和逻辑力的养成？你希望大家读完这套书后，有什么收获？

书杰：表面上看，《哲学100问》是在讲基础的哲学史知识，但我认为，这套书最重要传递的不仅仅是知识本身，更是一种思维方式，是一种"哲学地思考"的能力。

69 位哲学家、20 大流派，这些都是素材，不是目的。读完这套书，你可能会忘记某些具体的知识点——但如果你养成了 "凡事追问一个为什么“的习惯、学会了 "在接受一个观点之前先审视它的前提"、具备了 "对习以为常的事物保持怀疑" 的自觉，那这套书的目的就达到了。

批判性思维和逻辑力，是这套书真正想交付的东西。

那什么是批判性思维？很多人理解成 "抬杠"—— 别人说什么我都反对，这不是批判性思维，这是攻击性。

我理解的“批判性思维”是用理性的方式，对问题进行的重新审视。审视什么呢？审视问题的"前提"，对问题的“前提”时刻保持警觉。

每一个结论背后都有前提，每一个观点背后都有立场，每一个“理所当然” 背后都有历史建构。批判性思维就是不直接接结论，而是退一步问：这个结论建立在什么假设之上？这个假设成立吗？有没有别的可能？

如何培养批判性思维呢？最好的方式就是读哲学史。

哲学史就是是一代代哲学家互相批判、修正、推翻、继承的历史。每一位思想家既是前人的批判者，又是后人被批判的对象。

读历史的过程，其实也就是在学习哲学家如何进行思辩的过程。每位哲学家如何批判前人，在什么基础上进行的批判，又是如何提出自己的理论的。

5

曾诚：书中涵盖了从古希腊到后现代的20大流派、69位哲学家，如何平衡全面性和易读性？是否刻意避开了某些过于艰深的话题？

书杰：这是一个很难的平衡。哲学史的全面性和通俗性，天然就是矛盾的。

想要内容全面，就容易陷入晦涩枯燥；想要通俗易懂，又很容易删减核心、丢失深度，造成内容残缺。在创作《哲学100问》的过程中，我一直尽力在二者之间找到最优平衡点。

那我的做法就是先搭框架，有一个核心线索。在这个线索之上，再填内容，将重点哲学家全部列入。每个哲学家出场，都是因为他在这条线索上做出了关键的贡献。不能因为好懂就把重要的哲学家和思想砍掉，那样读者拿到的是残缺的哲学史，反而会误导人。

至于“是否避开了艰深话题”，我的态度是：绝不回避思想的深刻性，但坚决摒弃表达的晦涩性。比如，康德的批判哲学、胡赛尔的现象学、海德格尔的存在哲学。没有一个是不难的，书里都正面写了。但我要避开的是晦涩的表达。

所以，我做了两件事——一是用日常的语言重新表述，而不是直接抛一堆术语；二是配备155张思维导图，把抽象的逻辑结构视觉化，让读者一眼看清框架，再慢慢填充细节。

6

曾诚：您如何看待“哲学100问”这个数字？它是是否在暗示，哲学的真正价值不在于给出标准答案，而在于保持提问的勇气和探索的姿态？

书杰：这不是一个精确的数字，而是一个开放性的数字，是一种姿态。它更深层的寓意是：哲学的本质不是答案，是提问。

你看整个西方哲学史，就是一部提问史。我也希望读完这套书的人，自己也成为一个提问者。

“100问”不是终点，而是起点。这100个问题，能引出你的第 101 个、第102个问题。那才是哲学真正开始的地方。

7

曾诚：这样讲解哲学家的方式，是否受到经典作品的影响，还是原创的形式？

书杰：准确说，思想的根基站在经典学术的肩膀上，表达的形态是面向大众的原创探索。

学术脉络上，肯定受经典哲学史的影响。西方哲学史两千多年的叙事框架—— 从古希腊本体论到近代认识论，再到现代的人文转向、后现代的解构转向，这是学界几代人梳理出来的共识。这是哲学普及的地基，不能凭空创造，也不能乱讲。

但具体到“怎么讲给普通人听”，更多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原创方式。比如用 “100 问”串起整部哲学史，用问题带动思考；比如每个哲学家都从 “他要解决什么问题” 切入，讲清楚前人和后人的逻辑关联，而不是孤立地罗列观点；再比如搭配思维导图，把抽象的思辨链条视觉化，还有把学术语言转化成日常表达，同时保留诗意和温度的文风。

8

曾诚：在《哲学100问》和视频中体会到文字的力量（有思想的文字、文学中有灵性的一面），书杰怎么看自己讲哲学的风格？

书杰：我追求的不是“有文采的哲学”，而是“有温度的思想”。很多人说我的文字有文学性、有灵性，我理解这是一种赞美，但我得说清楚：文学性从来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哲学本身是冰冷的—— 概念、逻辑、论证，这些东西本身没有温度。但人是有温度的。如果直接把冰冷的概念扔给读者，大多数人会被冻伤，然后转身走开。所以我做的事情，其实是用文学的体温，去温暖哲学的骨架。

好的哲学普及，是用有温度的文字，把理性的智慧，送到人心里。

9

曾诚：视频讲解中最有流量的哲学家包括：维特根斯坦、叔本华、尼采、荣格、罗素等。人生哲学是关注的重点。读者所偏爱的，也是书杰偏爱的吗？

书杰：有共鸣，但维度不完全一样。

读者偏爱叔本华、尼采、维特根斯坦这些哲学家，本质上是“需求导向”—— 他们的思想刚好击中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痛苦、欲望、自我、孤独、荒谬，都是大家每天要面对的情绪难题。读他们的东西，你会觉得有人懂我，能获得慰藉和力量。这份共鸣我完全理解，也非常认同。

但作为哲学史的梳理者，我的“偏爱” 还有另一个维度——思想史的分量。比如康德、黑格尔、胡塞尔、海德格尔，他们对大众来说门槛高，但他们的理论是非常重要的。

这些哲学家可能不那么好读，不那么治愈，但他们是哲学史的骨架，是我心里分量极重的部分。

10

曾诚：书杰老师提到的“哲学修行”是什么含义？

书杰：从今天的题目“从仰望星空到安顿心灵”就能感知到。所谓哲学修行，就是完成从“向外追问”到“向内安顿”的过程。

仰望星空，是思考那些宏大、遥远、不接地气的问题：宇宙是什么？存在是什么？真理是什么？没错，这是哲学的起点。但如果哲学只停留在仰望星空，它就只是一种智力消遣。

哲学修行，是把仰望星空得到的东西，落回到自己的生命里，变成一种日常实践。

通过哲学理论来指导你的人生。如何理解自己与世界的关系，如何接纳无常？如何在在痛苦、孤独、荒谬里找到内心的支点，在快节奏的时代里守住一块精神的自留地。这就是一种哲学修行。

11

曾诚：在书中69位哲学家中，如果可以选择与其中一位共进晚餐，您会选谁？为什么？您觉得这场晚餐会聊到什么话题？

书杰：我可能会选加缪。

我们这一生，总会遭遇迷茫、挫折、失意，会经历努力无果、付出落空、世事无常，会频繁感受到人生的荒诞与无意义。很多人在这种虚无感中内耗、沉沦、失去方向，而加缪的哲学，恰恰是对抗这种精神困境最好的解药。

这场晚餐，我不想和他探讨晦涩的学术理论、宏大的思想体系，只想和他聊聊最朴素、最真实的人间困惑。

我想问问他，当人生注定充满荒诞与无常，当努力未必有回报，普通人该如何接纳这种既定的荒诞，不逃避、不沉沦、不摆烂？当我们直面生活的苦难与虚无，该如何在无尽的平凡与重复中，守住生命的尊严与温度？

我还想和他聊聊聊聊普通人的生存本质：我们大多都是平凡的西西弗斯，日复一日重复着琐碎的生活，奔波、忙碌、奔赴未知，看似徒劳无功、循环往复。我想问问他，如何在这种看似无意义的重复日常里，主动创造属于自己的意义？如何在认清生活荒诞的真相之后，依然保有热爱生活、认真生活的勇气？

其实，在这个浮躁焦虑的时代，我们太需要加缪式的力量了。直面人生、主动反抗、自我成全的生存姿态，也是我希望每一位读者都能拥有的人生状态。

12

曾诚：从《哲学100问》音频课上线，到如今新版图书上市，已经正好10年时间。通过这10年的哲学传播工作，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书杰：最大的改变，是变得更温和了。

以前觉得哲学要锋利，要批判，要把世界拆穿。但现在我觉得，哲学最终的指向应该是温柔。你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不是变得愤世嫉俗，而是变得更能理解他人，更能接纳自己。

那么换言之，这种温和的态度，其实也是一种更接纳、更包容这个世界的态度。我觉得哲学最后教给人的，就是这种东西。

第二个改变，就是我更笃定了。10 年做一件事，中间当然有过怀疑，有过动摇，有过 "做这件事到底有没有意义" 的时刻。但每次收到读者的留言，说因为我的某一期节目、某一段话，走出了一段很黑暗的时光，我就觉得，这件事是值得的。

哲学传播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业，它就是一颗种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芽，但你知道，只要有人因为你的分享，开始思考，开始提问，开始审视自己的生活，这就够了。

分享会结束后，现场举行了签售活动。读者排起长队，就自己在阅读和生活里的困惑与作者进行了更深入的交流。有人问如何看待当下的精神内耗，有人请教如何将哲学思考落地到日常决策中。书杰一一耐心回应，整场签售在热烈而温暖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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