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发改委办公大楼里安静得连走廊尽头饮水机烧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湿冷的气息顺着老旧的铝合金窗缝往里钻。我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去,勉强压制住了一阵阵上涌的困意。
三天前,我刚拿到正式的任命文件,成了重点项目处的新任处长。三十八岁的年纪提拔到处级,在很多人眼里这是春风得意、前途无量。白天走在单位里,逢人便是道贺,连平时很少打招呼的其他处室同事,也笑吟吟地凑上来喊一声“林处”。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个位子根本不是什么镀金的跳板,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前任处长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居二线,留下了一个烂摊子——青江区老城管网改造项目。这个项目连续三年被列入市级重点民生工程,却因为资金缺口、地下管线复杂、多部门推诿扯皮,进度一直停滞不前。
眼看着汛期又要来临,如果老城区再像去年夏天那样发生严重内涝,连公交车都泡在水里,市里没法向老百姓交代。我刚上任,分管副主任就找我谈了话,意思很明确:局党组顶着压力提拔你,就是看中你在一线干过,能啃硬骨头,这个项目你必须在这个冬天全面铺开。
办公桌上堆着半尺高的图纸和汇报材料。我拿着红笔,在青江区地下管网图上圈圈画画。官方的图纸和实际情况根本对不上,过去半个月,我几乎天天泡在老城区的臭水沟和下水道旁边,跟着勘探队重新摸底,硬生生自己画出了一张草图。那一刻,我正试图在住建、城管、交警几个部门的职权交叉点里,找出一个能让项目强行推进的切入点。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午夜显得格外突兀。如果是值班的保安大爷,脚步声通常是拖沓的,还伴随着收音机的戏曲声。但这脚步声十分平稳、坚实,一下一下,正朝着我这间唯一亮着灯的办公室走来。
我心里有些疑惑,还没等我起身,办公室虚掩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肩膀处还带着点未干的雨水,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黑色雨伞。他身后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神色显得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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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清走在前面那人的面容时,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手里的红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是市委书记张振国。
张书记是半年前刚从外省调来的。这半年里,他很少在电视新闻上发表长篇大论,但全市的干部都知道他的作风:雷厉风行,极度反感形式主义,最喜欢不打招呼直插基层查岗。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市委书记,会在这样一个雨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发改委二楼的这间普通办公室里。
“张……张书记。”我连忙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起身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张振国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办公桌上。那里除了凌乱的图纸,还有一份吃了一半、已经结成一坨的凉皮。
他走上前,没有坐下,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这么晚了,发改委就你一个人在?”
“报告书记,我是重点项目处的林浩,手里有个急活儿,就留下来加个班。”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手心还是不可抑制地出了一层细汗。
“林浩?”张振国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秘书,秘书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在他耳边说:“张书记,林浩同志是这周二刚提拔的重点项目处处长,公示期刚过。”
张振国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回到我身上,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刚提了处长,不在家和家人庆祝,大半夜在这里啃冷饭。是在新官上任三把火,做样子给我这个碰巧查岗的书记看,还是真遇到了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