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突然下起来的,带着深秋特有的刺骨寒意。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旧冲锋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临川市陌生的街道上。鞋底磨偏了,雨水顺着裂缝渗进来,袜子上那种湿冷黏腻的感觉,我早就习惯了。连续三天,我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老旧小区里穿梭,拿着那沓边缘已经卷曲的寻人启事,逢人便问。
昨晚接到一个线索,说在城南菜市场看到过一个眉眼像我女儿的姑娘。我守了一整天,直到菜市场的摊贩都收了摊,满地狼藉中,连个相似的影子都没见到。
冷风夹杂着雨滴打在脸上,我的膝盖又开始疼了。那是多年来无数次在火车站候车室席地而睡落下的病根。前面不远处,一家店铺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门头上写着“岁月烘焙”四个字。
我原本不想进去,这种装修精致的店,里面的东西肯定不便宜。但雨实在太大了,冷风吹得我止不住地打冷颤,我咬了咬牙,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迎面扑来的是一阵浓郁的黄油和烤麦子的香气。那股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将我拽回了二十三年前的那个深渊。二十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二日,也是这样一个阴冷的天气。那天正好是周末,我带着刚满四岁的女儿囡囡去镇上的集市。
囡囡穿着一件我亲手织的红毛衣,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半旧的布娃娃。路过一家糕点摊时,刚出炉的红豆酥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囡囡走不动道了,摇着我的手喊着要吃。
![]()
我摸了摸口袋,发现零钱不够,大钞在内衣口袋里。我松开了牵着她的手,转过身去解外套的扣子拿钱。就那么短短的十秒钟,也许连十秒钟都不到。等我把一块钱硬币递给摊主,再转过头时,那个穿着红毛衣的矮小身影就不见了。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调皮,躲到了旁边卖布匹的摊位后面。我笑着喊她的名字:“囡囡,别闹了,红豆酥买好了。”没有人回应。我开始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
周围的人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我,我的心却像是在被某种冰冷的东西一点点吞噬。半个小时后,我瘫坐在泥泞的街道中央,手里的红豆酥被捏成了粉末,绝望的尖叫声撕裂了集市的喧嚣。
接下来的二十三年,我活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丈夫在无休止的自责和互相埋怨中,精神彻底崩溃,第五年的时候,他留下了一纸离婚协议和所有的积蓄,悄然离开了。我不怪他,那个空荡荡的家,每一个角落都回荡着囡囡的笑声,待在里面,比死还难受。
我辞去了工作,背上一个帆布包,开始在全国各地流浪。我的日记本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成百上千个城市的火车站、汽车站、孤儿院和偏远村落的名字。我被骗子骗过钱,被地痞流氓驱赶过,在冰天雪地里发高烧差点死在桥洞下。
每一次有一点微弱的线索,我都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然后迎接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岁月像一把无情的刀,在我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将我原本乌黑的头发染成了花白。我才五十二岁,走在路上却经常被人叫作老奶奶。
蛋糕店里的暖气包裹了我,把我从漫长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店里没有顾客,只有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口罩的年轻烘焙师在柜台后面忙碌。
我局促地站在门口的脚垫上,生怕自己身上的泥水弄脏了人家光洁的地板。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到了我,没有露出丝毫嫌弃的表情,反而放下手里的裱花袋,从饮水机接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纸杯端了过来。
“阿姨,外面雨大,您坐这儿暖和暖和,喝口热水吧。”声音很轻柔,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
我连声道谢,双手接过纸杯,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导进四肢百骸。为了不显得像个赖着不走的乞丐,我走到玻璃展柜前,指着最便宜的一块原味海绵蛋糕说:“给我拿这块吧,多少钱?”
“六块钱,阿姨。”她熟练地将蛋糕装进一个精致的小纸盒里,递给我。
我走到角落的一张小圆桌旁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那个年轻人似乎也忙完了手头的活,给自己切了一小块边角料的蛋糕,端着一杯牛奶,坐到了隔着两个座位的另一张桌子旁,摘下了口罩。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算不上惊艳,但看着很舒服。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素面朝天,眉眼间透着一股专注和安静。这二十多年来,我见过太多这个年纪的女孩,每一次我的心都会狂跳,每一次我都会试图在她们脸上寻找囡囡的影子,但结果总是残酷的。我已经学会了将那种疯狂的期望死死压抑在心底。
随后她开始吃蛋糕。我无意中瞥了一眼,视线却突然像被钉住了一样,再也无法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