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那天的咖啡凉透了，夏雅也没有喝一口。她坐在我的对面，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眉眼间的疲惫与算计。我们恋爱一年了，终于走到了谈婚论嫁的这一步。按照流程，她开始细致地盘问我的家庭背景，尤其是我父母的职业和退休金情况。
我看着她有些焦灼的眼神，语气平静地告诉她，我妈是中学的退休教师，我爸是一名焊工。听到“焊工”两个字的时候，夏雅端着水杯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杯子里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波纹，就像她此刻的内心。
她抬起头，眼神里原本带着的一丝期待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失望，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问我是在哪个工地干活，一个月能拿多少钱，有没有工伤保险。
我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我爸在重型机械厂工作，干了一辈子了，收入还算稳定。夏雅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拿起包，说局里还有些材料要整理，便匆匆离开了咖啡馆。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的空气似乎变稀薄了。她开始频繁地加班，周末的约会也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我心里隐约明白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但我没有去强求。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在她公司楼下等她，看到她从一辆黑色的奥迪A6副驾驶上走下来。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考究，虽然隔着车窗看不清全貌，但那种养尊处优的姿态却很扎眼。
夏雅看到我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我们走到街角的公园，她直截了当地向我提出了分手。
她的话说得非常现实，没有一句争吵，却字字诛心。她说她从小在县城长大，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民，她拼了命考上大学留在城市，不想再过那种为了几毛钱菜价讨价还价的日子。她说我们如果结婚，首付要掏空双方父母的积蓄，未来还要还三十年的房贷，一旦有了孩子，生活就会捉襟见肘。
最后，她提到了那个开奥迪的男人。她说他叫周浩，父亲是市建设局的局长。周浩虽然没什么正经工作，但在他父亲的光环下，随便做点工程项目就能抵得上普通人十年的奋斗。
她还说，林烨，你是个好人，你工作也很努力，但在现实面前，光靠努力是跨越不了阶层的。你爸爸是个焊工，老了如果身体不好，连看病的钱可能都要我们借。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我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挽留，也没有愤怒。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她选择了捷径，我只能尊重。我点点头，轻声说了句祝你幸福，便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分手后的日子，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里。我是市建筑设计院的一名结构工程师，正好赶上本市最大的重点工程——跨海大桥及深水港口枢纽的建设。这个项目时间紧、任务重，技术难度极高，我每天泡在图纸和数据里，试图用忙碌来稀释失恋的苦涩。
我爸依然每天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去厂里上班。我从小就知道我爸是焊工，但我从未觉得这个职业有什么低微。他的双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烫疤，那是焊花在他生命里留下的勋章。他很少谈论自己的工作，只教导我要踏实做事，清白做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大半年过去了。港口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节点，核心承压设备的焊接工程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技术瓶颈。常规的焊接工艺无法满足深海高压环境下的抗疲劳要求，外包的几个工程队试焊了几次全部失败，项目进度被迫停滞。
建设局那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因为一旦延期，不仅要面临巨额的违约金，还会严重影响整个城市的经济发展规划。
就在这个时候，院里的总工接到了局里的通知，说是邀请我们设计院的核心团队参加一个重要的婚宴。总工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去，说那是建设局周局长儿子的婚礼，周局长是这次港口项目的总指挥，出席这次婚宴不仅是人情世故，更是在领导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我原本对这种应酬毫无兴趣，但听到“周局长儿子”这几个字时，心里猛地沉了一下。世界就是这么小，夏雅终究还是如愿以偿，嫁入了她梦寐以求的家庭。作为项目组的关键成员，我没有退缩的理由。把私人感情和工作混为一谈，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婚礼设在市里最豪华的洲际酒店，整个宴会厅被布置得如同梦幻般的宫殿，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到处都是昂贵的鲜花和悠扬的交响乐。来宾非富即贵，停车场里豪车云集，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来了一大半。那不仅仅是一场婚礼，更像是一场权力和人脉的展示。
我和同事们坐在靠后的几桌，桌上的菜肴极其奢华，但我却毫无胃口。台上，夏雅穿着一袭定制的婚纱，光彩照人，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得偿所愿的骄傲。周浩站在她身边，油头粉面，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轻浮和傲慢。
敬酒环节开始后，新郎新娘一桌桌地走过来。当夏雅走到我们这桌，目光和我交汇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周浩并不认识我，只是敷衍地举着酒杯和我们总工寒暄。
夏雅趁着周浩转身的间隙，微微压低声音对我说：“林烨，你怎么来了？如果是为了看我笑话或者心里放不下，真的没必要。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