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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我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看着满桌子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二十年了,从毕业到现在,整整二十年。很多人我都叫不上名字了,但有些人,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比如坐在圆桌对面的那个女人。
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剪短了,比七年前瘦了很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纹,但那种气质还在,那种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来的气场还在。
我握紧酒杯,指节发白。
“陆衍,你发什么呆呢?过来喝酒啊!”老同学周磊走过来拍我的肩膀,他胖了不少,头顶也秃了一大片,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篮球少年的模样。
我扯出一个笑容,跟着他回到座位上。
座位是随便坐的,偏偏我被安排在她正对面。
隔着满桌的菜和酒瓶,我能看见她低头玩手机的样子,能看见她端起茶杯抿一口的动作,能看见她和旁边女同学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弧度。
七年了。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可当她推门走进来的那一刻,我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来来来,大家都到齐了啊!”组织这次聚会的老班长刘建国站起来举杯,“咱们班四十三个人,今天来了三十一个,不容易啊!”
大家纷纷举杯,气氛热闹起来。
我没有看她,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扫过我这边,然后又移开了。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事实上,我们确实已经陌生了。
离婚七年,没有任何联系。没有电话,没有微信,连共同的朋友都没有。我们像两条曾经交汇过的河流,分开之后就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陆衍,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坐在我旁边的李浩问我,他是当年班里和我关系最好的哥们。
“还在做建筑。”我说,“自己接点小工程。”
“可以啊,自己当老板了!”李浩竖起大拇指。
我笑了笑没说话。什么老板,不过是个包工头罢了。这几年行情不好,能接到活就不错了。
“你呢?”我问李浩。
“我在银行上班,混日子呗。”李浩叹了口气,“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来,孩子还要上各种补习班,一个月工资都不够花的。”
我们都沉默了。
中年人的话题永远绕不开钱和压力。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议玩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周磊起哄道。
“都多大年纪了还玩这个?”有人笑着反对。
“怕什么,难得聚一次嘛!”
最后折中了一下,改成每个人都要讲一件自己这些年经历过的最难忘的事。
轮到我的时候,我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难忘的。”我说,“每天都是上班下班,没什么特别的。”
“你这人真没意思。”周磊摇头。
然后轮到她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她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说:“最难忘的事啊……大概是我女儿第一次叫我妈妈的时候吧。”
我心里猛地一抽。
女儿。
我们的女儿。
离婚的时候她才三岁,判给了她。
这七年里,我没有见过女儿一面。不是我不想见,是她不让。法院判的探视权在她那里变成了一纸空文,每次我去看女儿,她总有理由拒绝。
后来我就不去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看到女儿陌生的眼神,怕她问我是谁,怕自己在女儿面前哭出来。
“你女儿多大了?”有女同学问。
“十岁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肯定很漂亮吧?随你。”
“调皮得很,整天就知道玩。”
她们聊起了孩子的话题,声音嘈杂,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十岁。
我错过了她十年的成长。
我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上学成绩怎么样,不知道她有没有被同学欺负。
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比失败更失败的那种。
“陆衍,你怎么不喝酒了?”李浩给我倒了一杯酒,“来,喝!”
我一口气喝完,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酒精刺激着胃,也刺激着神经。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住在城中村的小单间里,夏天没有空调,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她说热,我就拿扇子给她扇一整夜。
想起她怀孕的时候,半夜想吃酸梅汤,我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还开门的店。
想起女儿出生那天,她在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我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的时候,我一个大男人蹲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傻子。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
我以为只要有爱,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可是我错了。
错得离谱。
婚后的第三年,我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合伙的人卷款跑了,留下我一个人面对一堆债务。
我开始酗酒,开始暴躁,开始把所有的负面情绪带回家。
她劝我,我不听。
她安慰我,我觉得她是在可怜我。
她提出要出去工作帮我分担,我觉得她是在看不起我。
我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越来越面目可憎。
终于有一天,她抱着女儿回了娘家。
我追过去道歉,她父母把我挡在门外。
“陆衍,你回去吧。”她在门里面说,声音很平静,“我们离婚吧。”
我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
可是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离婚官司打了半年,最终女儿判给了她,房子归她,车子归她,我净身出户。
签字那天,她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看她。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觉得浑身冰冷。
“陆衍,你在想什么呢?”李浩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什么。”我又喝了一口酒,“有点醉了。”
“这才喝了多少就醉了?”李浩笑我,“你以前不是挺能喝的吗?”
是啊,我以前挺能喝的。
以前为了应酬,经常喝到半夜才回家,她总是等我等到很晚,给我煮醒酒汤,帮我换衣服,扶我到床上睡觉。
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不再等我。
“我去趟洗手间。”我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我扶着墙慢慢走过去。
路过包厢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看到没有,陆衍也来了。”
“看到了,刚才吃饭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也是可怜,听说他现在混得不怎么样。”
“有什么可怜的,还不是他自己作的。当年要不是他那样对舒琬,人家也不会跟他离婚。”
“就是,舒琬现在过得挺好的,听说找了个不错的对象。”
我停下脚步,靠在墙上。
舒琬。
她的名字叫舒琬。
我有多久没有听到别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七年了。
这七年里,我刻意回避所有和她有关的信息。不去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不吃我们曾经一起吃过的食物,不听我们曾经一起听过的歌。
我以为这样就能忘记。
可是当那些话钻进耳朵里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什么都没有忘记。
我推开洗手间的门,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很憔悴,眼眶凹陷,胡子拉碴,头发也有些白了。
三十五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
这就是现在的我。
一无所有,一事无成。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空气中散开,模糊了我的视线。
其实我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场同学聚会,是班长在一个月前就开始组织的。当时我在群里看到了消息,本来不想来的,但李浩一直在劝我。
“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放不下?”李浩在电话里说,“你就当去见见老同学,又不是专门去看她的。”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也许是因为心里还有那么一点不甘心,也许是想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可我没想到的是,她也来了。
或者说,我早就猜到她会来,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一根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根。
手机响了,是李浩打来的。
“陆衍,你掉厕所里了?快点回来,要拍合照了!”
“马上就来。”
我把烟掐灭,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了洗手间。
回到包厢的时候,大家都在往中间聚集,准备拍合照。
我被挤到了边缘位置,而她正好站在中间。
摄影师喊:“大家靠近一点,笑一笑!”
快门声响起,画面定格。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我知道,那张照片里,我和她之间的距离,隔了整整二十个人。
拍完合照,有些人开始陆续离开。
我也打算走了,却被周磊拉住。
“别急着走啊,下半场还没开始呢!”
“什么下半场?”
“唱歌去啊!我都订好包厢了!”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不行不行,必须去!难得聚一次,你不能扫兴!”
我被几个人半推半就地塞进了出租车。
到了KTV,大家又开始喝酒唱歌。
我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她也在,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和几个女同学聊天。
有人点了《十年》,话筒递到我手里。
“陆衍,你来唱!”
我愣了一下,接过话筒。
音乐响起,熟悉的旋律。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我开口唱了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跑调了跑调了!”有人起哄。
我笑了笑,继续唱。
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唱着唱着,我的眼眶红了。
还好包厢里灯光昏暗,没人看见。
唱完之后,我把话筒递给别人,起身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很安静,和里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我靠在墙上,掏出烟盒,却发现空了。
“有火吗?”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有。”我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给她。
她接过打火机,点着了烟,然后把打火机还给我。
“谢谢。”
“不客气。”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比以前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锁骨很明显。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衫,脚上是一双平底鞋。
我记得她以前最喜欢穿高跟鞋,她说穿高跟鞋会让她觉得自己很高。
可现在她穿平底鞋了。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觉得没必要了。
“你……”我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怎么了?”
“没什么。”我低下头,“就是想问问,你过得好吗?”
她吐出一口烟,烟雾遮住了她的表情。
“挺好的。”她说,“你呢?”
“我也挺好的。”
说谎。
我们都知道彼此在说谎。
如果真的好,她不会一个人跑到走廊里抽烟。
如果真的好,我不会把自己喝成这样。
但我们都没有拆穿对方。
成年人就是这样,即使知道对方在说谎,也会配合着演下去。
“我先进去了。”她把烟掐灭,转身要走。
“舒琬。”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我心里憋了七年,今天终于说出口了。
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陆衍,都过去了。”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包厢。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都过去了。
这四个字比“我恨你”更伤人。
因为“我恨你”至少证明你还记得,而“都过去了”意味着你已经不重要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那年夏天,我们在学校操场上散步,她说她喜欢我,我说我也是。
那年冬天,我们窝在出租屋里吃火锅,她辣得直吸气,却还要往碗里加辣椒。
那年春天,我们牵着手走在江边,她说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那年秋天,我们在民政局门口分手,她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了。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我淹没。
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时间:晚上十一点。
该回去了。
我推开包厢的门,跟大家告别。
“这么早就要走?”李浩拉着我,“再玩一会儿嘛!”
“不了,明天还要早起。”
“行吧行吧,那你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和旁边的女同学说话,没有注意到我。
我转身离开了包厢。
走出KTV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几朵乌云飘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浩发来的消息。
“陆衍,你没事吧?”
“没事。”
“我看你今天状态不太对,是不是因为舒琬?”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李浩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兄弟,有些事情该放下就得放下。都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往前看了。”
往前看。
我也想往前看。
可是前面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
我回到家,打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
这是一间很小的出租屋,一室一厅,家具简陋,墙上贴着泛黄的壁纸。
我开了灯,走到客厅的茶几前。
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那是女儿满月的时候拍的,她抱着女儿,我搂着她,三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这张照片是离婚的时候我偷偷留下来的。
也是我这七年里,唯一一张女儿的照片。
我看着照片里的女儿,小小的,软软的,眼睛像她,鼻子像我。
她现在应该长得很高了。
不知道她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不知道她会不会问起我。
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父亲,每天都在想念她。
我拿起相框,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女儿的脸。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机会当着女儿的面说出来。
我把相框放回去,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我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画面。
她抽烟的样子,她说话的语调,她转身离开的背影。
还有那句“都过去了”。
翻了个身,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同学群里很热闹,大家在分享今晚的照片。
我一张一张地翻着,突然看到了一张合照。
那是今晚在KTV拍的,她坐在沙发上,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很放松。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着她的脸。
七年了,她变了很多。
以前的她喜欢化浓妆,喜欢穿鲜艳的衣服,笑起来大大咧咧的。
现在的她妆容清淡,衣着素雅,连笑容都变得克制了。
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
是我吗?
是因为那段失败的婚姻吗?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
不想了,不想了,睡吧。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
头痛欲裂,昨晚的酒劲还没完全过去。
我挣扎着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睛红肿,看起来像是哭过。
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陆衍,振作点,日子还得过。”
电话响了,是工地打来的。
“陆哥,今天的材料到了,你过来看一下吧。”
“好,我马上来。”
换了衣服,我匆匆出门。
到了工地,工人已经开始干活了。
这是一个小区的绿化工程,我承包了其中的一部分。
这两年房地产不景气,能接到这样的活已经很不错了。
我检查了一遍材料质量,又跟工人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坐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休息。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哪位?”
“请问是陆衍先生吗?”
“是我。”
“我是星辰律师事务所的,受舒琬女士委托,有些事情想跟您谈一下。”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关于您女儿抚养权的问题,舒琬女士想要和您协商一下。”
我愣住了。
抚养权?
她为什么要跟我谈抚养权?
“具体是什么情况?”我问。
“这个需要面谈,您方便的话,下午两点来我们律所一趟可以吗?”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发呆。
女儿抚养权?
她要结婚了?所以要放弃女儿的抚养权?
还是出了什么事?
我越想越不安,干脆提前离开了工地。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律师,姓王。
“陆先生,请坐。”
我坐下,看着他。
“王律师,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律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的面前。
“是这样的,舒琬女士最近身体查出了一些问题,需要进行长期治疗。她担心自己没有能力继续照顾女儿,所以想把女儿的抚养权变更给您。”
我整个人都懵了。
“身体出了问题?什么问题?”
“这个涉及个人隐私,我无权透露。具体的您可以和舒琬女士沟通。”
“她人呢?她现在在哪里?”
“舒琬女士在外面等着,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可以叫她进来。”
“快叫她进来!”
王律师出去了,不一会儿,门被推开。
她走了进来。
今天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了起来,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她在我对面坐下,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身体怎么了?”我急切地问。
“没什么大事。”她说,“就是一些小毛病。”
“小毛病你会要把女儿的抚养权给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
“陆衍,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不起你,不让你见女儿。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爸妈年纪大了,帮不了我。我身边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想来想去,只有你了。”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说啊!”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胃癌。”她终于说了出来,“早期,医生说发现的还算及时,治愈率很高。但是需要做手术,还要化疗,最少要半年时间。我不想让女儿看到我那个样子,也不想让她跟着我受苦。”
我呆呆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胃癌。
她得了胃癌。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的声音沙哑。
“上个月。”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她苦笑了一下,“我们已经离婚了,你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麻烦你。”
“什么叫麻烦?”我突然激动起来,“她是我的女儿!你是我……”
我停住了。
她是我什么?
前妻。
只是前妻而已。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手术什么时候做?”
“下周一。”
“在哪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
“我去照顾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你自己怎么可以?”我看着她,“你爸妈年纪大了,总不能让他们天天在医院陪你吧?而且女儿也需要人照顾,你住院了,谁来接送她上下学?”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说,“女儿我来照顾,医院那边我也会去。你安心治病就好。”
“陆衍……”她的眼眶红了。
“别说了。”我站起来,“走吧,带我去见女儿。”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走出律所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
她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车子开进了一个小区,停在了一栋楼下。
“到了。”她说。
我跟着她下车,走进单元楼,上了电梯。
她家在十二楼,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照片,是她和一个女孩的合影。
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灿烂。
那就是我的女儿。
虽然我只见过她三岁时的样子,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瑶瑶,妈妈回来了!”她朝房间里喊道。
房间门打开了,一个小女孩探出头来。
她看了看她妈妈,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妈妈,这位叔叔是谁啊?”
叔叔。
她叫我叔叔。
我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疼。
她蹲下来,拉着女儿的手说:“瑶瑶,这是你爸爸。”
小女孩愣住了,看着我,又看看她妈妈,眼睛里满是困惑。
“爸爸?”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在确认它的含义。
我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瑶瑶,我是爸爸。”
她没有说话,而是躲到了她妈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看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闯入了她们的生活,打破了她们的平静。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柔声说:“瑶瑶,别怕,爸爸是来看你的。”
小女孩依然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大眼睛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戒备,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没事。”我对她说,“慢慢来,不急。”
她站起身来,对我说:“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走进厨房,我跟了过去。
“她不知道我吗?”我压低声音问。
“她知道。”她说,“我跟她讲过,但她没见过你,所以……”
我明白了。
对于女儿来说,我只是一个存在于故事里的角色,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
现在这个概念突然变成了真人出现在她面前,她需要时间去接受。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小女孩还站在房间门口,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
我冲她笑了笑,她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玩具熊。
“你看,这是我的小熊。”她鼓起勇气对我说。
“它很可爱。”我说,“是你妈妈给你买的吗?”
她点点头:“妈妈说我小时候就抱着它睡觉。”
“那你现在还抱着它睡吗?”
她又点点头,然后跑回房间,关上了门。
她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
“她比较怕生。”
“没关系,慢慢来。”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谢谢你愿意帮忙。”她说。
“别说这种话。”我看着她,“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我的女儿。”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尴尬。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陆衍,你真的不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不让你见女儿,恨我当初非要跟你离婚。”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刚开始的时候恨过,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后来想明白了,是我自己把你逼走的。如果不是我那时候太混蛋,你也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她的眼眶又红了。
“其实我也不想离婚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我真的受不了了。你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动不动就发脾气,家里的东西被你砸了一遍又一遍。我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恢复正常,我怕你会伤害到瑶瑶。”
“我知道。”我说,“是我的错。”
“我也有错。”她擦了擦眼泪,“我当时太年轻了,遇到事情只会逃避,没有想着和你一起面对。”
“都过去了。”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病和瑶瑶。”
她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在她家待了很久。
瑶瑶一直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直到晚饭时间才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她做了几个简单的菜,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
瑶瑶坐在她妈妈旁边,埋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又低下头去。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抱抱她,想告诉她爸爸很想她,想告诉她爸爸对不起她。
可是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去洗碗。
她拦着我:“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洗碗?”
“什么客人不客人的。”我说,“你去休息吧,我来弄。”
她拗不过我,只好由着我去。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听着客厅里她辅导瑶瑶写作业的声音,心里突然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这种感觉,我已经七年没有体会过了。
洗完碗,我走到客厅,看到她正在教瑶瑶做数学题。
“妈妈,这道题我不会。”瑶瑶指着练习册说。
“你看,这里是这样算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那我先走了。”我说。
她抬起头:“这么快就走?”
“嗯,明天还要去工地。”
她送我到门口,瑶瑶也跟着走了出来。
“瑶瑶,跟爸爸说再见。”她拉着瑶瑶的手说。
瑶瑶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叔叔再见。”
我的心又被扎了一下。
她蹲下来,认真地对瑶瑶说:“瑶瑶,这不是叔叔,是爸爸。你要叫爸爸。”
瑶瑶咬着嘴唇,不说话。
“没事。”我笑着说,“叫叔叔也行,慢慢来。”
我摸了摸瑶瑶的头,然后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瑶瑶还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瑶瑶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陌生,有好奇,还有一些期待。
是的,期待。
虽然她叫我叔叔,但她看我的眼神里,分明有一种期待。
她期待我能成为一个好爸爸。
她期待我能填补她生命中缺失的那一块。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圆,挂在天空中,像一个巨大的银盘。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圆的月亮。
那天晚上,她抱着刚满月的瑶瑶站在阳台上,指着天上的月亮说:“瑶瑶你看,月亮婆婆在看你呢。”
我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的身影,心里充满了幸福。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周一早上,我早早来到了医院。
她已经办好住院手续了,住在消化科的病房里。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看手机,看到我来了,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了来照顾你吗?”我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瑶瑶呢?”
“我让我妈来带她去上学了。”
“你妈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知道我来照顾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了,我跟她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你愿意帮忙就好。”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我知道她妈对我印象不好,毕竟当年是我把她女儿害成那样的。
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
从早上开始,她就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喝水,只能靠输液维持体力。
我坐在床边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紧张吗?”我问她。
“有一点。”她说,“毕竟是第一次做手术。”
“别怕,医生说了是早期,治愈率很高的。”
“我知道。”她笑了笑,“就是有点担心瑶瑶。”
“瑶瑶有我照顾,你放心好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陆衍,谢谢你。”
“别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她说,“谢谢你愿意在这个时候帮我。”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突然很难受。
“舒琬,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们当初没有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愣住了,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会更糟,也许会更好。谁知道呢。”
“你觉得我们会更糟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湿润。
“陆衍,有些事情是没有如果的。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我明白她的意思。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怎么想也没有用。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握好现在。
下午两点,她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在外面等着,坐立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拿出手机想刷点什么分散注意力,却发现什么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
如果手术失败了怎么办?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我不敢往下想。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我赶紧迎上去。
“医生,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癌细胞已经全部切除了,接下来只需要定期化疗就可以了。”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谢谢医生,谢谢!”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她被推了出来,麻醉还没过,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脸色很苍白。
我跟着护士一起把她送回病房,然后守在床边等她醒来。
傍晚的时候,她醒了。
“感觉怎么样?”我问。
“有点疼。”她虚弱地说。
“医生说正常的,忍一忍就好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她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妈带着瑶瑶来看她了。
瑶瑶看到她妈妈躺在病床上,吓坏了,哭着说:“妈妈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要死了?”
她赶紧安慰女儿:“妈妈没事,妈妈只是做了一个小手术,很快就会好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瑶瑶这才止住了哭声,但还是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不放。
她妈站在旁边,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阿姨。”我打了个招呼。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对我的态度比之前好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我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帮忙,让她对我的看法有所改观。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在医院和工地之间来回跑。
白天去工地盯进度,下午去医院陪她,晚上再去她家接瑶瑶放学,给她做饭,辅导她写作业。
瑶瑶对我的态度也慢慢发生了变化。
从一开始的陌生和戒备,到后来愿意跟我说话了。
“叔叔,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啊?”有一天晚上,她问我。
“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我说,“到时候妈妈就可以在家陪你了。”
“那叔叔还会来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如果你想让叔叔来,叔叔就来。”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叔叔以后每天都来好不好?”
我心里一暖,差点哭出来。
“好,叔叔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辅导她写完作业,哄她睡着之后,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响了,是李浩打来的。
“喂,陆衍,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见你了。”
“在医院照顾病人。”
“谁生病了?”
“舒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怎么了?”
“胃癌,刚做完手术。”
“天哪,这么严重?”
“还好发现得早,医生说治愈率很高。”
“那就好。”李浩顿了顿,“那你跟她……是不是又复合了?”
“没有。”我说,“我就是帮她照顾一下女儿,顺便照顾一下她。”
“陆衍,你别怪我多嘴啊。既然你们都离婚这么多年了,你又何必再去掺和这些事情呢?万一到时候她又把你甩了,你不是更难受吗?”
“我知道。”我说,“但我没办法不管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女儿的妈。”
李浩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李浩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再掺和这些事情。
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看到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看到瑶瑶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我没办法袖手旁观。
哪怕最后的结果还是受伤,我也认了。
一周后,她出院了。
我把她送回家,又去超市买了些菜,准备给她们做饭。
“你不用每天都来的。”她说,“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医生说你要好好休养,不能太劳累。”我说,“做饭这种事情交给我就行了。”
她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在厨房里忙碌。
吃饭的时候,瑶瑶很开心,不停地给我夹菜。
“叔叔,你多吃点。”
“好,谢谢瑶瑶。”
她看着我们,嘴角露出了微笑。
那天晚上,我离开的时候,她送到门口。
“陆衍,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不客气。”
“那个……”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想重新开始。”
我愣住了。
重新开始?
什么意思?
“你是说……”
“我是说,我们。”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想给我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瑶瑶。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重新开始。
这个我曾经做梦都想听到的词,现在真的听到了,我却有些不知所措。
“你确定吗?”我问。
“我确定。”她说,“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我还是放不下你。而且瑶瑶也很喜欢你,她需要一个爸爸。”
“可是你妈那边……”
“我会跟她说的。”她说,“只要你愿意。”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愿意。”
她笑了,那是我这些天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
我走出她家,走在夜色中,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七年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现在终于等到了。
可是,一切真的能重新开始吗?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试一试。
不为别的,就为了瑶瑶那句“叔叔以后每天都来好不好”。
我想成为她真正的爸爸。
而不是一个只存在于故事里的角色。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几乎每天都去她家。
接送瑶瑶上下学,做饭,辅导作业,周末带她们出去玩。
我们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也有了温度。
有时候晚上哄瑶瑶睡着之后,我们会坐在阳台上聊天。
聊过去的种种,聊现在的变化,聊未来的打算。
“你知道吗?”有一天晚上,她说,“我其实一直都很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跟你离婚。”她说,“那时候太年轻了,遇到事情只会逃避。如果当时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谈谈,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都过去了。”我说,“现在不是又重新开始了吗?”
“是啊。”她笑了笑,“老天爷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一定要好好珍惜。”
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脱。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柔得像一层薄纱。
“舒琬。”
“嗯?”
“我爱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也爱你。”
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要把这七年的空缺都补回来。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真的重新开始了。
两个月后,她完成了第一个疗程的化疗,恢复得很好。
医生说,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痊愈的希望很大。
瑶瑶也开始叫我“爸爸”了。
虽然一开始还有些别扭,但慢慢地,她叫得越来越顺口。
有一天放学,我去接她,她远远地看到我,就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爸爸!”
我抱起她,心里满满的幸福感。
“乖,今天在学校听话吗?”
“听话!老师还表扬我了呢!”
“是吗?那爸爸奖励你一个冰淇淋好不好?”
“好耶!”
她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再也不会放开她们的手了。
半年后,我们复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豪华的宴席。
只是在民政局领了证,然后一家人去吃了一顿火锅。
“爸爸,你和妈妈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对不对?”瑶瑶吃着火锅,突然问道。
“对。”我摸了摸她的头,“爸爸妈妈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太好了!”她高兴地拍手,“那我以后就有爸爸了!”
她的话让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傻孩子,你一直都有爸爸啊。”
“可是以前爸爸不在身边。”她说,“现在爸爸回来了,我好开心。”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对不起,爸爸以前对不起你。”
“没关系。”她拍拍我的背,“只要爸爸以后都在就好了。”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们,眼里含着泪,嘴角却挂着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窗外,夜色渐深,万家灯火。
在这座城市的一角,我们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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