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气管镜活检后突发抽搐！怎么办？

教科书级表现，却是教科书外诊断。

撰文 | 真珠

发现气道异物完善支气管活检——这本是呼吸科再常规不过的操作。可如果术后仅一两小时，患者骤然陷入意识改变、全身抽搐、高热潮红的危象，你会首先想到什么？

病历第一页[1]

患者52岁女性，无吸烟史。因反复发作性肺部感染就诊，影像学提示右肺下叶支气管腔内占位性病变，伴阻塞性肺炎。完善支气管镜检查，镜下见：右肺下叶支气管开口处见一光滑、富血供的息肉样隆起，部分阻塞管腔。

彼时，这个占位性病变性质尚不明确。为明确病变性质，临床团队决定行支气管镜下活检以明确病理，并以氩等离子体凝固（APC）对活检后出血点进行电凝止血。术中过程顺利，未见即刻并发症。

术后风暴

术后约1～2小时，患者突发躁动不安、意识模糊，随即体温骤升至39.4°C，面部及上胸部潮红，心率增快，继而发生全身性癫痫发作。发作期间伴一过性氧饱和度下降及意识丧失，需紧急气管插管并转入ICU。

这一系列临床表现——面部潮红、高热、心动过速、癫痫及意识障碍，在支气管镜活检后数小时内集中出现，高度指向一个诊断：类癌危象。支气管类癌虽属罕见的前肠神经内分泌肿瘤，经典类癌综合征发生率不足5%[2]，但在有创操作刺激下可突发大量5-羟色胺释放，诱发血流动力学紊乱及意识改变。

为明确诊断，医生立刻安排留取血、尿标本送检。结果回报：血清5-羟色胺：正常；24小时尿5-羟吲哚乙酸（5-HIAA）：正常。

5-HIAA是5-羟色胺的主要代谢产物，其尿中排泄水平是诊断类癌综合征和类癌危象的关键生化依据，两项核心指标均无异常，暂排除类癌危象诊断。

峰回路转：病理揭开第一层谜底

与此同时，支气管镜活检病理回报：低级别黏液表皮样癌（MEC）。未见神经内分泌分化特征，无嗜铬粒蛋白A或突触素表达。这与支气管类癌的病理学特征截然不同。

随后，患者接受右肺下叶切除术，完整切除肿瘤。术后病理再次确认：肿瘤大小约2 cm，边界清楚，呈典型黏液细胞、鳞状细胞及中间型细胞混合排列，无异型性增高，切缘阴性，无淋巴结转移。

两条线索汇合：最终诊断

至此，两条独立线索汇合：

其一，肿瘤性质已明确。肺黏液表皮样癌属涎腺型肺肿瘤，起源于支气管黏膜下腺体细胞，约占全部肺癌的0.2%。该肿瘤不具备神经内分泌功能，不分泌5-羟色胺或其他血管活性介质，与类癌危象无关。

其二，神经危象的病因需重新审视。排除类癌危象后，结合急性癫痫发作、意识障碍及自主神经功能不稳定这一临床谱，鉴别诊断指向支气管镜操作的另一罕见并发症——脑空气栓塞（CAE）。支气管镜检查过程中，若气体经操作创面进入肺静脉，可经左心进入体循环，引起脑动脉空气栓塞。

此外，脑内空气可诱发儿茶酚胺风暴及神经源性心脏反应，解释面部潮红与心动过速。患者于12～24小时内完全恢复且无局灶神经功能缺损，亦符合CAE的典型转归。

最终诊断：1.右肺低级别黏液表皮样癌；2.支气管镜术后脑空气栓塞。

MEC无神经内分泌活性，术中未释放任何系统性介质。所谓“类癌样表现”，实为脑空气栓塞导致的神经源性自主神经功能紊乱。一般而言，肺MEC不引起激素介导的全身性综合征。

治疗与转归

明确诊断后，给予患者高流量氧疗及对症支持治疗。患者于24小时内恢复正常神志，神经系统查体未见阳性体征，顺利拔管。因肿瘤完整切除且为低级别，预后良好。术后6个月随访，无复发征象。若当时神经功能恢复不理想，高压氧治疗应为下一步选择。

病例小结

本病例呈现了一个经典的鉴别诊断陷阱，具有以下临床启示：

1.支气管镜操作后急性神经血管事件，鉴别诊断不应局限于类癌危象。即便内镜下表现为典型类癌形态，亦需等待生化与病理确认。

2.类癌危象的诊断须以生化检测为依据。血清5-羟色胺和24小时尿5-HIAA是排除该诊断的关键实验室检查。

3.肺涎腺型肿瘤（如MEC）可在支气管镜下与类癌高度相似，但二者生物学行为截然不同。MEC无神经内分泌功能，操作中不会诱发激素介导危象。

4.支气管镜相关脑空气栓塞虽罕见，却是可危及生命的急症。其典型表现为术后短时间内突发的癫痫和意识障碍，早期识别、高流量氧疗及必要时高压氧治疗是改善预后的核心措施。

参考文献：

[1]Bitar A, Tayar E, Dahdel M. Acute neurologic crisis after bronchoscopic biopsy: Carcinoid-like presentation of pulmonary mucoepidermoid carcinoma. Respir Med Case Rep. 2026;102424.

[2] Gustafsson BI, Kidd M, Chan A, et al. Bronchopulmonary neuroendocrine tumors. Cancer. 2008;113(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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