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又停了。
于卫东扛着工具箱爬了十四层楼,到家门口时,看见程玉晴扶着墙在喘气。
她脸色白得像墙皮,嘴角挂着一丝血——她忍了半个月的咳嗽,忍到咳出血来。
医院的检查结果像一记闷棍:乳腺癌早期,手术加化疗,至少十五万。
同一张桌上,并排放着物业的大修通知:13.6万。
于卫东盯着那两张纸,手抖得拿不住烟。
女儿被裁员的电话打进来时,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敢信的话:“闺女,别怕,爸有办法。”可他有什么办法?
存折上躺着两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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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梯停运不是第一次了。
这半年里,于卫东已经记不清爬了多少回楼梯。
从一楼到十四楼,每层拐角处的灯泡坏了三盏,暗得他得摸墙走。
灰尘和潮气混在一起,楼梯间有股说不出的霉味。
他扛着那个用了十来年的帆布工具箱。工具箱里装着扳手、螺丝刀、胶带,还有两包红塔山。干水电工二十几年,这箱子跟着他跑遍了半个城。
爬到六楼时,他停下来喘口气。
刚要抬脚,听见楼道里有人说话:“老于,你等等。”
是苏惠敏,住十五楼。
她举着手电筒,蹲在六楼拐角的墙边。
手电光打在墙上,于卫东看见墙面有一块巴掌大的水渍,四周的墙皮鼓起一个包,像是皮肤底下长了什么东西。
“你看。”苏惠敏用手电敲了敲那个鼓包,墙皮掉下来一小块,露出里面发黑的混凝土。
于卫东凑近看了看。手指头按上去,墙面发软,像是浸泡了很久的水。
“上个月还没这么大。”苏惠敏压低声音,“老于,你说这楼,是不是有问题?”
于卫东没接话。他把工具包往肩上挪了挪,继续往上爬。
他知道苏惠敏担心什么。
这栋楼盖了二十三年,电梯是老款的,三天两头坏。
外墙从两年前开始掉皮,起初是一小块,物业找人用水泥补了补。
后来补不住,一到大风天就往下掉,砸坏过楼下理发店的遮雨棚。
问题是,修补要钱。而钱,没人出。
于卫东爬到十四层,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程玉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几张纸。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于卫东换了拖鞋,走到茶几边,“什么东西?”
程玉晴没说话,把纸推到他面前。
是物业发的通知单。
上面写得很清楚:本楼电梯因年久失修,经检测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即日起停运。
外墙脱落情况严重,需要整体维修,费用经业委会和物业公司核算,共计13.6万元。
按照相关规定,由全体业主分摊。
请于十五日内将款项缴至业委会账户,逾期未缴的将暂停供水供电。
13.6万。
于卫东拿着那张纸,看了三遍。
“他们疯了吧?”他把纸拍在桌上。
程玉晴抬起头,于卫东这才发现她脸色不好。嘴唇发白,眼圈下面一片青灰。
“你怎么了?”
“没事。最近胃不舒服。”程玉晴站起身,“吃饭吧,做了点面条。”
于卫东跟着她往厨房走,路过客厅的柜子,看见上面摆着女儿于思敏的照片。
去年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得眼睛眯起来。
他看了两眼,心里忽然堵得慌。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
面条很咸,于卫东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你怎么不吃?”程玉晴问。
“吃不下。”
程玉晴叹了口气:“愁也吃不下。反正,咱家肯定拿不出那么多钱。”
于卫东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存折上还有多少?”
“两万三。”
“我明天去找张宏伟问问。”于卫东把烟头摁灭,“这钱不能就这么出了,得弄清楚维修基金去哪了。”
程玉晴没说话,低着头收拾碗筷。
于卫东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瘦了很多。以前两条胳膊挺有劲的,现在看着细了一圈。
他没多想,以为是她最近太累了。
晚上躺下时,于卫东翻来覆去睡不着。程玉晴背对着他,呼吸声很轻。他以为她睡着了,可过了不知道多久,听见她在翻身。
“老于。”
“嗯?”
“那些钱,要不咱们找女儿凑点?”
“她刚毕业,能有什么钱。”
“那你说怎么办?”
于卫东沉默了。黑夜里,天花板上的裂纹隐约可见,像一条条细小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眼睛干涩得发疼。
“我明天去打听打听,把房子挂出去卖。”他说。
程玉晴没回答。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光。于卫东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张通知单上的数字:13.6万。
他翻了个身,肩膀碰到枕头时,听见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声——那是在工地捡的几颗钉子,他一直没扔。
02
第二天一早,于卫东先去了物业办公室。
赵德顺是物业经理,五十多岁,秃顶,戴一副老花镜。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正拿手机看视频。
看见于卫东进来,放下手机,笑了笑:“老于,坐。”
于卫东没坐,把通知单放在桌上:“老赵,这个钱,是什么时候开始收的?”
“昨天贴的通知。”赵德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怎么,你有意见?”
“意见谈不上。”于卫东努力压着火,“我就是想问,这么多年的维修基金都去哪了?我记得买房时缴过一笔钱,好几万呢。”
赵德顺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老于,你缴的钱早用在楼上了。电梯换过几次配件,屋顶防水做过两次,都是大钱。早就花完了。”
“花完了?”于卫东瞪着眼,“花在哪了?有没有账本?”
“账当然有。”赵德顺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文件夹,丢在桌上,“你自己看。”
于卫东凑过去翻了翻。
里面夹着几张发票和收据,都是复印件。
日期对得上,金额也对得上,可就是看着不对劲。
他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凭直觉觉得那些印章盖得太模糊,字迹太新。
“这些发票,原件在哪?”
“在公司存档。”赵德顺把文件夹收回去,“老于,你就别操这份心了。业委会的人核查过的,没问题。”
“业委会?张宏伟?”
“对,张主任审核的。”
于卫东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时,听见赵德顺在后面说了一句:“老于,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
他没回头。
出了物业,于卫东去了张宏伟家。
张宏伟住在九楼,三室一厅,装修得挺气派。进门就是红木沙发,电视机墙贴了瓷砖,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看样子,日子过得不错。
张宏伟倒是热情,拉着他喝茶:“老于,咱俩可有些日子没聊了。来,尝尝这个铁观音,朋友从福建带的。”
于卫东接过茶杯,没喝:“张主任,我是为那13.6万来的。”
张宏伟的笑容淡了几分:“哦,那个事啊。老于,你也别急,那笔钱是整栋楼分摊的,你家大概一万多。咬咬牙,一年也就过去了。”
“不是钱的问题。”于卫东说,“我是想问,维修基金去哪了?”
张宏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老于,你这么问,是想查账?”
“不是查,就是想了解一下。”
“了解?”张宏伟笑了,“你一个水电工,了解这些干什么?修好你的水管、电灯就行了。这些事,业委会会和物业商量着办。”
于卫东攥紧茶杯:“张主任,我不是闹事。我就是想知道,那笔钱是不是真的都用在了楼里。”
张宏伟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老于,你老婆最近身体怎么样?”
于卫东愣了一下:“还行。”
“那就好。”张宏伟转过身,脸上挂着笑,“人到中年,身体最重要。钱的事,别太较真。楼里这么多户人家,总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是不?”
于卫东明白了。
他没再问下去,放下茶杯,说了句谢谢就走了。
走到电梯口时,按了一下按钮,才想起电梯停了。
他走楼梯,下到十四层,推开防火门时,看见楼道里有人在等他。
是苏惠敏。
“老于,你去问张宏伟了?”
“嗯。”
“他怎么说?”
于卫东摇摇头:“没结果。”
苏惠敏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一件事。上个月,张宏伟换了车。奥迪A6,落地四十多万。他两口子一个月退休金也就七八千,哪来的钱?”
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你注意没有,每次楼里大修,中标的都是同一家公司。”苏惠敏说,“叫隆兴装修。你猜股东是谁?张宏伟的儿子。”
于卫东站在楼道里,手扶着墙。墙面冰凉,水渍渗透到手指缝里。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墙皮鼓得更高了,隔着墙都能闻到发霉的味道。
“老于,咱楼里的钱,怕是没了。”苏惠敏说完,转身走了。
于卫东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他才回过神来。
是于思敏。
“爸,我被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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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于思敏是晚上到的。拖着行李箱,脸色不太好。进门时冲程玉晴笑了笑,那笑容勉强得程玉晴一眼就看出来了。
“闺女,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家。”于思敏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爸呢?”
“在阳台。”
于卫东坐在阳台上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三四个烟头。于思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爸,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公司裁员,我中招了。”
于卫东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烟吸完,慢慢摁灭:“赔偿金给了多少?”
“三万。”
“够用一阵子。”
“爸,这阵子可能有点长。”于思敏苦笑,“我不打算再找了,想回来。”
于卫东看了看她。
说实话,他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这个闺女从小到大没让他操过心,考上大学,在省城找到工作,每月往家打钱。
现在,什么都没了。
“回来就回来吧。”于卫东说,“家里有地方住。”
“爸,我听妈说,楼里要交13.6万?”
“那笔维修基金呢?”
“没了。”
于思敏愣住了:“什么叫没了?”
“花完了。”于卫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账上是这么写的,可我就是想不明白,二十年的维修基金,怎么就花完了?”
于思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爸,你想查?”
“不是查。”于卫东说,“就是想弄清楚。”
“我一个同学在省城做审计。”于思敏说,“她跟我说过,那种账目,如果真想查,是有办法的。”
于卫东没搭腔。
晚上吃饭时,程玉晴做了几个菜。鱼、排骨、青菜,都是于思敏爱吃的。于思敏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程玉晴问她怎么不吃,她说在火车上吃过了。
程玉晴也没多想,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于卫东坐在沙发上,翻看那张通知单。
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13.6万,平摊下来一户也就一万出头。
听起来不多,可对于卫东来说,这笔钱比房贷还重。
他想卖了房。可这房子,能卖掉吗?
第二天一早,他给中介打了电话。
中介姓王,小伙子挺精神,开着电动车来的。看了房子之后,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一边拍一边摇头:“于叔,这房,有点悬。”
“怎么悬?”
“电梯停运,外墙掉皮,楼里也没个电梯,年轻人和老人都不愿意买。而且你这个户型有点老,现在流行大客厅、小卧室,你这个反了。”
“能卖多少钱?”
王中介想了想:“按现在的行情,也就六十万到七十万之间。还得有人愿意买。”
于卫东心里凉了半截。当初买房花了一百二十万,现在只能卖这个价。
“而且于叔,你这房子,房产证好像有点问题。”王中介压低声音,“我问过物业,他们说你这栋楼的地基有点问题,好像当年是加盖的。”
“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说政府部门那边在查。”王中介说,“反正你卖不卖,我帮你挂上去试试。但别抱太大希望。”
送走中介,于卫东站在楼道里,手扶着墙。
他忽然想起苏惠敏说过的话:“咱们这楼,怕是有问题。”
于卫东以前不相信。现在,他有点信了。
04
于思敏没有闲着。
她回来的第三天,就在书房里翻了半天。
翻出了于卫东二十年前买房的合同,还有那笔维修基金的缴费记录。
上面写着:业主于卫东,于1998年3月缴纳专项维修基金,金额23580元。
收款单位:顺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收款人签字处盖着一个章,但模糊得看不清名字。
她把这张复印件拍了照片,发给了做审计的同学。
同学叫肖亚楠,回复得很快:“你这个维修基金,按照当年的标准,应该是代收之后交到政府专户的。如果你们小区没有成立业委会,这笔钱应该还在政府那边管。”
于思敏愣了一下:“可物业说钱花完了。”
“不可能。”肖亚楠回复,“单纯从制度上说,这笔钱不是物业能随便动的。要动用,必须成立业委会,还要三分之二的业主签字同意,再去住建部门备案。如果没有业委会,这笔钱根本动不了。”
于思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又翻出于卫东的购房合同,仔细读了一遍。
合同最后一页写着:本物业由顺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责维修基金的代收代缴。
特意加粗了一行字:业主缴清维修基金后,风险由业主自行承担。
她总觉得这句话有问题,可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于卫东买菜回来时,看见她坐在书房里发呆:“怎么了?”
“爸,你们那个维修基金,到底是谁收的?”
“开发商。”
“开发商把那些钱交到政府那边了吗?”
于卫东想了想:“应该交了吧。那时候人人都说‘维修基金必须政府管’,我们也没多想。”
“可物业说钱花完了。”于思敏看着他,“如果钱真的在政府那边,物业肯定花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开发商根本没有把那些钱交到政府。”
于卫东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那些年,很多开发商都是这样。收了业主的维修基金,然后自己花掉了。政府部门因为有太多小区没有交上来,也就没有去查。等到后来管得严了,人早就走了。”
“那咱们的钱呢?”
“可能,从来就没交上去过。”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于卫东看着那摞合同,忽然觉得二十年的白纸黑字变得陌生。他以为按规矩办的事,到头来,竟然什么都没办成。
“爸,咱们去查。”于思敏说。
“怎么查?”
“先去找政府部门,问清楚这笔维修基金的去向。”
“如果政府部门说没有呢?”
“那就说明开发商私吞了。”
于卫东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二十年前的房价,23580块钱,是他两年的工资。
他攒了足足三年才攒够这笔钱。
现在,这笔钱,可能打水漂了。
“闺女,你查吧。”他说,“爸跟着你。”
于思敏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她去了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
接待她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工装,戴眼镜。
听了她的来意,那人翻了一通电脑:“你这个小区,我查一下。”
等了几分钟。
“不好意思,你的小区,维修基金的账户信息我查不到。”
“为什么?”
“因为当年就没有交上来。”那女人看着她,“当时很多小区都没交,后来政府统一清理过,你们小区好像没有登记在这批名单里。”
于思敏站在大厅里,脑子嗡嗡响。
没有交?
那他们家那23580块钱,去哪了?
她走出住建局,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打给了于卫东:“爸,咱们那笔钱,根本就没交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
“嗯,我知道了。”
于卫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于思敏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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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住建局回来后,于思敏没闲着。
她把那23580元的缴费记录、购房合同、物业的通知单、苏惠敏提供的线索,全部整理好,用手机拍了照片存了档。
她还专门找了肖亚楠,让她帮忙查了一下顺达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底细。
结果出来得很快:顺达房地产开发公司在2005年已经注销破产了。
法人代表叫刘建华,这个人后来去街道办任职,现在是街道办的副主任。
于思敏查到这个人的时候,心里一惊。
刘建华。这个姓氏,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打开手机,翻出赵德顺那张名片——对,赵德顺。刘建华是赵德顺的亲哥哥。
这是巧合吗?
于思敏把肖亚楠查到的资料打印出来,放在桌上。于卫东下班回来,看见那些纸,问她是什么。于思敏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于卫东没说话,坐在那儿翻那些纸。翻到后面,他的手就有点抖了。
“爸,你没事吧?”
“没事。”
于卫东把纸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点了根烟,吸了几口,又掐灭了。
于思敏走过去,看见他眼圈有点红。
“爸……”
“我没事。”于卫东擦了擦眼角,“我就是觉得,自己窝囊了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了几十年,到头来,房子不保,老婆的身体也……”
他话没说完,忽然转过身:“你妈呢?”
“在房间里。”
于卫东大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程玉晴正坐在床边,手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没事。”程玉晴勉强笑了笑,“胃有点不舒服。”
于卫东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你跟我说实话,你身体到底怎么了?”
“就是胃……”
“你骗不了我。”于卫东抓住她的手,“我都看见了。那天在楼道里,你咳出血了。是不是一直瞒着我?”
程玉晴的眼眶红了。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开口:“老于,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到底怎么了?”
“医生说,是乳腺癌。早期。”
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于卫东心里。
他蹲在地上,半天没动。程玉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事的,早期,能治。”
“多少钱?”
“手术加化疗,大概十五万。”
于卫东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十五万。加上那13.6万,将近三十万。他浑身上下,连三万块都拿不出来。
“老于,我不治了。”程玉晴说,“没事的。把钱留下来,给闺女。”
“不行。”于卫东站起来,“你是我的女人,我不能看着你死。”
他走出卧室,走进书房,看见了思敏放在桌上的那些资料。肖亚楠发来的信息还在屏幕上亮着:顺达房地产开发公司和刘建华的关系,已经查到了。
于卫东盯着那行字,目光慢慢变了。
他想起了张宏伟的话:“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
想起了赵德顺递给他的那摞发票。
想起了苏惠敏在楼道里看着那片鼓起的墙皮时说的话:“咱们这楼,怕是有问题。”
他拿起手机,翻出张宏伟的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几秒。
最终,他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张宏伟的声音懒洋洋的:“老于,什么事?”
“张主任,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想查账。”于卫东说,“我老婆得癌症了,需要钱。我不求你帮我出钱,但我想知道,那笔钱,到底去哪了。”
电话另一边沉默了。
“老于,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告诉我,那笔钱到底去哪了。”
张宏伟笑了一声:“老于,你太认真了。”
“我不是认真。”于卫东说,“我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张宏伟的声音冷下来,“真相就是,你这栋楼,从根子上就烂了。你查得再清楚,能怎样?你能把那些钱要回来吗?”
于卫东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老于,听我一句劝。”张宏伟说,“别管了。你老婆的身体要紧。有些事,知道了也改变不了。”
“那就别怪我了。”于卫东说。
“你想干什么?”
“你等着。”于卫东挂了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些停着的车,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这栋楼,他住了二十年。
二十年,墙皮掉了重新刷,电梯坏了等人修,水管漏水自己堵。
他以为,忍一忍,总会有办法的。
可现在,他不想忍了。
06
韩学义住在十一楼。
于卫东上到十一层时,楼道里很安静。他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韩叔,我是十四楼的于卫东。”
韩学义看了看他,没有说话。他把门拉开一条缝,让于卫东进来。
客厅里,摆着一张木桌子,上面摊着几本书和图纸。韩学义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老于,你找我有事?”
“韩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这栋楼的施工图,您手里有没有?”
韩学义愣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韩叔,我查到了一点东西。”于卫东把于思敏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在桌上,“顺达房地产公司已经倒闭了。可那个人,刘建华,现在是街道办的副主任。维修基金、施工验收,都是他签的字。”
韩学义看着那些纸,脸色变了。
“韩叔,我不为难您。但我想知道,这栋楼,到底是怎么回事?”
沉默了很久。
韩学义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卷发黄的图纸。他放在桌上,摊开。
“老于,这栋楼,当年是按照六层标准设计的。”韩学义的声音很轻,“开发商为了多卖钱,硬加到了十八层。地基荷载一直超标,外墙裂缝根本不是皮掉了,是结构性老化。这个我早就知道,但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说。”
于卫东看着那张发黄的图纸,手抖得厉害。
“你家那种裂缝,会越来越严重。”韩学义说,“可能十年,可能八年,整栋楼都会出问题。”
“那现在修呢?”
“修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韩学义说,“地基是硬伤,神仙也救不了。”
于卫东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韩学义把图纸卷起来,塞回抽屉:“老于,你老婆病了?我听你女儿说过了。”
“那笔钱,你要是能追回来,就去治你老婆的病。这楼,没必要再修了。”韩学义的声音很低,“反正,早晚都得拆。”
于卫东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扶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韩叔,谢谢您。”
“不用谢我。”韩学义叹了口气,“回去好好照顾你老婆。有些事,知道就行了。”
于卫东出了门,站在楼道里,手扶着墙。墙面那种潮湿发软的感觉,隔着墙壁传来。他摸了摸那块墙皮,又掉下来一小块,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他下楼时,在楼道里遇见了苏惠敏。
苏惠敏拿着手电筒,在检查墙上的水渍。她看见于卫东,问:“老于,你去韩叔那儿了?”
“他也跟你说那些事了?”
“说了。”
苏惠敏叹了口气:“这楼,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昨天去找街道办,他们说这事归住建管。去住建,又说要等鉴定报告。谁也不管。”
于卫东没说话。
他回到家,程玉晴正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
“你回来了?”
“闺女查到了一点东西。”程玉晴把手机递过来,“你看。”
是于思敏发来的一条消息:爸,我在查张宏伟的公司。
他老婆名下的公司,做的是装修。
这家公司还中标了三个小区的外墙维修工程。
我查了中标记录,东西对不上,疑似造假。
我已经联系了一个朋友,他是报社记者。
于卫东看完,把手机还给程玉晴。他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韩学义说过的话:“早晚都得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比以前更长了,像一条黑色的蛇,悄悄地爬到了墙角。
“老于,你打算怎么办?”程玉晴问。
于卫东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灌进喉咙里,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新盖的住宅楼灯火通明。铝合窗反射着霓虹灯的光,亮得刺眼。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站在这个阳台上,看着对面的荒地,心想:“以后,这里会繁华起来的。”那时候,他觉得这栋楼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现在回头看,不过是个笑话。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于思敏的电话:“闺女,明天去你那个记者朋友那儿,把资料给他。”
“爸,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可能帮不上太多忙。”
“没关系。”于卫东说,“能帮多少算多少。爸这辈子窝囊够了,临了,总得做点什么事情。”
于思敏沉默了几秒:“爸,你小心点。”
“放心。”
他挂了电话,回到客厅。程玉晴还在沙发上坐着,看着窗外发呆。
“老于,你瘦了。”
“你别硬撑。”
“不会。”于卫东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我硬撑了一辈子了。这次,不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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