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2日晚,由法律人类学云端读书会主办的第34期云端讲座通过腾讯会议平台顺利举行。本次讲座主题为“当代修仙游戏的等级规则”,由浙江工商大学教授冯健鹏担任主讲人,以下为讲座实录。
《觅长生》是Chalcedony Network制作发行的一款修仙类开放世界RPG,于2019年在Steam平台发行。(仅针对《觅长生》游戏本体,不涉及任何MOD或修改。)这款游戏在强调“真实修仙体验”的同时也以游戏难度高、挫败感强而著称,以至于在玩家社区中被吐槽为“寻短见”。在游戏过程中,“寻短见”集中体现在境界(也就是等级)提升方面,境界提升机制是《觅长生》这样的修仙游戏所模拟的开放世界等级规则的核心内容。相关的术语借鉴了传统道教内丹术的修炼概念,但在概念内核和表现方式上又有极大的不同,以下这篇“真·游戏之作”打算对此尝试展开文化层面的探讨。
从修炼境界到等级体系
《觅长生》的修炼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五个境界,每个境界又包含前期、中期、后期三阶段,也就是五个境界、十五个阶段的等级体系。作为糅合多部当代修仙小说世界观和主要内容的游戏作品,《觅长生》的等级概念术语也直接来自当代修仙小说。
被誉为“修真(修仙)小说鼻祖”的《缥缈之旅》(2002年开始连载)创设的许多修仙设定后被同类小说广泛沿用,其中就包括修炼的等级体系。在《缥缈之旅》中,修仙体系包括“旋照、开光、融合、心动、灵寂、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渡劫、大乘”十一个境界,每个境界又分为上中下三个等级,并且明确了每个境界的突破条件和能力提升表现。2008年开始连载的《凡人修仙传》被誉为“凡人流”修仙小说的代表,其修仙体系则包括下境界、中境界、上境界和最高境界四大阶段以及若干核心等级,其中,下境界的等级包括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可以说,这正是《觅长生》等级体系的直接来源。
这些等级的概念术语基本从传统道教文献中找到出处。以“炼气”为例,宋代张伯端的《悟真篇》中就有“炼精化炁(气)”“炼炁(气)化神”的描写;再以“筑基”为例,明代吴守阳的《天仙正理直论》专有“筑基直论”一篇,强调“修仙而始曰筑基”。其他相关表述,包括“金丹”“元婴”“化神”也都能在内丹术典籍中找到。更重要的是,这些内丹术的概念术语本身与修炼的阶段(修炼境界)有关,如《性命圭旨》等内丹典籍概括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等修炼阶段;再如《丘祖秘传大丹直指》中有龙虎交媾、金液还丹、炼神入顶等三阶段九个层次的修炼体系。《觅长生》的等级体系在结构上与之非常相似。不过,这些术语的具体内涵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以“金丹”为例,元代陈致虚的《金丹大要》指“金丹”为一种非物质的精神本体(《金丹大要卷之五》:“金者……乃先天之祖气,却生于后天……是以高仙上圣,于后天地已有形质之中,而求先天地未生之气,乃以此气炼成纯阳,故名曰丹”),是一种寻求精神解脱的方式或隐喻;而《觅长生》和许多当代修仙作品一样,将“金丹”作为一个境界的标记与血量、寿元、破坏力等指标(即玩家“力量”的各种具体表现)对应起来,并且将“金丹”分为一品到九品九个等级,“九品金丹”意味着拥有金丹境界中最强大的力量,而“金丹”也成为《觅长生》等级规则的典型。
除此之外,《觅长生》中围绕修炼境界的等级规则其实随处可见。一个最直观的例子是NPC对玩家的称呼:如果NPC境界高于玩家则称玩家为“小友”、境界相同则称“道友”、境界低于玩家则称“前辈”,这一称呼规则非常严格,并且与年龄等其他因素无关,因此在玩家快速提升境界后,同一个NPC之前称呼“小友”之后就要称呼“前辈”,颇有点“工作的时候称职务”的意味。
当然,《觅长生》中的等级规则远不止这些。前文已提及,金丹的品级与玩家角色的力量各项指标相对应;事实上,这些指标与全部五个境界十五个阶段的等级体系完全挂钩,阶段和境界的提升直接带来各方面力量的增长,相关的增长方式也是《觅长生》最核心的等级规则。
另一个重要的等级规则涉及到游戏中的货币(“灵石”)。《觅长生》中的灵石可以交易各种道具,包括丹药、草药(炼丹原料)、装备、材料(炼制装备的原料)以及可供修炼的功法神通,可以说是力量的另一种形态。不同等级的道具价格差异巨大(从几个灵石到数十万、数百万灵石)。虽然有一些早期通过跑商赚钱的方法,但需要进行大量重复劳动和反复SL,严重影响游戏体验。另一方面,随着境界的提升,完成更高级的任务、击杀更高级的妖兽,自然能获得更多的灵石,以至于游戏后期几乎都能实现灵石自由。
第三个重要的等级规则体现在修为提升规则中。《觅长生》的修为值类似于传统RPG的经验值,是对玩家角色成长状态的描述,当修为值积累到一定数值就能够提升境界。增加修为的方法有很多,但最基本的模式是在搭配功法后度过游戏时间,在同样的游戏时间和修炼方式下,越高级的功法修炼速度越快,而高级功法本质上就是一种高级道具,从而与境界等级规则挂钩。其他增加修为的方法,如服丹、双修、做任务等,基本只是补充。另外,游戏中还有十二条大道可选,即游戏角色的十二种特长路径。大道的成长值通过“论道”积累,相同条件下和境界越高的NPC论道能获得越多的成长值,而通常玩家不能和比自己境界高太多的NPC论道,因此大道的成长也是与境界阶段相挂钩的。总体而言,《觅长生》的角色成长在形式上并未采用传统的“击杀敌人—获得经验—增长等级”的模式,但从等级体系的角度看,其成长模式仍然是“打怪升级”的变体。
总之,《觅长生》中的修炼境界其实是一套包含力量、货币和成长三个维度的等级体系。与传统道教玄奥莫测的修炼境界不同,《觅长生》的等级规则通过力量、货币和成长这三个可量化的维度,构建了一套可以“数目字管理”的等级体系乃至世界观。这套等级体系,正是将传统道教修炼术语转化为当代人可知可感的游戏体验的关键,而已经与传统道教内丹术的修炼方式相差甚远了。
等级的缝隙
白日飞升、得道成仙是修仙者的终极理想,也是《觅长生》等级体系的终点。然而在古人的想象中,成仙后的生活未必总是美好的。《太平广记·刘安》记,淮南王刘安升仙后“遇诸仙伯。安少习尊贵,稀为卑下之礼,坐起不恭,语声高亮,或误称寡人。于是仙伯主者奏安云:不敬,应斥遣去。八公为之谢过,乃见赦,谪守都厕。”人间尊贵的淮南王因为不习惯仙界的规矩得罪了老神仙,而被贬去看守厕所;《神仙传》中的沈羲因为“功德感天”而升仙,四百年后回到凡间讲述了仙界的规矩,“初上天时,云不得见帝,但见老君东向而坐。左右敕羲不得谢,但默坐而已”。
因此,难免有修仙者既想要通过修仙实现长生、又不愿拘守仙界的规矩,于是想到了在制度中卡bug,寻找虽在等级体系内、但暂时不用一路向上的“缝隙”容身。《神仙传》中的马鸣生“入山合药,服之,不乐升天,但服半剂,为地仙矣。常居所在不过三年,辄便易处,人或不知其是仙人也……如此展转游九州五百余年”,属于典型的“既要又要”了。传说中这样的人不少,如《神仙传》中马鸣生的弟子阴长生同样以“服半剂仙药”的方式长留人间,“周行天下,与妻子相随,举门而皆不老”。至于不升仙的理由,也很明显:如《神仙传》的白石生已在人间悠游两千多年,彭祖问他“怎么还不服药升仙”,他说“天上无复能乐于此间耶,但莫能使老死耳。天上多有至尊相奉事,更苦人间耳”;彭祖自己也看得很明白,《抱朴子·对俗》记彭祖说“天上多尊官大神,新仙者位卑,所奉事者非一,但更劳苦,故不足役役于登天,而止人间八百余年也”。
这种想象,既蕴含着对隐逸之士不汲汲于仕途、“不求闻达”(《神仙传·白石生》语)在修仙层面的映射;也是古代社会对“成仙之后怎样”的追问,而人通常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在“皇帝用金扁担挑水”式的思维惯性之下,仙界也很自然地被想象为“天上官府”——“半剂仙药”这样找到“等级缝隙”的解决方案,也很可以理解了。
但在《觅长生》的等级体系中,并不存在这样的可以“暂时缓缓”的缝隙;相反,游戏设定了一定程度的时间焦虑: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四个境界都与游戏人物的寿元直接绑定,每迈上一个境界则寿元会大幅增加,而如果在寿元将尽之前未能进步,则游戏会以失败结束。数百年的寿元看似很长,但游戏中领悟一门法术动辄需要数十年,闭关修炼以增长修为的时间往往也以数年、数十年计;游戏中虽然有延寿仙药,但并不能无限拖延。在迈入化神境界后,游戏角色更是面临一千年后的天劫考验,通过考验则实现飞升、游戏以胜利结束;并且一千年的期限并不会因为服用延寿仙药而延长。当然,对于技术精湛的游戏玩家来说,在有限的寿元限定内足以完成游戏剧情和成长要求,甚至出现了大幅提前游戏进程、最终在一群早期NPC围观下风光飞升的“极限流”玩法。但是“寿元限定”这种设定本身,就显示出《觅长生》的修仙之路是一段没有缝隙可供gap的阶梯: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寿元将尽”和“身死道消”的阴影始终笼罩在身后;而前述“极限流”玩法对游戏节奏的要求更高,玩家在某种意义上会产生更严重的时间焦虑——这种时间焦虑在本质上也是一种等级规则。
值得注意的是,在当代网络文艺作品(包含网文、短剧等)中也不乏对“成仙之后怎样”的追问和以“成仙以后并不美好”为主题的创作(如《成仙后不想再当大佬》《被逐出宗门后我转身成仙》等等)。假以时日,也许会像“反武侠”那样形成“反修仙”的文艺作品(包括游戏)派别。但是,如果“反修仙”也包含了“力量—货币—成长”的量化规则,那么依然是等级体系的表现,而并未在等级体系中别开一可容身的缝隙。
等级规则的一个文化观察
等级体系是RPG游戏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而玩家的游戏体验在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相关的等级规则是否合理。可以说,当修仙成为RPG游戏的主题时,修炼境界术语的等级化和规则化就已经不可避免了。这里关心的是:相关概念从修炼术语转变为等级规则这一过程背后的文化意味。
正如《水浒传》体现的更多是明代而非北宋的市井人情,《觅长生》等当代修仙主题的文艺作品也直接反映了当代的社会背景与社会心态。已有研究指出,修仙小说在网络文学领域的兴起“标志着中国神话在数字媒介中完成了一次深刻的文化转型。这种转型……折射出当代中国社会结构变迁与文化心理的深层变化”;而《凡人修仙传》所代表的“凡人流”更是“在全球化与理性化的双重挤压下,神话功能的一次重要调适”。(黄悦:《从异托邦到修仙传:当代网络文学中的“新神话”》,《民俗研究》2026年第3期)《觅长生》作为“凡人流”等修仙小说的游戏化,对于修仙世界的设定具有更强的系统性和更丰富的细节,而这些都集中体现在游戏中的等级规则上。在前述“全球化与理性化的双重挤压”中,至少“理性化”是相当明显的。
具体而言,《觅长生》的等级规则体现出鲜明的工具理性。工具理性强调手段和目的之间的关联,“(社会行动)被当做达到行动者本人所追求的和经过理性计算的目的的‘条件’或‘手段’。”([德]马克斯·韦伯:《韦伯作品集VII:社会学的基本概念》,顾忠华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31-32页。这个译本将“Zweckrationalität”译做“目的理性”)正如《觅长生》这个题目所示,游戏目的就是玩家角色能够成功飞升、实现长生,而《觅长生》的等级规则相当于把这个目的拆分成若干阶段,每迈过一个阶段(即每一步升级)意味着实现一个“小目标”,而所有的游戏行为,无论是过剧情、炼丹炼器还是闭关修炼,都有很明确的目标导向;而这种目标导向和工具理性,正是现代社会的重要特征。正如有研究指出的,现代网络修仙文学的一大特征在于对当代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升级”的隐喻(房伟:《修仙·交易人格·成功学——<凡人修仙传>的网生性隐喻景观》,《当代作家评论》2022年第2期),《觅长生》作为修仙文学的游戏化,为了给玩家提供细腻的游戏体验,更是通过等级规则的设定全面地模拟了各种“升级”的细节:如前所述,《觅长生》的五大境界十五个等级与力量、货币和成长(速度)全面绑定,更高的等级意味着更强的力量、更多的货币、更快的成长速度,乃至游戏中更高的地位……这些都可以被视为游戏过程中的目的,而这些目的“又会是其他目的的手段”,([德]马克斯·韦伯:《韦伯作品集VII:社会学的基本概念》,顾忠华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32页,注释21。这里的“其他目的”,既可以是游戏中的其他成就,如击杀妖兽的目的是获取货币、获取货币的目的是购买道具提升力量……;也可以穿透到游戏之外,如游戏通过获得成就感等等——基于工具理性的视角,可以联结游戏内外的社会行动,使之成为一个整体)进而形成社会行动的网状结构。
在形式上,《觅长生》的等级规则也展现出高度的理性化色彩:在《觅长生》的游戏世界中,等级规则勾连了力量、货币和成长三个维度的量化体系,使得游戏过程能够以逻辑计算实现可预测性和效率最大化。无论是通过何种途径获取资源,最终都指向境界提升这一目标。在这个目标导向之下,玩家的所有行为都可以通过精确的计算实现最优的结果,而实现这一切的基础则是一套严密的、体系化的等级规则。这与马克斯·韦伯提出的“理性化的法律”、尤其是“形式理性的法律”在规则层面的特征相当一致([德]马克斯·韦伯:《韦伯作品集IX:法律社会学》,康乐、简惠美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25-29页),从而表现为一种典型的当代社会的规则体系。
有趣的是,马克斯·韦伯认为中国传统上缺乏理性化(李猛:《理性化及其传统:对韦伯的中国观察》,《社会学研究》2010年第5期),道教更被其视为“纯粹的非理性”而成为中国社会理性化发展的巨大障碍;([德]马克斯·韦伯:《儒教与道教》,王容芬译,商务印书馆1999年版,第223-278页)不过,道教所追求的长生(长寿术)倒是因为其体系化而有助于“祛邪治病的巫术总体的理性化(同上,第242页)”。《觅长生》及其高度理性化的等级规则,正是渊源于道教这个“纯粹的非理性”之中“有助于理性化的因素(寻求长生)”。
当道教内丹术的修炼术语通过等级规则被转化为“力量—货币—成长”复合维度的量化体系,“修仙”这一古老命题便完成了其在当代社会的理性化蜕变。《觅长生》中那条一路向上的升级阶梯,并非(也无法)是对传统修仙的复刻,而是对当代社会理性化(尤其是工具理性)逻辑及社会心态的映射。玩家在游戏中的每一次选择,本质上都是在重现当代人在高度组织化和理性化的社会时钟下的生活样态。“觅长生”是游戏设定的目标,象征着理性化体系许诺的美好愿景;“寻短见”则是玩家在体验了这套严密复杂的规则后产生的自嘲与真实感受,在某种程度上却也促成了富有成就感的游戏体验。其实,电子游戏这个“第九艺术”本身也是社会理性化的产物,其自身也是社会体系的一部分。在当代社会的种种理性化系统中,我们既是这套精密规则的构建者,也是被其裹挟的参与者。《觅长生》的成就感作为一种游戏体验,也许体现在虚拟和现实之间重建平衡的可能。只不过,这一平衡究竟意味着找回属于个体的诗意与自由、还是投入另一套理性计算的怀抱?
“长生”原本是古人寻求精神解脱的终极理想,而在当代大众文化中衍生出一套可计算、可预测的工具理性体系。这也许折射出我们这个时代的某种文化症候:在理性的世界里,即便是飞升成仙的浪漫神话,也必须待在效率与规则的铁笼之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