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圈里的臭味我闻了十年,早就习惯了。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地上给一头难产的母猪接生。猪圈外面突然传来喇叭声,一声接一声,吵得半圈猪都跟着叫唤起来。
我抬头一看,一辆黑色奔驰直接冲到了猪圈门口,溅了我一身泥点子。
车门一开,老丈人周德茂从后座滚下来——是真的滚,西装上沾了猪粪,他连擦都没擦。
他哆嗦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往我手里塞:“高飞,这卡里有两百万,密码是可馨生日……求你,去医院看看她。”
我愣了三秒。十年了,他们周家从没正眼看过我。
“她……她到底怎么了?”我问。
老丈人张了张嘴,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旁边那个喂猪的老王头嘀咕了一句:“你媳妇都快不行了,你还在这儿犟什么犟?”
我回过头,看见老王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光头女人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认得她。
哪怕过了十年,哪怕她瘦成了这样,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周可馨。
是我那个十年前离开我、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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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没接那张卡。
不是不想接,是手抖得厉害,拿不住。
老丈人跪在猪圈门口,膝盖上全是猪粪,可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似的,就那么抬着头看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高飞,爸求你了……”他又说了一遍。
我往后退了一步。
十年前他把我堵在村口,指着我的鼻子骂:“张高飞,你个养猪的,也配娶我女儿?”那时候他西装革履,身后站着两个保镖,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像在看一条狗。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像条狗。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先起来。”我说。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他死死攥着那张卡,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旁边的老王头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高飞,不管以前有啥过节,人命关天的事,你先去看看再说。”
我没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当年的事。
周可馨嫁给我的时候,她是城里姑娘,我是养猪的穷小子。
婚礼当天,娘家一个人都没来。
她自己骑着自行车,穿着红裙子,车后座上绑着一床被子,就这么进了我们村的猪圈边上那个土坯房。
村里人都说这姑娘傻。我也觉得她傻。
可她说:“高飞,我不怕苦,只要咱俩在一块就行。”
头一年,日子虽然穷,但两个人是真的好。
她一个城里姑娘,学会了烧火、做饭、喂猪、铲粪。
手上磨出了血泡,她不吭声。
冬天猪圈里结了冰,她穿着胶鞋踩着冰碴子干活,冻得嘴唇发紫也不抱怨。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想多挣点钱,让她过上好日子。于是拼命干活,从二十头猪养到八十头,白天黑夜泡在猪圈里。
可老天不给我喘气的机会。
那一年冬天,一场猪瘟,八十头猪死得只剩十三头。我欠了十几万外债,整个人都快疯了。
也就在那段时间,周可馨开始变了。她不怎么笑了,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我以为是日子太难,她受不了。我想着等熬过去就好了。
可她没等到那一天。
有天我干完活回家,发现桌上放着封信,上面只有四个字:“受不了了。”
她走了。
我把整个县城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她。我又去了城里,托人打听周家有没有人见过她,回复都说没有。
我找了整整一年,人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最后还是没找到。
那时候我恨她。恨她走得太干脆,恨她连句话都不说清楚。村里人也说:“城里姑娘嘛,哪儿受得了这苦,回娘家享福去了。”
现在想想,我恨错人了。
“她在哪家医院?”我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老丈人赶紧站起来,拿着卡的手还在抖:“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五楼,503病房。”
我接了卡。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张卡的背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那个数字我认识。
那是我养猪场的存折号,十年都没改过。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把卡揣进兜里,转身走进猪圈,把剩下的接生活干完。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服,开着那辆破皮卡去了市里。
一路上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十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02
市第一人民医院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十层的白色大楼。
我把车停好,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五楼,肿瘤科。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上挂着的药瓶子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503病房的门半开着。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透过门缝,我看见里面有三张病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光头,瘦得脱了相。她侧着身子,脸朝向窗户外面,像是在看什么。
旁边坐着个小男孩,大概八九岁,低着头写作业。他写得认真,握着笔的手小小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我敲了敲门。
小男孩抬起头看我,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那一刻我愣住了。
那个孩子的眉眼,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找谁?”他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上话。
小男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那个女人,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放下笔站了起来:“你……你是爸爸?”
这声“爸爸”,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那么站在门口。
床上那个女人听见动静,转过了头。她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猛地闭上眼睛,把脸转了回去:“你走。”
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我不走。”我说。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子。”她还是闭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你走吧,求你了。”
我没走。我走进病房,在小男孩旁边坐下。我看着他写的作业,是一年级的数学题,十以内的加减法。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张子轩。”他说,“妈妈说你叫张高飞,我也姓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你知道我?”
“知道。”张子轩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我蹲在猪圈门口,穿着工装裤,手上全是泥巴,正抬头冲镜头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我最好的男人。”
字迹很娟秀,是周可馨的字。
“妈妈说你在养猪。”张子轩说,“说她最爱吃你养的猪肉。”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妈妈还说,你是最厉害的人。”张子轩看着我,“你还养猪吗?”
“养。”我说。
“那你以后还养吗?”
“养。”
张子轩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那我放假的时候能去看猪吗?”
“能。”我嗓子眼堵得厉害,说话都有点变声了。
那边床上,周可馨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哭,但没出声。
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床边。
“周可馨。”我喊她名字。
她不说话。
“你转过来看看我。”
她还是不动。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瘦得只剩骨头架子,肩胛骨硌手。
“你到底……”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转过来,顶着一头刚冒出头的短发茬子,满脸是泪地看着我。
“高飞,对不起。”
她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恨她吗?这十年说不恨是假的。可看她现在这样子,我恨不起来。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当初走,到底是因为什么?”
周可馨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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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在病房待太久。护士来查房,说要换药,让我先出去。
我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旁边一个大姐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的老头闭着眼睛,脸色蜡黄。
“你是503那个周可馨的家属?”大姐停下脚步。
“嗯。”
“她老公?”
我说不上来是还是不是,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
大姐“啧”了一声:“你可算来了。她在这儿住了三个月了,从没见有人来看过她。我还以为她没有家人呢。”
我掐灭了烟。
“她住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大姐想了想:“来的时候人就快不行了,癌细胞扩散了。听说是在县医院查出来的,那边治不了,转到这儿来的。她自己来办的住院手续,一个人扛着箱子爬五楼,护士要帮她她都不让。”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孩子呢?”
“那个小男孩啊?是她儿子。”大姐说,“每天放学了就来医院,写完作业就趴在床边陪着。有次我问那孩子,你爸爸呢?他说出差了,过段时间就回来。”
我攥紧了拳头。
“她住院这段时间,谁照顾孩子?”
“她自己啊。白天挂水、化疗,晚上还得管孩子写作业。有时候孩子在学校留堂,她就走着去接,走回来得半个钟头。我劝她买个电动车,她说不值当。”
大姐叹了口气:“你媳妇不容易。你得好好对她。”
我点了点头,嗓子眼又堵住了。
护士换完药出来,冲我招了招手:“你是周可馨的家属吧?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跟着护士进了办公室。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单子,放在桌上:“这是她的病历,你看看吧。”
我翻开病历,厚厚一本,有些地方都翻皱了。里面全是专业术语,我看不太懂,但有一行字我一眼就看见了。
“乳腺癌晚期,骨转移,肺转移,肝转移。”
手抖了一下。
“她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期了。”护士说,“如果早两年检查,不会这么严重。她一直拖着不去医院,直到撑不住了才来。”
“为什么?”
“她说没钱。后来是她单位的一个同事帮她出的住院押金,三万块钱。”
我心里一震。
周德茂刚才给我那张卡的时候,说的可是两百万。她爸有钱,她怎么还会穷到连住院押金都交不起?
“她在这边没有医保?”
“有,但报销比例不高。而且她用的有些药是自费的,一个月好几万。”
我合上病历:“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护士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她现在在接受化疗,但效果不太好。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建议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那边有更好的治疗手段。但是费用……”
“多少?”
“至少要五六十万起步,可能还不止。”
我把病历装进兜里:“行,我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街道,车水马龙。
“爸爸。”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过头,张子轩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盒牛奶。
“这是护士阿姨给我的。”他举着牛奶,“你喝不喝?”
“我不喝,你喝吧。”
他打开牛奶,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然后抬头看着我:“妈妈病了,你回来照顾她吗?”
“回来。”
“那你还走吗?”
我没说话。
张子轩又问了一遍:“你还走吗?”
“不走了。”我说。
他笑了,露出小虎牙:“那你能不能送我上学?同学的爸爸都送他们上学。”
“行。”
“那你能不能陪妈妈吃饭?她总是不吃饭。”
“那你能不能……”张子轩想了想,“带我去看你的猪?”
“行,都行。”
我蹲下来,看着他。他眼睛很亮,跟周可馨年轻时候一样亮。
“小子,你妈妈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如……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
张子轩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她说,她本来想去找你的,但是后来不敢了。”
“不敢?为什么不敢?”
张子轩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就说不敢。”
04
那天晚上,老丈人来了医院。
他换了一身衣服,但还是一脸憔悴,眼睛红肿着,像哭过好几次。
他把我喊到楼梯间,关上门,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可馨的检查报告,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到最后。
看见了一段话:“患者十年前曾行剖宫产手术,术前B超提示胎儿发育异常,具体不详。”
我愣住了。
“这是……”
“这是她从县医院转到市医院的时候做的检查记录。”老丈人说,“她做剖宫产的时候,医生说她身体底子就不好了。生了孩子以后,她一直有毛病,但没当回事。”
“她生子轩的时候……一个人?”
老丈人点了点头:“一个人在县医院生的。没人签字,是她自己签的风险告知书。孩子三岁查出先天性心脏病,要做手术。她就来求我……”
他说不下去了。
“你给她钱了?”
“给了。二十万。”老丈人说,“但我让她签了张字据,以后不再跟周家来往。”
我看着他:“你逼她签的?”
老丈人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又做手术又还债,到底有多难?”
“我知道。”老丈人声音很小,“我知道她难。但那时候我也难,公司资金链断了,差点倒闭。我连自己都快顾不上了。”
“那你现在怎么又有两百万了?”
老丈人抬起头:“我把公司卖了。”
“前两年公司缓过来了,我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了,结果……”他闭了闭眼,“我女儿快没了,我要钱还有什么用?我把公司卖了,把房子也卖了,所有的钱都给她治病。可她不肯要。”
“不肯要?”
“她说那是我的养老钱,不能花。”老丈人声音哽咽了,“她说她欠我的太多了,要是花光了我的钱,她会更内疚。她宁可不治。”
我攥紧了手里的病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参加你们的婚礼。”老丈人看着我,“我一直看不起你,觉得你没出息。但我没想到,你是她这辈子最爱的人。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不是想回娘家,是想去找你。但她不敢,她说她没脸见你。”
“为什么没脸见我?”
“她说……她嫁给你的时候说过不嫌穷,可她后来走了。她说她配不上你。”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心里翻江倒海的。
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我恨她恨得要死。
我觉得她嫌贫爱富,觉得她没良心。
可现在我才知道,她是因为怀孕了才走的。
她怕拖累我,怕我出去借高利贷。
她一个人扛着孩子,在外面做了十年牛马,把自己扛成了这副模样。
而我呢?我恨了她十年。
“那个纸条,粘在卡上那个。”我问他,“是你们谁贴的?”
老丈人愣了一下:“什么纸条?”
“卡背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们养猪场的存折号。”
老丈人摇摇头:“我没贴过,是不是可馨贴的?”
“她怎么会有我们的存折号?”
老丈人不说话了。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周可馨醒了,正半靠在床上喝粥。张子轩坐在旁边,举着勺子喂她。
看见我进来,周可馨愣了一下:“你还没走?”
“我不走。”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粥喝到一半,她突然放下勺子,看着窗外:“高飞,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这些年,我一直想去找你,但我真的不敢。我怕你骂我,怕你恨我。”她轻声说,“我更怕你还在等我。你要是还在等我,我就更对不起你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要走?”
周可馨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因为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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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你刚欠了十几万的债。”周可馨靠在床头,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敢告诉你。我知道你的脾气,你要是知道我怀孕了,肯定会去借钱,想去挣更多钱回来养孩子。我怕你出去借高利贷。”
“所以你就走了?”
“我想着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把债还清了,再回来找你。”她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可后来我就回不来了。”
周可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生完孩子以后,我身体一直不好。我又要带孩子又要打工,身体越来越差。后来孩子查出心脏病,我整个人都垮了。”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我不敢。”她看着我,“我欠了那么多钱,身体又垮了。我怕你看见我这样子,觉得我是累赘。”
“你从来没想过,我会心疼你?”
周可馨咬着嘴唇:“想过。但越是想越不敢。我怕我回来了,你又得替我还债。我怕你辛苦一辈子,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那你现在呢?”我声音有点大,“现在这样就好受了?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这样子,我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
周可馨没说话。
张子轩坐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她,小声说了句:“妈妈,爸爸生气了。”
“我没生气。”我努力压着情绪,“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傻。”
周可馨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高飞,你打我骂我我都认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我反复想一件事:如果当年我知道她怀孕了,我会怎么办?
答案是肯定的——我会出去借钱,把所有能借的都借一遍,拼了命也要把孩子养大。
那她离开,是不是真的做对了?
我不知道。
但这十年来,她吃的苦,受的罪,生病的痛苦,全是因为她替我做了那个决定。
而我恨了她十年。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了一趟村。
我去了我妈家。
我妈今年六十多岁了,住在老房子里。看见我回来,她有些意外:“怎么回来了?医院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治。”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到周可馨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孩子做手术的事,我妈眼圈红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她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个红塑料袋,打开,里面全是零钱,皱皱巴巴的,有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
“这是八千多块钱。”我妈把钱塞到我手里,“这是我攒的,本来想过年给你的。现在拿去医院,给可馨治病。”
“你……你不恨她?”
我妈愣了一下:“我恨她什么?”
“你以前不是说,城里姑娘留不住吗?”
我妈叹了口气:“我说是说过,但那不是我的心里话。我是怕你太实诚,留不住她。我怕你将来受伤。”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走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她走的那天,我正好去镇上买菜,在路口看见她了。”我妈低下头,“她站在那儿,捂着肚子,一个人在哭。我看见她,想上去问她怎么了。但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
“我怕问了,她要是真走,我这心里就更难受了。”我妈抬起头看我,“高飞,妈知道你看不起我,但妈那时候是真的怕。怕她走了你难受,也怕她不走你更难受。”
我攥着手里的塑料袋,那八千多块钱捏在手里,烫手。
“这些年,我每年都给她存一点钱。”我妈说,“想着她要是哪天回来了,我得给她还上。毕竟她是我儿媳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堵住了。
“高飞,你也别恨妈。”我妈说,“妈这一辈子,做错过很多事。但有一件事妈没做错——妈知道你是好儿子,也知道可馨是好几媳。”
我把那袋钱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声:“高飞,把她救回来。”
我没回头,点了点头。
06
回到医院,我直接去了医生办公室。
主治医生姓刘,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很温柔。
“你是周可馨的家属?”他看着我,“她的情况,你知道了吧?”
“知道。”
“她现在这个阶段,治疗的难度很大。而且费用是一方面,最关键是她的心态。”刘医生说,“她自己不愿意治。”
“我知道。”
“她跟我谈过,说想回家。”刘医生推了推眼镜,“她说她不想在医院里等死,也不想花太多钱。她说想把钱留给孩子。”
“孩子我们会养。”
“那你得跟她谈。”刘医生说,“她不是不想治,是不敢治。她怕花了钱还是治不好,到时候人财两空。”
我点了点头。
回到病房,周可馨正在睡觉。张子轩趴在床沿上,也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周可馨的手指。
我把他抱起来,放在陪护床上,盖上被子。
周可馨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我:“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回去养猪了?”
“没有。”
“那你回去干嘛了?”
“看我妈。”
周可馨愣了一下:“婆婆她……还好吗?”
“她让我跟你说,让你好好治病。”
周可馨没说话,眼圈红了。
“我卖猪场了。”我说。
周可馨猛地抬头:“什么?”
“我说,我把猪场卖了。”
“你疯了!”周可馨想坐起来,但身体没力气,又躺了回去,“那猪场是你十年的心血!你怎么能……”
“猪场没了,可以再养。钱没了,可以再挣。”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没了,我上哪儿再去找一个周可馨?”
周可馨哭着摇头:“高飞,你不值得。我这副样子,治好了也是废人一个。我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我说,“当年你嫁给我的时候,你说过什么?你说这辈子就跟着我,不管穷富。现在你想反悔?”
周可馨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
“这些年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现在该我扛了。”我握着她的手,“你听医生的,好好治病。治好了,咱们就带着儿子回村。猪场没了,但地还在,我还能种地。我养得起你。”
周可馨哭了很久。
她没有再说“不治了”这三个字。
当天下午,我去办了转院手续。市医院这边条件有限,我想带她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
转院那天,岳父来了医院。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收拾东西。
“高飞。”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这是卖房的钱,三百多万。你别跟我说不要,这是给我外孙留的。他妈妈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这钱得留着给他上学。”
我没接:“你自己留着。”
“我留什么?”岳父苦笑着,“我都六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哪儿都行。我女儿要是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硬把卡塞到我兜里。
“高飞,爸这辈子对不起你。”
“当年我拦着你们结婚,是我瞎了眼。”他说,“可馨是个好姑娘,你也是个好男人。我盼着她能好,盼着你们能在一起。”
“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把她救回来。”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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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省肿瘤医院比市医院大得多,人也多。
走廊里挤满了人,病床都排到了走道上。空气里全是药水味和消毒水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刘医生帮我们联系了这边的一个专家,姓王,五十多岁,据说是肿瘤方面的权威。
王专家看了周可馨的检查报告,眉头皱得紧紧的:“情况不太乐观。”
我站在他面前:“您给句实话,还有多少希望?”
王专家沉默了一会儿:“癌细胞已经扩散了,肝和肺都有转移。但不是说完全没机会。”
“要什么条件?”
“第一,病人的心态要好。第二,钱要到位。”王专家说,“我们现在有一种新的化疗方案,配合靶向治疗,效果比传统方案好很多。但费用也高,一个月差不多要八到十万。如果效果好,可能半年就能控制住,然后做手术切除病灶。”
“好。”我说,“我们治。”
“你确定?这个费用不是小数目。”
“我确定。”
从办公室出来,周可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张子轩站在她身边,小手扶着她的胳膊。
她看见我出来,问:“医生怎么说?”
“能治。”
周可馨看着我:“你骗我。”
“真的能治。”我在她旁边坐下,“就是要花点钱。”
“多少钱?”
“一个月八九万。”
周可馨低头不说话。
我握着她的手:“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我卖猪场的钱,加上你爸给的卡,够了。”
“我不想你为我花钱。”她声音很小,“治不好的吧?”
“能治好。”我声音很坚定,“这次听我的。”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高飞,你恨我吗?”
“不恨。”
“你骗我。”她哭着说,“我做了那么多错事,你不恨我才怪。”
“我恨过。”我说,“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只想让你活着。”
周可馨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
张子轩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然后伸出小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爸爸,妈妈会好的,对吗?”
“会的。”我摸了摸他的头,“一定会好的。”
化疗第一天,周可馨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
张子轩端着一碗小米粥,站在病床边:“妈妈,你喝一点。”
周可馨摇头:“喝不下去。”
张子轩把粥放在床头,然后爬上床,靠在周可馨身边:“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
张子轩想了想,开始讲:“从前有一头猪,它住在猪圈里,每天就是吃和睡。有一天,它遇到了一个姑娘,姑娘说,你愿意跟我回家吗?猪说,我是猪,怎么能跟你回家呢?姑娘说,没关系,我可以把你洗干净。”
周可馨笑了:“这故事真好听。”
“那你再喝一口粥?”张子轩端起粥碗。
周可馨点点头,喝了小半碗。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