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遭难我藏80斤白面,多年后他平反归来,一开口我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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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腊月二十三,舅舅被抄家的第三天。

我蹲在他家后院的地窖口,后背的汗把棉袄都浸透了。80斤白面,分了三趟才搬完。最后一趟时,村口的狗突然不叫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狗不叫了,说明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停住了,就停在墙外头。我攥着手电筒的手在发抖,整个人贴在墙根上,大气不敢出。

那一夜之后,我再没敢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十年后,舅舅平反回来。他推开我家大门,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信纸,抖开给我看,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眼泪直流。



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往年这天,舅舅家最热闹。舅妈会蒸一锅白面馒头,表妹刘香寒围着灶台转,舅舅坐在堂屋里跟人喝茶说话。

可今年不一样。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村部院子里劈柴,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嚷嚷。抬头一看,孙成业带着十几个民兵,风风火火往舅舅家方向去了。

我心里一跳,放下斧头跟过去。

舅舅家院门已经被人撞开了。孙成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嗓门大得半个村都听得见:“刘富贵,你的事发了!”

院子里乱成一团。舅妈抱着表妹跪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舅舅被人从屋里拽出来,双手反剪着,身上的棉袄都被扯破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舅舅挣扎着喊了一声。

“干什么?”孙成业冷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纸,“上级指示,你里通外国,证据确凿,今儿就带走!”

我站在人群后头,手脚冰凉。

舅舅被按着往车上推。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在我这边。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像扎了根刺。

那天早上,我还跟他吵了一架。为的是村上的账本。我管着村里的账目,舅舅让我把一笔支出写清楚,我嫌他管得宽,顶了他两句。

谁能想到,那是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舅舅被押走后,孙成业带人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箱子柜子全被撬开,被褥扔了一地,连灶台都给砸了。

舅妈和表妹被赶出来,身上就穿着单薄的棉衣。

“你们有什么冲我来,别吓着孩子……”舅妈哭着求情。

孙成业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坐立不安。我妈丁秀慧在灶台边熬粥,一句话不说,就那么默默烧火。

妈,”我实在憋不住了,“我想去看看舅妈。

我妈没抬头,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你自己拿主意。”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贾铁柱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烟,看见我出来,冲我笑了笑:“建国啊,这是去哪?”

“遛弯。”我没好气地应了一句。

他也没再问,就那么盯着我,直到我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舅妈和表妹被安排在村口的牛棚里。

说是牛棚,其实就是个破土屋,四面透风,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

我到的时候,表妹已经冻得缩成一团,舅妈正蹲在墙角生火。

“舅妈。”我喊了一声。

她抬头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建国,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我从怀里掏出几个地瓜,递给她,“先烤了吃吧,别的我明天再想办法。”

舅妈接过地瓜,手直发抖:“你舅他……”

“会没事的。”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没底。

那会儿的风气,沾上“里通外国”四个字,就摘不掉了。

我回到家,坐在炕沿上,一宿没合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舅舅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话,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

那年汛期,我过河的时候腿抽筋,一头栽进水里。水势急,我挣扎了几下就往下沉。是舅舅第一个跳下水,一把捞住我往岸上拖。

他把我推到岸上,自己差点没上来。那晚他坐在炕头咳嗽了一整夜,咳出来的都是水。舅妈说他落下了病根,一到阴天就胸闷。

“你舅这辈子,就爱管闲事。”舅妈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可就是这个爱管闲事的舅舅,现在被人带走了。

我翻身坐起来,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牛棚看舅妈。

她正在喂表妹喝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表妹瘦得像根豆芽菜,抱着碗喝得跟抢似的。

我心里一酸,没进去。

在村部当会计,我能接触到粮库的账目。这几年村里收成不错,库里的白面还存着一些。我想着,舅舅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舅妈娘俩总得活下去。

问题是,怎么把这些面弄出来。

我管账不管库房,库房钥匙在孙成业手里。每次开库房,都得他点头,两个保管员跟着。

我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村里每个月要给五保户和四属户发粮,每次都是先报计划,再开库房取粮。我报计划的时候,每次多报个三五斤。

三五斤不算多,孙成业不会细看,保管员也不会多问。

我把多出来的面装进油纸袋里,塞在办公室墙角下的空缸里,上面盖上旧报纸。

第一天,我报了多八斤的计划。

“八斤?给谁家的?”保管员老陈随口问了一句。

“老林头家,他儿媳妇坐月子,多给点。”我面不改色地说。

老陈没再多问,拿了粮走了。

晚上我在办公室多待了半小时,把五斤面装好,藏到缸里。

就这么着,十多天下来,我攒了将近六十斤白面。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孙成业那个人精得很,万一哪天心血来潮要查库存,我就完了。

更让我发愁的是,面怎么送到舅妈手里。

那几天贾铁柱跟盯梢似的,天天在村口转悠。我前脚出门,他后脚就跟上来,有时候还故意跟我搭话:“建国兄弟,忙啥呢?”

没啥,加班。”我每次都笑着应一句,心里却直骂娘。

我妈丁秀慧看出我不对劲,有天晚上问我:“这几天你咋老往村部跑?”

“忙账。”我没敢说实话。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去灶台给我热了碗粥。

那碗粥我喝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

我妈是那种话不多的人,但心里明镜似的。她大概猜到了什么,可从来不说破。

又过了几天,天气越来越冷。

那天我去牛棚送柴火,看见舅妈正蹲在河边洗衣服。天冷,河水都快结冰了,她的手冻得通红。

“舅妈,你别洗了。”我把柴火放下,“天这么冷。”

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脸:“没事,不洗没得穿。”

我站在那儿,好几次想开口说白面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太冒险,万一传出去,不光我完蛋,舅妈也连带着遭殃。

“建国,”舅妈突然开口,“你舅舅的事,你别掺和。村里人都看着呢。”

“我知道。”

“你还没成家,别给自己添麻烦。”

“我心里有数。”

舅妈看着我,眼眶又红了,赶紧低下头,用力搓手里的衣服。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了句:“舅妈,过几天晚上,你带着香寒别出门。”

她愣了一下,刚要开口问,我已经走远了。

腊月二十三,我终于凑够了八十斤。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面装进三个大麻袋,一袋一袋扛到村口的小树林里。月亮被云遮了,天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从树林到舅舅家,有二里地,中间要经过三条胡同。我背上袋子,猫着腰往前走。

第一程还算顺利,路上没碰见人。

第二程我背到半路,突然听到有人咳嗽。我赶紧蹲下来,缩在墙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贾铁柱的声音:“谁在那儿?”

我心跳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他站在巷子口,拿手电筒照了一圈。光柱从我头顶扫过去,我整个人贴在墙上,大气不敢出。

“怪了,明明听见有动静……”他嘀咕了一句,转身走了。

我等了足足五分钟,确定他没折返,才继续往前走。

第三程最要命,要从孙成业家的院墙旁边经过。

我刚走到他家院墙角,孙成业家的狗突然叫起来。我心里一慌,差点把袋子扔了,连滚带爬躲进旁边的柴垛后面。

“叫什么叫!”孙成业的声音传出来。

狗又叫了两声,被他骂几句,不叫了。

我蹲在柴垛后面,手脚都在打颤。

那八十斤白面压在我背上,沉得我整个人都快弯到地上了。

可我不能放。一放下,就再也没勇气背起来了。

舅舅家院子因为被封了,我早知道地窖的位置。那地窖是他修房子时偷偷挖的,用来存冬菜,外人根本不知道。

我绕到后院,揭开地窖口上盖着的石板。

一阵潮气扑上来。我深吸一口气,把三袋面一袋一袋放下去,上面又铺了厚厚一层稻草,再把石板盖好。

刚盖上石板,我就听到了脚步声。

我赶紧蹲下,趴在墙根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院墙外。我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跳得砸在胸口上。

停了好久,脚步声才走远了。

我等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出院子。

从炕沿上坐起来的时候,我浑身上下都是冷汗。

那八十斤白面,藏进去了,可我的心还悬着。后面还有更长的日子要熬。

三天后,我在村部刚坐下,孙成业就推门进来了。

“建国,来,跟你聊聊。”

我抬起头,就看见他那张笑脸。笑得我心里发毛。



03

孙成业往我面前一坐,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这几天,忙得挺晚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年底了,账要结。”

“哦,账啊。”他吐了口烟,眯着眼看我,“那前天晚上,你在村口干吗呢?”

“村口?”我皱了皱眉,“我没去村口啊。”

“是吗?”他笑了笑,“可贾铁柱说,他看见你在村口附近晃悠。”

“那是他看错了。”我摊开账本,“我这几天都加班到九十点,回家倒头就睡,哪有空出去晃悠。”

孙成业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也是。行了,忙吧。”

他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今年粮食库存要盘点,你提前把账准备好。”

“嗯。”

等他走远了,我的手心全是汗。

盘库。这意味着我要做假账,把那些多报出去的量填平。

当天晚上,我熬到半夜,把账本重新捋了一遍。好在平时做账留有余地,有几笔损耗没报上去,刚好够抵消八十斤的缺口。

但我心里清楚,孙成业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事。

他起了疑心。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午,贾铁柱来村部找我,说孙成业让他带句话:“下午开个会,讨论五保户的补助。”

我说:“行,几点?”

“两点。”

下午两点,我准时过去,孙成业已经在了。会议室里还坐着几个村干部。

“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关于咱们村那几个五保户的事。”孙成业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建档户说,最近有人的救济粮发得多,有人的发得少,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根据实际困难来的。”我说,“谁家困难多,就多发点。”

“谁定的标准?”

“我定的。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孙成业点着头,没再追问。可我听见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那也不能自己说了算啊。”

我扭头一看,是村里的宋永。

这家伙跟孙成业是一伙的,平时就爱跟风。

“宋叔,”我压住火气,“你要是觉得不合理,你来定标准。”

“我……”宋永被我顶了一句,张了张嘴没接话。

孙成业摆摆手:“行了行了,就是讨论讨论,建国有数就好。”

散会以后,孙成业叫住我:“建国,你嫂子让我问你,啥时候来家吃饭。”

“改天吧,最近忙。”

“行,那就改天。”

走出村部,我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摘菜。见我回来,她瞅了我一眼,问:“咋了?脸色不好。”

没事,年底忙。

她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摘菜。我正要进屋,她突然说了句:“后院那棵枣树,你别动它。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啥意思。

“你小时候,你爸在枣树下埋过一坛子酒,”她低头继续摘菜,“后来你爸走了,那坛酒就忘了。你要是想挖,就挖挖看。”

我心里一抖。

我妈这是在告诉我——后院墙根下能藏东西,没人知道。

我看着她的背影,鼻子有点发酸。

“妈,我……”

“别说话,”她摆摆手,“进去歇着吧。”

我进了屋,躺在炕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孙成业那几句话。

盘库、标准、救济粮……

孙成业这人不简单,他看我的眼神里明显藏着刀。可他手里没凭没据,也不敢轻举妄动。

最大的问题是舅妈那边。

白面藏在地窖里,怎么告诉她?就算告诉她了,她敢不敢去拿?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

我想了一夜,终于想出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牛棚。

表妹正蹲在墙角,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我走过去蹲下来,笑着问她:“画啥呢?”

“画小兔子。”她仰起头看着我,“舅舅,你会画画吗?”

“会一点。”我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这是小兔子的脑袋,这是耳朵……”

我一边画,一边压低声音说:“你跟妈妈说,腊月二十三晚上,地窖里可能会有东西。要是下雨,就拿把伞。”

表妹眨着眼睛看着我,点点头。

“记住了,小兔子的事情。”我把树枝递给她,“画完了,去给妈妈看看。”

那天晚上,我从办公室出来,正准备回家,贾铁柱又出现了。

建国兄弟,又加班啊?

“嗯。”我脚步没停,“你咋也还不回去?”

我等你呢。”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直说。

“孙成业那人,你小心点。他不光为了你舅的事,还惦记你这个会计的位子呢。”

我心里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谢谢老哥提醒。”

“好说好说。”他笑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夜色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贾铁柱这话,到底是真心提醒我,还是故意在套我的话?

这村子里的水,越来越浑了。

回到家,我看见我妈还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捏着那本户口本,凑在灯底下翻看。

“妈,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看看你的户口本,好好收着。”

我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妈枕头底下,一直压着那本户口本。

她跟我说过:“要是哪天有人来查你的户口,我就说你不在家。这本子,不能让人拿去。”

她赌的是自己的命。

那晚,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走得早,是我妈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

后来舅舅接济我们家,时不时送点米面过来。我妈嘴上不说,每次都把米面留着,先紧着我吃。

“你舅这个人,心善。”她有时候会提起舅舅,“可这年头,好人没好报。”

我当时不懂她话里的意思,现在懂了。

我妈早就知道,帮舅舅是件危险的事。

可她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牛棚看舅妈。表妹一看见我就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说:“舅舅,我跟妈妈说了,腊月二十三,地窖里有东西。”

舅妈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建国……”她喊了我一声,声音发颤。

“舅妈,”我走过去,“有些事,做了就不后悔。”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角,什么话都没再说。

接下来几天,我再没去过牛棚。连村子附近都绕着走。

孙成业的耳目太多,我知道越少出现越好。

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我妈坐在炕头的另一边,手里的针线活儿没停过。

“妈,”我小声问,“你听见什么了吗?”

“没有。”她头也不抬,“风大,听见的都是风。”

那晚我几乎没合眼,支着耳朵听外边的动静。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妈才轻轻叹了口气:“成了。”

我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村子还睡着,一切都很安静。

04

正月初四,天还没亮,我被人拍门声吵醒了。

“建国!建国!开门!”

我一骨碌爬起来,心里一紧。是孙成业的声音。

我妈比我先反应过来,翻身下炕,利索地拉开大门。孙成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好几个人,民兵排成一排,都端着枪。

“孙队长,这大过年的,有啥事?”

孙成业没理我妈,直接冲我喊:“建国,上级有指示,对全村进行安全检查,你配合一下。

我笑了笑:“行,查呗。”

他们进了屋,翻了箱子,撬了柜子,连灶膛都掏了一遍。

我妈靠墙站着,手里还拿着那本户口本。

孙成业看看四周:“就这些?”

“都在了。”

“后院呢?”

“后院啥也没有,就一棵枣树。”

孙成业带着人往后院走。我的手心全是汗,幸好棉袄袖子长,他们看不见。

枣树下的土,我妈早就收拾过。我埋那几十斤白面的地方,她提前用旧砖头盖了,上面铺了一层灰。跟旁边的地一模一样。

孙成业绕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走了。

我妈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妈,你……”我看着她。

“别说话。”她摆摆手,“进去歇会儿。后天,他们还要查。”

“后天?”

“正月十五,花灯。”她看着远处,“人多眼杂,查得更严。”

两天后,正月十五。

天还没黑,村子里就热闹起来了。孩子们提着灯笼满街跑,有人在村头搭了台子唱戏。

孙成业果然又来了。

这回还带了几个县里的人,穿着制服,一看就是有来头的。

“建国,上级领导听说你工作认真,特来看看。”孙成业笑着说,那笑容里藏着刺。

县里的人问我工作,问村里的账目,问得细。我一一答了。

他们没发现什么问题。

走的时候,孙成业看了我一眼:“建国啊,你舅的事,你心里要有数。”

“知道。”

我知道,他这是在敲打我。

可我更知道,他要是真抓到我的把柄,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他手里没证据。

当天晚上,我趁热去打花灯的时候,去了一趟牛棚。

舅妈正坐在门口,表妹在旁边放小烟花。

我走过去,蹲下来,装作帮表妹点烟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舅妈,后天晚上,如果月亮被云遮了,去一趟老地方。”

“下雨呢?”她问。

“那就带伞。”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转身走了。

第三天晚上,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

我在家里坐立不安。我妈坐在炕上纳鞋底,她手里的针一针一针戳下去,稳稳当当的。

“妈,你……”

“别说话。”

我闭嘴了。

那晚,我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风声,狗叫声,远远的火炮声,还有隔壁小孩的哭闹声。

一直到天快亮,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以为舅妈没去。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去了。

舅妈后来说,她那天晚上收拾完表妹,等到村子安静下来,就摸黑去了舅舅家后院。她记得我画的小兔子,记得“地窖

“东西”

“腊月二十三”。

她蹲在地窖口,揭开石板,看见了三袋白面。

她一下子就哭了。

“你舅走了以后,我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舅妈后来跟我说,“那三袋面,够我们娘俩撑两年。”

她没全拿走。只拿了一小袋,够一个月的量。剩下的还是藏在里面。

“多了,怕被人发现。”她后来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都是泪,“我不能连累你。”

从那以后,舅妈每个月去一次地窖。

拿面的时候,都会在那袋面上放一片瓦片,像是做什么记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放瓦片。后来才明白,她是在告诉舅舅——我来看你了。

那段时间,我压着心里的石头,白天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

但孙成业那边,还是没消停。



05

二月初,孙成业突然把我叫到村部。

“建国,你舅妈的救济粮,这个月怎么没报?”

我心里一紧。这个月我故意没报舅妈的量,就是不想让他盯上。

“村里账目刚捋顺,我想着下个月一起报。”

不用。”孙成业摇着头,“你舅妈的情况特殊,该照顾还是要照顾。

他这话听着是照顾,可我知道,他是想拿舅妈当靶子。

“行,那我回头补上。”

“不急。”他摆摆手,“我这几天去县城开会,回来再办。”

我没接话。

他又看了我一眼:“建国啊,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有时候会办糊涂事。”

“孙队长有话直说。”

他没再说话,站起身出门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心全是汗。

孙成业走了,可他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悠。

“聪明人有时候会办糊涂事。”

他到底知道多少?还是在炸我?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孙成业去县城开会那几天,我把账本整理好,把能填补的缺漏都填上了。我还在舅妈家的地窖里,多藏了几十斤面。

那段时间,表妹病了。

小孩子底子弱,发烧咳嗽,怎么都退不下去。舅妈急得团团转,可又没钱看病。

我去镇上的诊所,自掏腰包买了几剂药给送去。

可舅妈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拿药。

“你别来,让人看见了不好。”

“没事。”

“我说了别来!”她急了,“你还没成家,万一背个处分,后半辈子咋办?”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很不是滋味。

“舅妈,我欠舅舅的。”

“那不是账。”

“那就是。”我固执地摇摇头,“我的命是舅舅捞上来的,他要是有事,我不能不管。”

舅妈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把药塞到她手里,转身走了。

那年春天,整个村子都死气沉沉的。

舅舅被送去改造的农场,具体在哪里,舅妈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孙成业有段时间不再提舅舅的事,可我知道他一直在暗中盯着我。

村里人渐渐开始交头接耳,说舅舅叛国,说舅舅不是好东西,说舅妈也该被批斗。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慌。

可我不敢说什么。一开口,我自己也会被卷进去。

有一天,贾铁柱突然跑来告诉我一件事。

建国,你舅的事,有转机了。

“什么转机?”

“听说县城那边的领导换人了。新来的领导,跟你舅有点交情。你舅要是能递个材料上去,说不定能平反。”

我心里一跳,可又不敢全信。

“靠谱吗?”

“我也不知道,反正听说是这么传的。”贾铁柱压低声音,“你舅那边,你可以递信试试。”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到底该不该给舅舅写信?

写了,万一被截住,就是罪证。不写,舅舅就可能永远留在那里。

第三天的晚上,我终于掏出纸笔。

“舅舅:

我是建国。家里一切都好,舅妈和香寒都好。你放心,那边的事,会好起来的。

不管走到哪,家里人都等着你。

建国的妈也惦记你。她让我告诉你,家里的老枣树今年又开花了,花开得特别多。

还有,那几坛子酒,还没挖出来呢。你回来,咱一块儿喝。

平安。”

写完这封信,我把它折好,用油纸包了,垫在鞋底下面。

第二天一早,我跟村上请假,说是去县城赶集。

我走到邮局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那封信塞进了邮筒里。

寄出去之后,那些天,我每天都去村口等着,觉得邮递员会给我带来回信。

可等了半个月,杳无音讯。

到了五月,天气开始热了,灾祸突然来了。

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村里突然来了通知——省里安排调查组进驻,要重新审查舅舅的案子。

消息传开后,舅妈第一个跑到牛棚外头,站在太阳底下,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着。

我放下锄头,远远看着她。

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舅妈。”我走过去。

她没看我,只是看着远方:“建国,他们会让你舅回来吗?”

“会。”我说,“舅舅那么好的人,会回来的。”

那几天,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些以前避开我的人,开始主动跟我打招呼。

“建国啊,你舅要是真平反了,可得请客啊。”

建国,你舅是个好人,大家都知道。

这些话,听着比冬天的风还冷。

我什么表情都没露,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舅舅那边的情况。

06

调查组来了。

一个姓魏的组长,四十多岁,穿着中山装,背着个军绿色挎包,一进村就开始四处走访。

我远远看见过他几回,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那天下午,调查组的魏组长突然找到我,要跟我谈话。

“你是刘富贵的外甥?”他上下打量着我。

“是。”

“你知道你舅舅犯的事?”

“我舅不是那种人。”我攥紧拳头,“他是冤枉的。”

“你怎么知道他是冤枉的?”

“我了解他。他一生正直,不会做那些事。”

魏组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问我:“你有什么证据?”

我心里咯噔一下,沉默了半天:“我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他冤枉?”

“是他告诉我的。”

“在什么情况下?”

“他被人抓走之前。”我的声音有点发颤,“那时候他还喊了一嗓子,说他没做。”

魏组长没接话,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我站在那儿,手心都是汗。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说……”我咬咬牙,“如果我舅真是坏人,他就不会为村子做那么多事。”

魏组长的笔顿住了。

“你舅为村子做过什么事?”

“那年发大水,是舅舅带人上堤,扛了三天三夜沙袋,把河堤守住了。那年村里有家人着火了,也是舅舅冲进去救的人。”

“还有呢?”

“还有……那年村里的救济粮不够分,舅舅把自己的口粮拿出来给了困难户。”

我说完,心里痛快了许多。

魏组长看着本子,久久没有说话。

“行了,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太阳的余晖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妈……”

“别说了,”她没回头,“我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调查组的人来过。”她停顿了一下,“问的都是你舅的事。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我心里一紧:“你说了什么?”

“你舅是怎么帮咱家的,又是怎么在村上干实事的,一件一件都说了。”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回过头看我,“你舅不是坏人,这是实情。”

我看着我妈,以为她只是硬撑着场面。

可她接着说:“你别操心我。我活了这些年,什么没见过。”

第二天,调查组又去问了舅妈。

我远远看见舅妈坐在牛棚门口,跟魏组长说着话。她的头低着,像是把这一两年里所有的委屈都倒了出来。

谈完话,魏组长走了。路过村口的时候跟孙成业说了句话。

孙成业的脸色很难看。

建国,”孙成业的脸色铁青,“你的账,我查了。

哦?

“你多报了救济粮。”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保持镇定:“多报了多少?”

“不少。”他盯着我,“够你进去蹲几年的。”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不过我不打算追究。”他忽然一笑,“毕竟你舅可能要平反了,我不能做得太绝。”

这是威胁。

他在告诉我,他有我的把柄,以后要乖乖听他的。

我咬了咬牙:“谢谢孙队长。”

“好说。”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走远了几步,我攥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

从那天起,我知道这个村子,我再也不能久待了。

可我还没想好怎么跟舅妈说。

又过了半个月,调查组的结论下来了。

傍晚时分,魏组长站在村部的场院里,当着全村的人,拿出一份文件,大声念道:“经省里复查,刘富贵等同志的历史问题,属于冤假错案,现予平反,恢复名誉。所有受牵连的家属,一律恢复待遇。”

他念完,场院里静了一下。

然后,舅妈突然哭了。她抱着表妹,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香寒,你爸没事了……你爸没事了……”

我站在人群后头,眼眶又红了。

舅舅要回来了。”我蹲下,跟表妹说了这句话。

表妹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晚,我回屋以后,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脑子里全是舅舅的样子,还有他走那晚回头看我的眼神。

我不知道他在农场吃了什么苦。

可我知道,他回来了,一切都好了。

我在心里想着,见到舅舅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舅舅见到我第一句话,会是那样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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