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兰这辈子最信的东西有两样:一是命,二是镜子。
命是她五十三岁那年彻底信的,那年她男人跟着一个卖保险的女人跑了,留下一个上大学的儿子和一个空了一半的衣柜。镜子是她五十五岁开始信的,因为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她能从镜子里看到鬓角那些白头发,像雨后的野草一样,一茬一茬往外冒。
她试过很多办法。
染发膏用了三年,头皮过敏,痒得她半夜坐起来挠,指甲缝里全是血丝。后来换成植物染,颜色盖不住,头顶永远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再后来她听人说吃黑芝麻,她吃了半年,每天早上空腹一勺,吃得她看见黑芝麻就想吐,白头发该长还是长,一根没少。
她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命。
人到了这个岁数,身体开始跟你算总账了。你年轻时熬过的夜、生过的气、流过的眼泪,一样一样都记在你头发上、脸上、腰上。你以为过去了就过去了,其实没有。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回来找你。
那天是星期六。
张秀兰照例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她本来没打算凑热闹,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免费体验”,她的脚就不由自主拐了过去。
桌子上铺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摆着几盒膏药、一个塑料人体模型、一摞宣传单。桌子后面坐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那种很职业的微笑。她手里捏着一根电子笔,正对着一个老太太的手腕点来点去。
“阿姨,您按这个位置,是不是有点酸胀?”
老太太皱着眉头感受了一下,点点头。
“这就对了,”女人说,“这个穴位叫浮白穴,专门管白发的。您每天按十分钟,坚持半年,效果就出来了。”
张秀兰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提着刚买的青菜和两条鲫鱼。她没说话,只是听着。
“浮白穴在耳朵后面,您摸一下耳垂后面那个凹陷的地方,往上大概一寸的位置,”女人在自己头上比划着,“就是这里。中医讲,发为血之余,白发就是血热或者血虚。浮白穴是足少阳胆经的穴位,能清头目、散风热、通经络,坚持按,白发就能转黑。”
有人问:“真的假的?”
女人笑了笑,那种笑很从容,像是对这个问题已经回答过一万遍了。她说:“阿姨,我在这行做了八年了,骗人的事我不干。您要是不信,可以先试试,反正按穴位又不花钱,对不对?”
老太太们纷纷点头。
张秀兰没点头,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浮白穴。
她提着菜回家,把鱼放进水池里,洗了手,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她侧过头,用手指摸了摸耳朵后面。那个位置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按下去的时候,确实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很深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被堵了很久,突然被碰了一下。
她又按了一下。
这一次她用了点力,那种酸胀感更明显了,顺着耳朵后面往上走,一直走到太阳穴附近。她松开手,那种感觉慢慢消退,但耳朵后面还是隐隐有点发麻。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鬓角的白头发在日光灯下特别明显,一根一根的,从黑发里钻出来,像冬天树枝上挂着的霜。她伸手拨了一下,那些白头发比黑头发硬,摸起来扎手。
她想起她妈。
她妈五十岁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那时候她妈用染发剂,最便宜的那种,一块五一包,自己在家染。每次染完,毛巾上全是黑乎乎的印子,洗不掉。她妈说,人老了就是老了,染也不过是骗自己。
张秀兰那时候二十多岁,觉得妈太消极了。现在她自己到了这个岁数,才明白妈说的不是消极,是认命。
可她不想认。
她把菜收拾好,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开始查。
她搜“足白穴”,没搜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她又搜“浮白穴”,这次出来了。百度百科、中医论坛、养生公众号,都在说这个穴位。有些说它能治白发,有些说它能治耳鸣,还有些说它能治偏头痛。她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一条帖子,是一个网友发的,说坚持按浮白穴一年,白发少了三分之二。
张秀兰盯着那条帖子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决定试试。
从那天开始,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按浮白穴。
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完了以后,坐在床边,左右两边各按五分钟。她用大拇指的指腹按,力度控制在那种酸胀但不疼的程度。她一边按一边在心里默数,从一到三百,刚好五分钟。
头三天什么感觉都没有。
到第四天,她发现按的时候,耳朵后面会发热。那种热不是表面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一小团火在那个位置慢慢烧。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她觉得至少说明那个穴位被激活了。
一个星期以后,她开始注意到一些变化。
不是头发的变化,是身体的变化。
她以前睡眠不好,入睡困难,半夜总要醒一两次。按了一个星期浮白穴以后,她发现自己入睡快了,晚上醒的次数也少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跟按穴位有关,但她觉得,不管有没有关,能睡好觉就是好事。
第二个星期,她开始加量。
早上十分钟不变,晚上睡觉前再加十分钟。她坐在床上,靠着床头,一边按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着那些她看了一百遍的电视剧,她不用看画面也知道剧情,这样她就能专心按穴位。
她发现按浮白穴的时候,脑子里会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发呆,是思维变慢了。她平时脑子里总是转着各种事情,儿子的工作、房贷的利息、单位里的人际关系,这些东西像洗衣机里的衣服一样,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但按浮白穴的时候,这些东西好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手指和穴位接触的那种感觉。
她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月以后,她开始出现艾灸。
她在网上买了一个艾灸盒,二十多块钱,铜的,里面放艾条,点燃以后扣在浮白穴上。艾灸的热度比手指大多了,那种热从皮肤表面一直往里透,透到骨头里,透到脑子里。每次灸完,她都觉得耳朵后面那块皮肤发烫,用手摸上去,温度明显比别的地方高。
她不知道这种温度是不是正常的,但她觉得舒服。
那种舒服不是表面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放松,像有人在给你做按摩,但那个人的手能伸到你身体里面去。她灸完以后,整个人都软了,躺在床上不想动,脑子空空的,什么也不想。
她的儿子周末回家,看见她耳朵后面红了一块,问她怎么了。
她说在艾灸。
儿子说:“你小心点,别烫着。”
她说:“我知道。”
儿子没再多问。儿子今年二十六了,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每天加班到九十点,周末回来也是抱着手机。他不理解他妈为什么突然开始研究中医,但他也不反对,只要他妈别被人骗了钱就行。
张秀兰没被骗钱。
她买的艾灸盒二十多块钱,艾条一块五一根,一根能用三次。她一个月花了不到五十块钱,比她以前染头发的钱还少。
第二个月,她开始配合饮食调理。
她在网上查了,黑豆、黑米、黑芝麻、核桃、枸杞,这些东西对头发好。她每天早上煮一碗黑豆黑米粥,加一把核桃仁,再放几颗枸杞。粥煮得很稠,颜色很深,像墨汁一样,喝起来有股豆腥味。
她喝了半个月,觉得自己快吐了。
但她还是坚持喝。
她告诉自己,这比吃黑芝麻粉强,至少粥是热的,喝着胃里暖和。她以前吃黑芝麻粉,空腹吃,吃得胃疼。现在喝粥,胃不疼了,但嘴里老有一股豆腥味,刷了牙也去不掉。
第二个月的时候,她开始注意头发的变化。
她每天早上洗完脸,会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的头发。她发现那些白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亮了,以前是那种刺眼的白,像塑料丝一样反光,现在变得暗淡了一些,发灰了。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好转的迹象。
她上网查,有人说白发转黑的过程是先变灰再变黑,也有人说那只是心理作用。她不知道谁说的对,但她觉得,变灰总比变白好。
第三个月,她发现了一根奇怪的头发。
那根头发在她左边的鬓角,发根是黑的,发梢是白的。她拔下来对着光看,确实是同一根头发,下面黑上面白,分界线很清楚。她看着那根头发,心跳加快了。
她觉得,这是新长出来的黑头发。
她把那根头发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觉得自己很丢人,五十五岁的人了,为了一根头发哭。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她觉得自己这两年花了那么多钱、费了那么多心思,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哪怕只是一根头发,也够她高兴的了。
她把那根头发夹在一本书里,放在床头柜上。
从那天开始,她更加坚定了。
她每天早上按浮白穴,晚上艾灸,饮食调理,一样不落。她把按穴的时间从十分钟延长到了十五分钟,力度也加大了。按的时候,那种酸胀感越来越强烈,有时候按完以后,她能感觉到耳朵后面有一根筋在跳,突突突的,像心跳一样。
她去网上查了一下,有人说这是经络通了的表现,也有人说这是用力过猛伤了筋。她不知道该信谁,但她觉得,既然有反应,就说明这个穴位确实在起作用。
第四个月,她鬓角的黑头发明显增多了。
不是一根两根,是一片。那些新长出来的头发又黑又硬,比她原来的头发还黑,像年轻时候的头发一样。她站在镜子前面,用手把那些黑头发挑出来,一根一根地数,数了二十三根。
二十三根黑头发。
她觉得这个数字可以记一辈子。
她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又看见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还在那里摆摊,还是穿着白大褂,还是带着那种职业的笑容。张秀兰走过去,在摊位前站住了。
那个女人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阿姨,您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张秀兰说:“你记得我?”
女人说:“记得,您上次在这里站了很久。”
张秀兰说:“我按你说的,按浮白穴,按了四个月了。”
女人眼睛亮了一下,说:“效果怎么样?”
张秀兰说:“长了二十多根黑头发。”
女人笑了,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职业的笑,是真的高兴。她说:“阿姨,您坚持得真好。很多人听我说了以后,回去按个两三天就算了,能坚持四个月的,您是第一个。”
张秀兰说:“我就是想试试。”
女人说:“您继续坚持,一年以后,效果会更明显。”
张秀兰点点头,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来,说:“那个穴位,我按的时候会酸,正常吗?”
女人说:“正常,酸胀感说明穴位找对了,经络在通。”
张秀兰说:“好,谢谢。”
她提着菜走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第五个月,她遇到了一次危机。
她儿子带女朋友回家吃饭,那姑娘长得挺好看,说话也客气,但张秀兰注意到,姑娘的眼睛老是往她头发上瞟。她当时没说什么,吃完饭送走他们以后,她站在镜子前面,仔细看自己的头发。
头顶上还是有很多白的。
她这几个月一直关注鬓角,因为她按浮白穴的时候,感觉最明显的就是鬓角附近的头皮。但头顶上那些白头发,好像没什么变化。她用手把头发翻开,一层一层的白色,从头顶蔓延到后脑勺,像一片雪地。
她突然觉得很沮丧。
她坐在马桶上,低着头,两只手抱着后脑勺。她想起她妈,想起她妈满头白发站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想起她妈说的那句话:“染也不过是骗个自己。”
她觉得自己也是在骗自己。
她按了五个月,每天二十分钟,艾灸、喝粥、吃黑芝麻核桃,折腾了半年,结果是长了二十多根黑头发。二十多根,在满头的白发里,算什么呢?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一根头发骗了半年。
那天晚上她没按浮白穴。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想,算了,不按了,明天去买染发膏,白就白吧,染了算了。
但她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坐起来,把手指按在耳朵后面。她按下去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酸胀感又来了,耳朵后面开始发热,脑子开始变安静。她按着按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哭自己没用,也许是哭自己不甘心,也许是哭自己这个年纪了还在为几根头发较劲。她觉得自己很可笑,但她又觉得自己很可怜。
她按完了十分钟,擦了擦眼泪,躺下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照镜子。
镜子里的她,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鬓角那几根黑头发还在。她盯着那些黑头发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按浮白穴。
她决定继续。
她想,就算只有二十多根,那也是二十多根。总比一根都没有强。
第六个月,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天她按穴位的时候,换了一个角度。她以前都是正对着镜子按,拇指垂直往下压。那天她歪了一下头,拇指往斜上方推了一下,那一瞬间,一股电流一样的感觉从耳朵后面直冲头顶,她的头皮一阵发麻,像有无数根针在轻轻扎一样。
她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
那种感觉慢慢消退,但头顶那块头皮还在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她伸手摸了摸头顶,什么都没摸到,但那种麻感持续了大概半分钟才消失。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可能找错了位置。
她又试了一下,手指往斜上方推,推到那个让她头皮发麻的位置,然后按住不动。这一次,那种麻感更强烈了,从头顶一直传到额头,传到眉心,传到鼻梁。她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种感觉,像有一条线从耳朵后面出发,穿过头顶,一直延伸到脸上。
她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浮白穴是足少阳胆经的穴位,胆经的循行路线是从头到脚,经过耳朵后面,经过头顶,经过眼睛,经过身体侧面,一直走到脚上。
她以前只觉得浮白穴是一个点,现在她突然明白了,它是一条线。
从那天开始,她改变了按穴的方式。
她不再固定在一个位置,而是沿着那个发麻的路径来回推按,从耳朵后面推到头顶,再从头顶推回耳朵后面。她发现这条路径上有很多酸痛点,有的点在耳朵后面,有的点在头顶偏左的位置,有的点在后脑勺。她一个一个地按过去,每个点按三十下,按完以后再沿着路径推一遍。
这种按法比之前累多了,十分钟下来,她的手指酸了,手臂也酸了。但效果也明显多了。按完以后,她整个头皮都是热的,像刚洗过热水澡一样,那种热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脸上,到脖子上。
她坚持这种按法一个星期以后,她发现头顶的白头发变软了。
以前她头顶的白头发很硬,摸起来扎手,像干枯的稻草一样。现在那些头发变软了,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种柔韧的弹性。她不确定这是好是坏,但她觉得,头发变软了,至少说明头皮的状态在改变。
第七个月,她开始配合饮食调理。
她听说何首乌对头发好,去药店买了一些制何首乌,每天泡水喝。她不敢用生何首乌,她查了资料,生何首乌有毒性,必须用炮制过的。她买了制何首乌片,每天放五六片在水杯里,用开水泡,喝完再续水,一喝喝一天。
何首乌的味道很特别,有点苦,有点涩,还有一股土腥味。她第一次喝的时候差点吐出来,但她忍住了,捏着鼻子灌下去。后来喝着喝着就习惯了,甚至觉得那种味道还挺特别的,像一种很古老的中药味,让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正经的事。
她还开始吃桑葚。
桑葚是她在菜市场买的,一个老太太摆摊卖,十块钱一盒。她买回来洗干净,放在冰箱里,每天吃一小把。桑叶很甜,吃起来像葡萄干,但比葡萄干更软,咬开以后有股特殊的果香。
她听说桑葚能补肝,肝血足了,头发就黑了。她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科学依据,但她觉得,反正吃水果又不会死人,吃了就吃了。
第八个月,她的头发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鬓角的白发几乎全部转灰了,有些已经转黑了。头顶的白发虽然还是白的,但数量明显减少了。她数过,以前她头顶大概有七八十根白头发,现在只剩下三十几根了。后脑勺的变化最大,那里本来是白发的重灾区,现在只剩下几根白的了,其余的全部变成了灰色或者黑色。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头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是一种不真实感。
她按了八个月,每天按,艾灸、喝粥、吃核桃、喝何首乌水,折腾了这么久,终于看到效果了。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头发变了,是她变了。
她想起这两年来的每一天,早上起来按穴位,晚上睡前艾灸,喝黑豆粥喝到反胃,喝何首乌水喝到想吐。她坚持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头发,是为了什么?
她想了想,觉得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老。
她不想承认自己老了,不想承认自己已经过了那个可以不在乎外表的年纪。她想抓住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根黑头发,也能证明她还有机会,她还没认命。
但现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老不老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她老了,这是事实。她五十三岁了,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老茧,腰有时会疼,膝盖有时会响。这些都是事实,不管她头发是黑是白,这些事实都不会改变。
她突然觉得这两年很荒唐。
她为了几根头发,折腾了两年,浪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她把那些时间用来干什么不好,偏偏用来按穴位。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很可怜,很可悲。
但她又觉得,这两年是值得的。
不是因为头发变黑了,而是因为她在这两年里学会了一件事:坚持。
她以前是个很难坚持的人。
她年轻的时候学过缝纫,学了三个月就不学了。她学过跳舞,跳了两个星期就放弃了。她甚至学过英语,买了教材和磁带,学了三天就把它们扔在角落里积灰。
她这辈子从来没坚持过什么事。
唯独这一次,她坚持了两年。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进步,但她觉得,能坚持做一件事,哪怕这件事是荒唐的,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第九个月,她遇到了一个麻烦。
她右耳后面的皮肤开始发红、脱皮,有时候还会痒。她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天气干燥,但后来症状越来越严重,那块皮肤开始变厚、变硬,摸上去像一层老茧。
她去药店买了皮炎平,涂了几天,没什么效果。她又买了芦荟胶,涂上去凉凉的,能暂时止痒,但红肿和脱皮还是没好。
她开始担心了。
她上网查了一下,有人说艾灸过度会导致皮肤损伤,有人说长期按压穴位会导致局部组织增生。她越查越害怕,最后决定去医院看看。
她挂了一个皮肤科的号,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慢。他看了看她耳朵后面的皮肤,问她:“你这里是怎么弄的?”
她说:“我按穴位,按了快一年了。”
医生愣了一下,说:“按什么穴位?”
她说:“浮白穴。”
医生皱了皱眉头,说:“浮白穴?你是自己按的?”
她点点头。
医生说:“你是不是按得太用力了?”
她说:“可能是。”
医生叹了口气,说:“阿姨,穴位按摩是有讲究的,不是说越用力越好。你这个情况就是典型的机械性损伤,皮肤组织被反复压迫,导致局部角质层增厚。你停一停,让皮肤休息一下,过一两个月就好了。”
她问:“那我的穴位还能接着按吗?”
医生说:“可以按,但要轻一点,时间短一点,别天天按。你这皮肤都按成这样了,还按什么?”
她点点头,拿着药膏走了。
回家以后,她坐在床上,摸了摸耳朵后面那块硬硬的皮肤,心里很复杂。她觉得自己很蠢,按个穴位都能把自己按出毛病来。但她又觉得,这至少说明她真的用力了,她没有敷衍自己。
她决定听医生的话,休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没有按穴位,也没有艾灸。她只是继续喝粥、吃核桃、喝何首乌水。她每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看自己的头发有没有变回去。
没有变回去。
那些新长出来的黑头发还在,那些变灰的头发也没有变白。她放心了,看来头发一旦变黑了,就不会轻易变回去。
一个月以后,她耳朵后面的皮肤好了,红肿消了,脱皮也停了。她重新开始按穴位,但这次她学聪明了,力度减轻了一半,时间也从十分钟减到了五分钟。
她发现,轻一点按,效果并不会差。
那种酸胀感还是在的,只是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但按完之后头皮还是会发热,那种舒适感也还在。她觉得,也许之前她确实太用力了,也许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是越用力越好。
第十个月,她的头发已经变黑了大约一半。
鬓角基本全黑了,头顶的黑头发也越来越多,后脑勺只剩下几根白的,藏在黑头发里,不太看得见。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头发,心里很平静。
不是高兴,也不是激动,就是平静。
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按穴位、喝粥、吃核桃的生活,这些事情变成了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刷牙洗脸一样自然。她不再每天数头发,也不再为了一根白头发而焦虑。她觉得,白就白吧,黑就黑吧,反正她已经在做她能做的事了,结果怎么样,随它去。
她儿子周末回家,看了她一眼,说:“妈,你头发是不是黑了?”
她说:“嗯,黑了点。”
儿子说:“怎么黑的?”
她说:“按穴位按的。”
儿子说:“真的假的?”
她说:“真的。”
儿子走过来,凑近了看她的头发,然后说:“还真黑了不少。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她说:“我自己学的,网上查的。”
儿子说:“厉害啊妈,你这都能自学。”
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想,这有什么厉害的,不过就是坚持罢了。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觉得,坚持这件事,说出来就显得轻了。
第十一个月,她开始减少按穴的频率。
她以前是每天按两次,现在改成每天按一次,晚上睡前按。早上那一次她取消了,因为她发现,晚上按比早上按效果更好。晚上按完以后,头皮发热,整个人放松下来,入睡特别快,睡得更深。
她开始享受这种入睡的感觉。
以前她躺在床上总要翻来覆去地想事情,想完工作想生活,想完生活想儿子,想完儿子想自己。她脑子里永远有一台收音机在播放,关不掉。现在她按完穴位,躺下来,脑子里什么也不想,那种安静让她觉得自己像躺在水里,整个人漂浮着,很轻很轻。
她有时候会想,也许按穴位最重要的作用不是治白发,而是治失眠。也许白头发和失眠本来就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表现,都是身体在告诉她,你太累了,你该休息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对不对,但她觉得,至少她的身体比以前舒服了。
第十二个月,她的头发已经基本恢复了黑色。
除了几根顽固的白发还藏在深处,其他的头发都变成了黑色或者深灰色。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头发,觉得很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己满头黑发的样子了。
她记得上一次看到自己满头黑发,大概是三十岁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又黑又密,洗头发的时候要用很多洗发水才能揉出泡沫。后来头发慢慢变白了,她慢慢习惯了,习惯了自己白发的样子,习惯了染发,习惯了别人叫她“阿姨”。
现在头发突然黑了,她反而有点不习惯。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不像自己。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皱纹还在,眼袋还在,但头发变了,整个人就变了。她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但又觉得自己配不上这头黑发。
她觉得自己在骗人。
她明明已经五十三岁了,明明已经老了,却顶着一头黑发,假装自己还年轻。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化了妆的老女人,怎么伪装都遮不住底下的衰老。
但这种想法只持续了几天。
几天以后,她出门买菜,遇到了楼下的王姐。王姐看了她一眼,说:“秀兰,你染头发了?”
她说:“没有。”
王姐说:“那你这头发怎么这么黑?”
她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最近吃得好吧。”
王姐说:“你可真行,我染头发染了十年了,头皮都快染烂了。你要是有什么秘方,可别忘了告诉我。”
她说:“没什么秘方,就是按穴位。”
王姐说:“按穴位?按什么穴位?”
她说了浮白穴的位置,王姐听完以后,说:“这么简单?那我回去也试试。”
她笑了笑,说:“你试试吧。”
她没告诉王姐她按了整整一年,也没告诉王姐她每天喝粥吃得想吐,更没告诉王姐她把耳朵后面的皮肤都按烂了。她觉得这些事说出来没意思,别人不会理解,只会觉得她傻。
但她知道,她不傻。
她只是做了一件别人不愿意做的事。
第十三个月,她开始尝试把方法教给身边的人。
第一个是她妹妹。
妹妹比她小三岁,头发也白了一半。她在电话里说了浮白穴的事,妹妹听了以后,说:“姐,你那个是不是心理作用?”
她说:“不是,是真的。”
妹妹说:“那我试试。”
她教妹妹找到浮白穴的位置,告诉她按的力度和时间。妹妹试了一下,说:“哎,还真有点酸。”
她说:“酸就对了,说明穴位找对了。”
妹妹按了两天,第三天给她打电话,说:“姐,我按完以后耳朵后面起了一个包。”
她说:“你是不是按太用力了?”
妹妹说:“也没多用力啊。”
她说:“你轻一点,别那么使劲。”
妹妹按了一周,说没什么效果。她又按了一周,还是没什么效果。妹说:“姐,你这个方法可能不适合我。”
张秀兰说:“你坚持了吗?”
妹妹说:“坚持了啊,我每天都按。”
张秀兰说:“你每天按几分钟?”
妹妹说:“两三分钟吧。”
张秀兰说:“你按的时间太短了,最少要五分钟。”
妹妹说:“五分钟太长了,我坚持不了。”
张秀兰没再说什么。她明白了,不是方法不适合妹妹,是妹妹不想坚持。她不想坚持,所以找各种理由放弃,先是耳朵疼,再是没效果,最后是坚持不了。这些理由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归根结底,还是不想坚持。
她想起自己按穴位按到皮肤破损的时候,她也没放弃。她不是比妹妹坚强,她只是比妹妹更怕老。
或者说,她比妹妹更不甘心。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她想,人和人真的不一样。有的人愿意为了一个结果付出很多,有的人只想不劳而获。她以前也是后一种人,但现在她变了,她变成了前一种人。
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她觉得,至少她现在能坚持做一件事了。
第十四个月,她的头发已经完全黑了。
不是那种假假的黑色,是真真正正的黑,像她三十岁时的头发一样。她站在镜子前面,用手拨弄着头发,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她成功了。
她用了两年时间,每天按穴位、艾灸、喝粥、吃核桃、喝何首乌水,终于把白头发全弄黑了。她做到了别人没做到的事,她应该高兴才对。
但她没有。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她这两年,每天都在跟自己的头发较劲,每天都在担心今天的白发有没有变多,每天都在期待明天的黑发会不会多一根。她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了一场漫长的等待,等待着头发变黑的那一天。
现在那一天终于来了,她却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她的生活突然失去了目标。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想了很久。她想起她妈,想起她妈临终前说的那些话。她妈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老,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她当时不理解这句话,现在她突然理解了。
她这两年,是为了头发活着。
现在头发黑了,她找不到继续活着的理由了。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为了几根头发,把生活的意义都寄托在上面。她觉得这太可笑了,但她又觉得,这也许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生活没有那么多伟大的意义,有的只是一个个小目标:减肥、存钱、变美、变年轻。这些目标看起来很小,但它们支撑着普通人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黑发。
她决定,从今天开始,她要为自己设定一个新的目标。
她不知道这个目标是什么,但她觉得,只要还有目标,她就能继续活下去。
第十五个月,她开始教别人。
她先是教了楼下的王姐,然后是小区里的几个老太太,然后是菜市场里卖菜的几个大姐。她教她们找浮白穴的位置,教她们按的力度和时间,教她们配合饮食调理。
她发现,教别人的过程,让她很快乐。
那种快乐不是来自别人的感谢,而是来自一种分享的感觉。她觉得自己这两年没有白费,她学到的东西可以帮助别人,这让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她不是那种很会说话的人,但她教穴位的时候,却出奇地有耐心。她会一遍一遍地重复,会手把手地教,会盯着看她们按的对不对。她像一个老中医一样,认真地对待每一个来问她的人。
有人问她:“你收不收钱?”
她说:“不收。”
那人说:“那你图什么?”
她说:“不图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方法有用,想告诉更多人。”
那人说:“你真是个好人。”
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想,她不是什么好人,她只是一个闲人。她有大把的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花,教别人按穴位,至少让她觉得时间没有白花。
第十六个月,她遇到了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人。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女人来找她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说,她老公因为她头发白了,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
张秀兰听了以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想起她自己的前夫,那个跟着卖保险的女人跑了的男人。她那时候没有哭,她觉得为那种人哭不值得。但她能理解这个女人的心情,那种被人抛弃的感觉,那种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感觉,她全都经历过。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女人的手,让她坐下来,然后开始教她按浮白穴。
女人学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问得很清楚。她按的时候,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按。
张秀兰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突然很难过。
她想,这个女人比她可怜多了。她至少是老了才白的头发,这个女人还这么年轻,头发就白了,还因此被老公抛弃了。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教她。
教完以后,女人问她:“真的会变黑吗?”
张秀兰说:“会的。”
女人说:“需要多久?”
张秀兰说:“看你坚持多久。”
女人说:“我会坚持的。”
张秀兰点点头,说:“那就一定会黑。”
女人走了以后,张秀兰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她想起自己这两年的坚持,想起那些按穴位按到手指发酸的日子,想起那些喝粥喝到想吐的时刻。她突然觉得,她所有的坚持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现在可以用自己的经验去帮助别人了。
她不是医生,不是专家,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但她知道一件事:坚持的力量。
她以前不相信坚持,觉得那都是鸡汤,但现在她信了。因为她亲眼看到,坚持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头发,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
第十六个月,她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她不再每天盯着自己的头发看了,因为她知道头发不会再白了。她也不再每天数自己今天按了多少分钟,因为她已经不需要再按了。她的头发已经完全稳定了,新长出来的全是黑发,没有一根白的。
她开始把时间花在别的事情上。
她开始去公园散步,每天走一个小时。她开始学做菜,在网上找菜谱,照着做。她开始看书,看的不是什么高深的书,就是些小说,言情小说、侦探小说,什么她都看。
她发现,当她不再把全部精力放在头发上的时候,她的生活突然变得开阔了。她以前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现在她觉得时间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花。
她开始想念以前那些按穴位的日子。
那些日子虽然苦,但至少她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现在目标达成了,她反而有点失落。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跑完马拉松的人,冲过终点线以后,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了。
但她很快又找到了新的目标。
她开始写日记。
不是那种每天都写的日记,而是记录她这两年按穴位的经历。她从第一天开始写,写她怎么发现的浮白穴,写她怎么按的,写她怎么艾灸的,写她怎么喝粥,写她怎么坚持下来的。
她写得慢,每天写一点,写完就放在一边。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但她觉得,这段经历值得被记录下来。
她写了两个月,写完了一整本笔记本。
她看着那本笔记本,觉得很满足。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虽然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十七个月,她儿子结婚了。
婚礼那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在灯光下闪着光泽。很多人都说她的头发好看,问她是怎么保养的。
她说:“按穴位按的。”
那些人以为她在开玩笑,都笑了。
她也没解释,只是笑笑。
她站在台上,看着儿子和新娘交换戒指,心里很平静。她想起自己结婚的时候,那时候她的头发也是黑的,又黑又密,像瀑布一样垂在肩上。现在她的头发还是黑的,但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她了。
她老了,但她不害怕了。
她以前害怕老,怕白头发,怕皱纹,怕被人嫌弃。现在她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老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认命。她不认命,所以她用两年时间把头发变黑了。她做了别人做不到的事,这让她觉得自己很强大。
婚礼结束后,她一个人回到家,脱了高跟鞋,坐在沙发上。她打开电视,放着一部老电影,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那个人有一头白发,像雪一样白。她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她喊了一声:“谁?”
那个人转过身来,是她自己。
是她白发苍苍的自己。
她醒了,坐起来,出了一身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是黑的,脸是年轻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这不是梦。她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心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知道,那个梦是真的。
那个白发苍苍的自己,迟早会来。不管她怎么坚持按穴位,怎么坚持喝粥吃核桃,总有一天,她的头发还是会白的。这是自然规律,谁也改变不了。
但她不害怕了。
因为等她真的白了头发的那一天,她不会后悔。她不会后悔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努力过,不会后悔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坚持过。她会对自己说,你试过了,你坚持过了,你做到了。
这就够了。
第二十个月,她的故事被一个邻居发到了网上。
那个邻居拍了一段视频,把她按穴位的方法录了下来,发到了一个短视频平台。视频的标题是:“邻居阿姨按浮白穴两年,白发全没了,新发乌黑。”
视频发出去以后,播放量很高,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她是骗子,有人说她是托,有人说中医都是忽悠人的,有人说她肯定是去染发了。
也有人说她了不起,有人说她坚持两年不容易,有人说她改变了别人的生活。
她看了那些评论,心里很平静。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做过的事,她自己知道,不需要别人来评判。
她继续过她的生活。
每天早上起来,喝一杯温水,吃一碗黑豆黑米粥。然后出门散步,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午饭。下午看看书,看看电视,偶尔去楼下跟邻居聊聊天。晚上吃完饭,散个步,回来泡个脚,然后睡觉。
她的生活很平淡,但她觉得很满足。
她不再为了头发焦虑,不再为了年龄焦虑,不再为了别人的眼光焦虑。她觉得自己活得很自在,很真实。
有时候她会在路上遇到一些白头发的人,她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她想告诉那些人,你可以试试浮白穴,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她这样的耐心和坚持。大多数人听了以后,只会按三天,然后放弃了,然后说这个方法没用。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笑笑,然后继续走她的路。
第二十四个月,她的头发依然乌黑。
那天早上,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头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傍晚,她提着菜从菜市场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看见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那个女人说,浮白穴可以治白发。她当时不信,但她还是试了。
她试了两年。
两年里,她按了七百多天,喝了两百多碗黑豆粥,吃了不知道多少颗核桃,喝了不知道多少杯何首乌水。她的手指按穴位按到起茧,她的耳朵后面被艾灸烫出了疤,她的胃被黑豆粥折磨得。
但她坚持下来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头乌黑的头发,心里充满了感激。
她感激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感激她告诉了她浮白穴。她感激她自己,感激她没有放弃。她感激那些白发,感激它们让她学会了坚持。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些头发又黑又亮,摸起来很顺滑。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转过身,走出卫生间,开始新的一天。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她走到阳台上,给她的花浇水。那些花是她在过去两年里种的,有月季,有茉莉,有栀子花。她每天给她们浇水,看着她们从种子长成苗,从苗长成花。
她觉得,养花和按穴位是一样的。
都需要耐心,都需要坚持,都需要相信,只要付出,就会有回报。
她浇完花,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头发是白的,染了色的那种白。她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头发是白的,那种自然的白。她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头发是黑的,但头顶已经稀疏了。
她看着这些人,心里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她的烦恼是白发,别人的烦恼可能是别的什么。但不管烦恼是什么,都需要去面对,去解决,去坚持。
她以前以为,人生的意义在于结果。
现在她明白了,人生的意义在于过程。
在于那些坚持的日子里,在于那些按穴位的清晨,在于那些喝粥的傍晚,在于那些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的深夜。这些时刻,才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她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沙发上。
她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第一天,今天我发现了浮白穴。”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两年了,我做到了。”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书架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餐。
她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菜,开始切,开始炒。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的厨房里,油烟升起,锅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一个普通的傍晚。
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但她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
这件事,够她骄傲一辈子,够她回味一辈子,也够她安静地度过余生了。
她想,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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