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除夕夜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赵秀敏端着盘子刚走到客厅，亲家母韩玉璇的手就伸了过来。
“啪——”
盘子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饺子滚得到处都是，有几个沾上了灰，有几个被踩成了泥。
“这么寒酸的东西也好意思端出来？”
韩玉璇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赵秀敏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饺子。
她听见韩玉璇在笑，笑声很张扬，很刺耳。
她没抬头。
但她心里记下了这一刻。
一年后的今天，她会用一种特别的方式，让这个女人明白——
欺负人，是要还的。
01
赵秀敏把捡起来的饺子放回盘子里。
有几个已经脏了，她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又热闹起来。
她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把饺子重新码好。
灶台上的水壶在响，她关掉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手有点抖。
热水洒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生疼，她却没吭声。
外面传来韩玉璇的笑声。
“我们家小萌啊，一个月工资一万多。”
“俊杰这孩子也不错，就是赚得少了点，不过也好，在家带带孩子，省心。”
赵秀敏靠在灶台上，听着这些话，一句话没说。
郭富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
“你没事吧？”
“没事。”
“要不出去坐会儿？”
“嗯。”
她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坐满了人。
韩玉璇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曹婷婷。
“来，婷婷，叫外婆。”
“外婆。”
“乖。”
赵秀敏走到茶几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韩玉璇看了她一眼，又开始讲她女儿多能干，女婿多懂事，孙女多聪明。
赵秀敏一声不吭地听着。
“对了，秀敏，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还行。”
“还行就好，我就怕你身体不好，到时候俊杰还得两头跑，多麻烦。”
赵秀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点点头：“是啊，不能添麻烦。”
韩玉璇满意地笑了。
晚饭吃的是火锅。
韩玉璇坐在主位上，一边涮肉一边指挥赵秀敏。
“再加点汤。”
“把那个菜端过来。”
“这个肉老了，再煮一煮。”
赵秀敏忙前忙后，一顿饭下来，自己一口菜都没吃上。
好在她也习惯了。
饭后亲戚们陆续走了，韩玉璇也带着曹婷婷走了。
赵秀敏一个人收拾满桌的碗筷，洗了半个多小时。
郭富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赵秀敏洗完碗，擦干手，坐在床边。
窗外又下雪了。
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嫁到郭家那天。
也是雪天，很大，能没掉脚脖子。
那时候她刚死了第一个丈夫，带着两岁的儿子，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嫁给郭富贵的。
郭富贵人老实，就是窝囊。
婆婆是个厉害角色，头一天就立了规矩：“在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只管干活。”
赵秀敏忍了。
后来婆婆走了，她以为能轻松一点，结果韩玉璇来了。
那时候曹俊杰刚和韩小萌谈恋爱，韩玉璇来她家吃饭。
一进门，韩玉璇就把房子扫了一圈。
“这房子有点小啊，以后孩子住哪？”
“等结了婚再说。”
“结婚？住这？”
韩玉璇的表情像吃了个苍蝇。
赵秀敏那顿饭吃得像上刑。
后来曹俊杰和韩小萌结婚，女方家出钱买了房，韩玉璇明确说了：“不能住你们那，房子小，委屈我女儿。”
赵秀敏没争。
她觉得儿子过得好就行，自己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可她没想到，这一忍，就是十几年。
韩玉璇一年比一年过分。
逢年过节，赵秀敏去她家，她从来不让她上桌。
“你坐那不方便，在厨房吃吧。”
赵秀敏就端着碗，蹲在厨房里吃。
曹婷婷学会说话那年，韩玉璇教孩子叫她“外婆”，不让孩子叫“奶奶”。
赵秀敏有一次忍不住问：“为什么不能叫奶奶？”
韩玉璇笑着说：“孩子小，叫错了不好改。”
赵秀敏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但她没争辩。
她不想让儿子为难。
可是她忍了这么多年，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今晚这一地饺子。
赵秀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总觉得胸口憋了一口气，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02
正月十五那天，邻居叶桂琴端了一碗元宵过来。
“你那亲家母又没给你好脸色吧？”
赵秀敏接过元宵，叹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
“满村都传遍了，说你在自己家像个外人，被亲家母当成丫鬟使唤。”
赵秀敏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叶桂琴坐在她对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秀敏，你得想想办法啊。”
“有什么办法？”
“你不能老让她欺负你，你得硬气起来。”
赵秀敏笑了笑，笑得很苦：“我一个老太婆，就那点退休金，儿子在她手里，孙女也在她手里，我怎么硬气？”
“那你也不能老忍着啊。”
赵秀敏摇摇头。
叶桂琴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前几天看了一个节目，讲心理学的。”
“心理学？”
“对，就是讲怎么对付那些故意气你的人。专家说，你越生气，他越得意。你越忍让，他越来劲。你要是真不在意了，他就没招了。”
赵秀敏听着，没说话。
叶桂琴转过身来：“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她不就是想看你生气，看你难过吗？你要是真不在意了，她拿你也没办法。”
赵秀敏还是没说话。
叶桂琴走后，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下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想起韩玉璇那张脸。
想起她倒掉饺子的样子。
想起她笑的嘴脸。
赵秀敏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来。
可她想起叶桂琴的话，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这些年，她每次都是被韩玉璇牵着鼻子走。
韩玉璇骂她，她就难过。
韩玉璇不让她看孙女，她就伤心。
韩玉璇嚣张，她就害怕。
她从来没有反过来想一想——
韩玉璇为什么要这样？
也许真像专家说的那样，韩玉璇就是想看她难过。
她越难过，韩玉璇越高兴。
那如果她不难过了呢？
韩玉璇还能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赵秀敏想了一下午，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但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晚上郭富贵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你怎么了？”
“吃饭了吗？”
“吃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赵秀敏看着郭富贵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特别陌生。
这些年，她忍气吞声，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
可这个家，谁又替她说过一句话？
曹俊杰没说过。
郭富贵也没说过。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夜深了，她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抬头望着满天的星星。
她想，也许真的该改变一下了。
不是要跟韩玉璇吵架，而是要让她知道——
她赵秀敏不是好欺负的。
03
春天来得很快。
三月中旬，曹婷婷生病了。
赵秀敏接到韩小萌的电话，连夜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赶到市里。
她买了一袋子水果，还买了曹婷婷爱吃的糖葫芦。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顺着走廊走到病房门口，看见韩玉璇正坐在床边。
韩玉璇一抬头，看见她，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婷婷。”
“现在不用了，孩子已经睡了。”
韩玉璇站起来，挡在病房门口。
赵秀敏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曹婷婷正躺在床上，脸上有点白。
“我就看一眼。”
“看什么看？你又不是医生。”
韩玉璇的声音有点大，走廊里几个护士都往这边看。
赵秀敏攥着水果袋子的手紧了紧。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正要转身走，韩小萌从病房里出来。
“妈？你怎么来了？”
“进来吧。”
韩小萌让开一条路。韩玉璇狠狠瞪了她一眼，不太情愿地退到一边。
赵秀敏走进病房，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又把糖葫芦放在枕头边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曹婷婷的脸，眼泪差点掉下来。
曹婷婷醒了，看见她，叫了一声：“奶奶。”
“哎，奶奶来看你了。”
赵秀敏摸了摸曹婷婷的额头，还有点烫。
“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就是有点想奶奶。”
赵秀敏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她侧过脸，用袖子擦了擦。
韩玉璇站在门口，脸上阴沉得像要下雨。
“行了，看也看了，该走了。”
赵秀敏站起来，拍了拍曹婷婷的肩膀：“好好养病，等好了奶奶来接你。”
曹婷婷点了点头。
赵秀敏转身走出病房。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听见韩玉璇在背后说了一句：“装什么好心，来一趟能顶什么事？”
赵秀敏的脚步顿了一下。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靠在电梯壁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出了医院的大门，发现外面下起了雨。
她没带伞，就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小一点。
雨越下越大，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她站在那儿，浑身都湿透了。
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往下滴水。
冷风一吹，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她没有躲进楼里。
就那样站在雨里，让雨淋着。
她觉得这场雨淋得她清醒了很多。
在公交车上，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
她想了很多事。
想起这些年在韩玉璇面前低头的日子。
想起儿子夹在中间不敢说话的窝囊。
想起郭富贵只会说“算了吧”的无奈。
想起自己一个人咽下去的那些委屈。
想着想着，她忽然就想通了。
她不能再这样了。
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后半辈子能活得舒坦一点。
回到家，她发起了高烧。
郭富贵帮她煮了一碗姜汤，她喝了一口就吐了。
躺在床上，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得发抖。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回放着那些年韩玉璇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忽然，她想起了叶桂琴说的那个心理学节目。
“你越在意，他越得意。”
“你不在意了，他就慌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枕头上。
她想，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04
赵秀敏慢慢想明白了。
问题从来不在韩玉璇身上，问题在她自己身上。
她太怕韩玉璇了。
怕她骂自己，怕她不让自己见孙女，怕她说自己没出息。
所以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像个小媳妇一样。
可越是这样，韩玉璇越看不起她。
就像那个心理学专家说的——
那些故意气你的人，就是在享受你的反应。
你越生气，他越得意。
你越忍让，他越来劲。
你如果没有任何反应，他就失去了控制感。
没了控制感，他就会慌。
他一慌，就会露出马脚。
赵秀敏决定试一试。
清明扫墓那天，韩玉璇果然来了。
一见面就开始挑刺。
“你怎么穿了件红衣服？扫墓穿红衣，晦不晦气？”
赵秀敏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是件暗红色的外套。
说实话，她也没想那么多。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慌慌张张地低头道歉。
她只是笑了笑：“我老婆子不懂这些，你教了我才知道。”
韩玉璇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吃饭的时候，韩玉璇又开始找茬。
“你家那口子，身体还好吧？”
“哎，你们家也真是的，儿子入了我们家，你说你们两个老人，以后怎么办？”
赵秀敏以前听这话，心口就像被针扎一样。
但这一次，她只是夹了一筷子菜，平静地说：“我们有退休金，自己养活自己。”
韩玉璇的脸色变了变。
周围的亲戚也都看了过来，气氛有些微妙。
韩玉璇不甘心，又补了一句：“退休金能有多少钱？够用吗？”
“够用了，人老了花不了多少钱。”
赵秀敏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
韩玉璇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吃完饭，大家陆续散了。
赵秀敏不慌不忙地收拾碗筷。
韩玉璇站在门口，看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赵秀敏感觉她的目光，抬起头，笑了笑：“你先走吧，我收拾完再回去。”
韩玉璇被她那张笑脸堵得说不出话来，转身就走了。
回家的路上，赵秀敏靠在车窗边，心情出奇地好。
她发现，原来反击不是非要大吵一架。
只要她不在意，韩玉璇就拿她没办法。
但这只是第一仗。
韩玉璇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
05
夏天到了。
学校放暑假那天，赵秀敏做了个决定。
她要接曹婷婷来家里住几天。
以前她也想过，但每次都被韩玉璇挡回来。
“孩子要上补习班。”
“孩子要去旅游。”
“家里有人做客，不方便。”
每一次都有理由。
这一次，赵秀敏换了一种做法。
她没有先跟韩玉璇说，而是直接打电话给韩小萌。
“小萌，我是妈。”
“妈，有事吗？”
“我想接婷婷来我这儿住几天。”
“这个……”
“你不用为难，你直接跟婷婷商量一下，她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算了。”
韩小萌犹豫了一下：“我跟婷婷说说。”
“好，不急。”
挂了电话，赵秀敏坐在沙发上，手心有点出汗。
她在赌。
赌曹婷婷愿不愿意来她这儿。
赌韩玉璇会不会让。
过了半小时，韩小萌回电话了。
“妈，婷婷说想去你那住几天。”
赵秀敏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赶紧收拾东西，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了韩玉璇家门口。
韩玉璇开门，看见她，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来干什么？”
“接婷婷。”
“谁让你接的？”
“小萌同意的。”
韩玉璇气得脸发白，正要发火，曹婷婷从屋里跑了出来。
“奶奶！”
手里抱着一个小布偶，脸上笑得像花一样。
赵秀敏蹲下来，把曹婷婷抱在怀里。
韩玉璇站在门口，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你们……你们这是……”
赵秀敏站起来，拉着曹婷婷的手：“婷婷，跟奶奶走。”
“好！”
曹婷婷跳着蹦着跟着赵秀敏走了。
韩玉璇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
路上，曹婷婷一直在跟赵秀敏说话。
“奶奶，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好，回去就包。”
“奶奶，我想听你讲故事。”
“好，晚上就讲。”
“奶奶，我想跟你睡。”
“好，晚上奶奶搂着你睡。”
赵秀敏握紧孙女的手，眼睛红红的。
那几天，赵秀敏天天包饺子给曹婷婷吃。
晚上带着她去院子里看星星，给她讲她小时候的故事。
曹婷婷听得很认真，咯咯地笑。
赵秀敏看着孙女的笑脸，心里那个暖和。
她知道，韩玉璇一定在家里气得跳脚。
但她不管了。
她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活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