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周国栋亲自给肖华戴大红花。
肖华连PPT都念不通顺,却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满堂掌声。
我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三个月前在实验室通宵时,从椅子上摔下来磕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豆豆发来的语音:“爸爸,你说好带我去看病的,明天能去吗?”
我回了一条:“爸爸明天可能还要加班。”
一个月后,奖金榜公布。肖华18亿,我0元。
我笑着把辞呈放在何琳桌上。
第二天,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周国栋的名字。三百多次。我一个都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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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是被何琳的电话叫到庆功宴现场的。
说是庆功宴,其实更像是肖华的个人秀。
酒店最大的宴会厅,水晶灯亮得晃眼,十几张圆桌坐满了人。
周国栋站在台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笑得合不拢嘴。
“各位,今天是我们集团的大日子!”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震得我耳膜发胀,“千亿芯片项目一次性通过国家验收,这是集团历史上最大的突破!”
台下掌声雷动。
周国栋招了招手:“下面,有请我们项目的灵魂人物——肖华,上台!”
肖华从主桌站起来,整了整领带。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扣子都快被肚子撑开了,走上台的时候,还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
周国栋亲手把那朵大红花别在他胸前。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像多年失散的兄弟。
“肖总为了这个项目,连续几个月驻扎在实验室,每天都工作到深夜……”周国栋的声音带着煽情,“他把集团的利益放在了第一位!”
我站在宴会厅最后一排,手里的酒杯差点捏碎。
驻扎实验室?
肖华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待不了一个小时,就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听得见。
有一次,他在我工位上打翻了咖啡,弄湿了我半年的实验数据。
我忍着脾气说没事,他拍拍我肩膀说“小伙子辛苦”,连个道歉都没有。
何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端着一杯红酒,低声说:“陈工,别多想,今天高兴。”
“我知道。”我喝了口啤酒,啤酒是苦的。
何琳是我的直接领导,研发中心总监。这半年项目最紧张的时候,她反而出差最勤,厂里的事基本扔给我一个人。
“你那个非对称算法,上面很满意。”她又补了一句,“明年评先进,我第一个推你。”
先进。我笑了笑。
台上,周国栋开始介绍项目的“幕后功臣”。
排在第一的是肖华,第二是胡志明,第三是何琳,后面跟着一大串名字。
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没有我的名字。
“陈工,你别往心里去。”何琳看出我脸色不对,“高层有高层的考虑,你也知道,咱们公司什么情况。”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集团姓肖,是肖家的产业。
周国栋虽然是总裁,但他老婆肖秀兰才是真正的掌权人。
肖秀兰的弟弟肖华,虽然什么都不会,但人家姓肖。
“我先走了。”我把酒杯放在桌上。
“哎,陈工,等会儿还有抽奖呢……”
我没回头。
出了酒店大门,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掏出手机,看到母亲打来的三个未接电话。我赶紧回拨过去。
“妈,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母亲的声音有些疲惫,“豆豆发烧了,我给他吃了退烧药,但一直不退。”
“我现在就回去。”
我拦了辆出租车。坐在后排,窗外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我的脑子也跟着转。
项目验收前两个月,我连续加班,每天晚上都睡在实验室的行军床上。
有几次,凌晨三点起来继续调参数,困得实在不行,就到洗手间用冷水冲脸。
隔壁实验室的小王说我是“机器人”,不睡觉也不会死。
我不是不累。
我只是想着,等项目验收了,奖金下来了,就可以带儿子去北京看看耳朵。
豆豆从小中耳炎,拖了这么多年,医生说再不治,听力可能受影响。
但我不敢请假。项目正到关键期,我走不开。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热毛巾。
豆豆的房间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睡得正香,额头上贴着退烧贴,小脸蛋红扑扑的。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
“爸……”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你回来了。”
“回来了。还难受吗?”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嗓子疼。”
“明天爸爸带你去医院。”
“真的?”
“真的。”
他笑了,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这半年,我陪伴他的时间真的不多。
02
肖华这个人的来路,我比谁都清楚。
他是肖秀兰的堂弟,老家人,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据说赌过钱、做过生意,都搞砸了。
三年前肖秀兰把他弄进集团,挂了个“项目总监”的名头,其实什么都不懂。
有一次开会,他指着我PPT上的技术流程图问:“这个方框是干什么的?”
我说:“这是核心算法的逻辑单元。”
“哦。”他点点头,然后转头跟旁边的胡志明说,“这个东西加个漂亮的图标,看起来专业一点。”
胡志明笑着点头:“肖总说得对。”
我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但这次千亿项目,肖华确实“出力”了。
他说服了肖秀兰,从娘家那边借了一笔资金,帮集团过了最困难的一关。
周国栋在高层会上公开表扬他,说他“有大局观、有战略眼光”。
至于技术上的事,谁在乎呢?
奖金榜公布那天,我正坐在工位上调数据。何琳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陈工,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她进了小会议室。
“今年的奖金情况出来了。”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栏,“项目组这边,你是……优秀员工奖。”
优秀员工奖,一万元。
我的目光落在上面,又看向后面几行。肖华,18亿。何琳,800万。胡志明,600万。连研发部的客服小王,分到了50万。
“这什么情况?”我指着肖华那行,“他凭什么拿18亿?”
何琳避开我的眼睛:“这是高层的决定。”
“项目是我做的!核心算法是我写的!整整半年,我每天都在实验室,连儿子生病我都没时间去照顾!”我的声音越来越高,“他肖华干了什么?他连PPT都念不通顺!”
“陈工,你冷静点。”何琳的声音也硬了,“公司不是你家,不是谁干活多谁就拿得多。肖华的资金是他姐姐借的,他要还。你……”
她没说下去。
“我怎么?”
“你技术好,是公司的福气。但战略上的事,你不懂。”
我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八年前,我硕士毕业,被苏兴招进集团。苏兴是行业里的老人,手把手带我,教会了我怎么写代码、怎么画图纸、怎么做项目管理。
后来苏兴走了。原因他没说,但大家都知道——他跟肖秀兰吵了一架,关于项目款的事。
临走那天,苏兴把我叫到楼下抽烟。他抽的是红塔山,便宜烟,有点呛。
“小陈,你在这儿好好干。”他吐了口烟,“但记住一点,干活可以,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在公司,技术不重要,关系才重要。”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但我还是不甘心。
“我要找周总谈谈。”
何琳叹了口气:“随你。”
我出了小会议室,直接上楼去总裁办。
秘书小张拦住我:“陈工,周总在开会。”
“我等。”
我在走廊上站了快一个小时。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打招呼,有人装作没看见。胡志明中途路过,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快到中午的时候,办公室门开了。周国栋送人出来,是我没见过的一个男人,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
“周总。”
周国栋看到我,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小陈啊,你来了。进来吧。”
他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办公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旁边是肖秀兰的照片,笑得很端庄。
“坐。”周国栋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什么事?说吧。”
“周总,我想问一下年终奖的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怎么了?”
“项目组二十多号人,只有我一个人拿的是优秀员工奖。”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想问一下为什么。”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小陈,你技术很好,这一点我很清楚。”他开口了,“但是你要知道,一个公司,不是技术好就够了。项目能顺利验收,是所有人努力的结果。”
“那肖华呢?他有什么贡献?”
周国栋脸色变了:“肖总是项目组的灵魂人物,他有他的作用。”
“什么作用?”
“小陈!”他声音抬高了,“注意你的态度!”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
“集团有集团的考虑。”他缓和语气,“但你放心,你的贡献集团都知道。明年一定会给你补偿。”
“补偿?”
“对,补偿。”
我站起来:“周总,我只要一个解释——为什么我干得最多,拿得最少?如果解释不了,那这个公司我不待了。”
周国栋看着我,半天没说一句话。
然后他说:“你回去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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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晚上没回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八年前,我带了个旧行李箱,从老家来到这座城市,口袋里只有八百块钱。苏兴收留了我,给我一张行军床,教我怎样在这座城市活下去。
现在,我有房、有车、有儿子。但在公司眼里,我依然是那个“工具”。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豆豆退烧了,你早点睡。”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又点开豆豆的微信头像。
他的头像是海绵宝宝,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
我想起他还小的时候,我抱着他在小区里散步,他指着天上的飞机说“爸爸,坐那个”,我说好,以后带你去坐。
这个“以后”,好像一直在往后推。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人事部。
“陈工,你要查什么?”人事主管小王认识我,有些警惕。
“我想看看项目的奖金分配方案。”
“这个……我没有权限。”
“那谁能看?”
“至少得何总监签字。”
我又去找何琳。
何琳正在办公室打电话,看到我进来,草草说了几句就挂了。
“怎么又来了?”
“我想看奖金分配的具体方案。”
她皱了皱眉:“我看过了,没问题的。”
“我要自己看。”
“陈默,”她叹了口气,“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了。这件事已经定了,你看不看,都一样。”
“那既然都一样,让我看看有什么关系?”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看完还我。”
我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分配方案确实有肖华的名字,18亿,写得清清楚楚。
后面附着一个“项目贡献评估表”,每个参与人员都标了“贡献度”。
肖华的贡献度是95%。
95%?
我把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整个项目,二十多个人,肖华一个人贡献了95%?
“这个贡献度怎么评的?”
“高层评的。”
“谁评的?”
何琳沉默了一会儿:“周总。”
“他自己评的?”
“还有肖总。”
两位周总——周国栋和肖秀兰。
“那我呢?我的贡献度是多少?”
何琳没说话。
“你告诉我,我的贡献度是多少?”
她低下头:“你没有。”
“我为什么没有?”
“因为你……你没有在里面。”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我没有在分配名单里?”
她点点头:“方案里没有你。”
整个分配方案,二十多个人,没有我。
“那优秀员工奖呢?”
“那是集团另外拨款给你的。”
我看着那份文件,脑子里嗡嗡响。做了八年的项目,攻克了多少技术难关,结果连名都不配有。
“谁做的方案?”
“副总胡志明。”
我拿着文件,转身往外走。
“陈默,你把文件还我!”
“看完就还。”
我直接去了胡志明办公室。他正靠在椅背上,脚翘在桌上打电话,看到我进来,愣了愣,挂了电话。
“怎么了,陈工?”
我把文件放在他面前:“胡总,我想问一下,这个项目分配方案是你做的?”
他瞥了一眼文件:“对啊,怎么了?”
“为什么没有我?”
“你?”他笑了笑,“你是技术员,不在项目组管理名单里。”
“项目是我主导的,核心算法是我开发的,验收报告是我写的——你说我是技术员,不在名单里?”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高了半个头。
“陈默,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这个项目是集团最重要的项目,能做成是大家的功劳。你一个技术人员,干好活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那你告诉我,一个连图纸都看不懂的人,凭什么拿走18亿?”
他的脸色沉下来:“陈默,说话注意点分寸。肖总是项目灵魂人物,没有他的资金支持,这个项目根本做不成。”
“资金支持?那是肖家借的!”
“那也是支持。”他盯着我,“你技术再牛,没有钱你能干什么?”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你如果要闹,我可以奉陪。”胡志明冷笑了一声,“但我劝你想清楚。你这个级别的人,外面随便招。”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文件留下。”
04
晚上,我坐在苏兴家的客厅里。
苏兴的家不大,在老旧小区的三楼。客厅里堆满了书和图纸,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电路板画,是他年轻时自己做的。
“喝点?”他从厨房拿出一瓶白酒,两个玻璃杯。
“不喝。”
“那陪我喝。”
他倒了两杯,把一杯推到我面前。酒是劣质白酒,味道冲。
“今天上班怎么样?”
“不怎么样。”
他笑了笑,没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移动硬盘,放在桌上。
苏兴看了一眼,表情没变。
“这个硬盘,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说里面是肖秀兰做假账的记录。”
“对。”
“我打开看了看。”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疼,“2015年她批了1200万给肖华,说是做市场调研,实际上一半都进了肖华的私人账户。”
苏兴没说话。
“还有2016年的一个重组项目,她私下加价了800万,钱去哪了不知道。”
“你查得挺细。”苏兴点燃一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当年我就是因为这个被赶走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她?”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告了她,公司也完了。公司完了,几百号人怎么办?”
“那你就不在乎自己?”
“在乎。”他吸了口烟,“但我更在乎这个行业。小陈,你还年轻,你不懂。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想知道,我八年的付出,为什么连个解释都没有。”
“你想要解释,那就去要。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有些解释,说出来比不说还伤人。”
我看着墙上那幅电路板画,有些出神。
“苏师傅,你还记得八年前刚来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记得。”他笑了笑,“我说,在这儿干活,可以,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当时以为你说的是玩笑话。”
“不是玩笑。”他掐灭了烟头,“我是认真的。”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这几年,我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养家,一个人扛项目。我从不抱怨,觉得只要把活干好,公司迟早会看到。”
“你错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看着我,“你以为你做得好,公司就会对你好。实际上,你越好,公司越觉得你理所当然。”
我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全灌下去。
“那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苏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心眼。”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牛皮档案袋,“这东西我本来想带进棺材的,既然你来了,给你吧。”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全是复印件。都是肖秀兰签字的内部批文,有些是她直接命令财务把款项转到肖华个人账户的。
“这些东西,我收集了三年。”苏兴靠在墙上,声音很低,“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拿出来了,我也回不去了。”
我攥着档案袋,手心出汗。
“去吧。”他说,“想清楚了再决定。别让自己后悔。”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苏师傅,如果当年你没有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笑了笑:“不会比现在差。”又补了一句,“也不会比现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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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我掏出手机,看到儿子发的消息:爸爸,明天早上去医院?
我回复:去,一定去。
她把烟头按灭在路灯杆上,转身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豆豆去医院。
挂号、排队、看医生、做检查,一套流程下来,已经是中午了。医生说耳朵问题不大,但需要做个微创手术,再拖下去确实会影响听力。
我问什么时候能做。
“最快下周。”
“能加急吗?”
医生看了看排班表:“周五可以。”
“行。”
我扶着豆豆走出医院,他拉着我的手,仰着头问我:“爸爸,做了手术,我就能听清楚了吗?”
“能。”
“那我去学校,就不用坐第一排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了,你想坐哪坐哪。”
他高兴地跳起来。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
是周国栋的号。
电话一直在响,我犹豫了几秒,接了。
“小陈,你在哪?”
“在外面。”
“那个硬盘的事,我跟你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他的声音很谨慎:“你回来,我们面对面聊。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现在没空。”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想了想:“再说吧。”
挂了电话,豆豆问我:“爸爸,谁啊?”
“单位的领导,跟我说点事。”
“那你要回去上班吗?”
“不用。”
“那你今天陪我?”
“陪你。”
他笑着,拉紧我的手。
但这通电话就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我知道周国栋想谈什么。他想让我闭嘴。
但我不想闭嘴。
晚上把豆豆哄睡着,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苏兴给我的档案袋打开。
一页一页地翻,肖秀兰的名字签了不知道多少遍。
每一遍,都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觉得很可笑。
我干了八年,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年终奖,一万。肖华什么事都不用干,一个签名,18亿。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国栋的微信,打了几个字:“明天下午三点,公司楼下咖啡厅。”
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条:“带好你的账本。”
我没等他回复,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咖啡厅。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三点整,周国栋来了。他穿着便装,还戴了副墨镜。
“你来了。”我把咖啡放到一边,没站起来。
他坐在我对面。
“说吧。”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陈,你要什么条件?”
“条件?”
“对。”他摘下墨镜,看着我,“你要多少?开个数。”
“我不要钱。”
他皱了皱眉:“那你想要什么?”
“一个解释。”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小陈,你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是谁决定的?”
他没说话。
“肖秀兰?还是你岳父?”
“小陈……”
“你告诉我,这个项目,到底是谁做出来的?”
他沉默了。
“你告诉我,肖华到底干了什么?”
他还是没说话。
“你告诉我,我他妈是不是你们的工具?”
他抬起头,看着我:“是。”
“你说什么?”
“我说是。”他的眼神有些疲惫,“小陈,你是个聪明人,你早就知道答案,为什么非要我说出来?”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公司是肖家的,我就是个干活的。”他靠在椅背上,“肖华是她弟弟,18亿,是她让我给的。”
“那我呢?”
“你……”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你是个好人。但好人,在这个公司,排最后。”
我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咖啡,突然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
“好。”我站起来,“我知道了。”
“不用说了。”
我转身走出咖啡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辞职。
06
辞职信是我自己打的。
我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打开word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我。
打了三个字:辞职信。
然后删了。又重新打:尊敬的领导。
又删了。
最后我直接写:“本人陈默,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感谢公司八年来给予的栽培。此致。”
不到50个字。
打印出来,签上我的名字。
拿着这封信,我上了楼。何琳正在开会,我直接把信放在她办公桌上。
她开完会回来,看到信,愣了愣。
“什么意思?”
“我辞职。”
“你说为什么?”
她沉默了。
“陈默,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你是什么级别?”
“你这个级别的人,出去找不到更好的。”
“那你……”
“何姐,”我第一次叫她何姐,“这八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你也看到了,我连一份奖金都不配拥有。”
她看着我,眼圈有些红。
“你等我一下。”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周总,陈默要辞职……好,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对我说:“周总让你上去。”
“不去。”
“陈默……”
“我该说的都说了。”
我转身走出她的办公室,在走廊上碰见了胡志明。
他看着我的手,冷冷地问:“你递了辞呈?”
“递了。”
“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好。”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回到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
苏兴说的对,这公司姓肖,不姓陈。
下班的时候,整个部门都知道我要走了。有人发消息来问,我都回“去意已决”。
只有小王跑来问我:“陈工,你真的要走?”
“嗯。”
“那项目怎么办?”
“有肖华在。”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保重。”
“你也是。”
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头看。
下了电梯,走到门口,保安老张叫住我:“陈工,你怎么拿着这么多东西?”
“辞职了。”
他愣了愣:“为什么啊?”
“干累了。”
他没再问,帮我开了门。
我把工牌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走了。
回到家,母亲看到我抱着东西回来,有些意外:“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回来?”
“我辞职了。”
“辞职?”她放下手中的菜,“为什么?”
“干得不开心。”
她没再问,只是说:“那就先休息一阵。”
我把东西放在沙发上,走进豆豆的房间。他正在写作业,看到我进来,仰起头:“爸爸,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那你能教我写作业吗?”
我坐在他旁边,手把手教他写数学题。他的手小,握笔的姿势还不太对,我帮他纠正了一下。
“爸爸,你以后都能这么早回来吗?”
“那太好了。”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着他,心底有个声音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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