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室的屏风后面,彭医生摘下口罩,压低声音:“志远,你给我说实话,你多久没见过你老婆了?”
我愣了一下,说快两年了,疫情封在国外回不来。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对劲,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绝对不可能是你的。”
我手里的化验单掉在地上,腿一软,差点跪下。
脑子里嗡嗡响,结婚这两年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强行解释的细节,全涌了上来。
我妈说:“你媳妇和小姨子,看着不像姐俩,倒像是两口子。”
我以为她老糊涂了。
老糊涂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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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9年深冬,我从迪拜飞回北京,转火车到临沂,再坐三个小时的班车回镇上。
六年零四个月。我站在出站口,看着镇上那条破破烂烂的街道,觉得像在做梦。
我妈萧凤英在出站口等着,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白了一半。
她看到我,眼圈红了,上来就拍我的背:“瘦了,黑了,老了,你看看你,三十八岁看着像五十。”
我咧着嘴笑,说妈你别哭了,我回来了。
回家路上,她絮絮叨叨说村里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闺女嫁到了县城、谁家老人死了。
她说到最后,话锋一转:“你小叔家闺女去年嫁了,县里开汽修厂的,一个月给八千彩礼。你看你,拖到三十八才回来,村里跟你一样大的,孩子都上初中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六年,我在迪拜工地当油漆工,每天晒得跟黑炭似的,跟十几个工友挤一个铁皮房,吃的是咸菜配米饭,干的是一天十二个小时的活。
一个月挣八千,寄回家五千,自己留三千。
攒了六年,存了四十万。
我回村的第三天,媒人找上门了。
她叫张婶,村里专门说亲的老太太,嘴皮子利索得很。
她拉着我妈的手说:“凤英姐,我给志远说个媳妇,邻县叶家的姑娘,叫思妍,长得秀气,人老实,就是家里穷点,爹瘫在床上,娘跑了,下面还有个妹妹。”
我妈皱着眉说:“穷不怕,只要人好、会过日子就行。”
张婶拍着胸脯保证:“放心,这闺女我见过,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两个酒窝,一看就是过日子的料。”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心里想,只要她愿意跟我过日子就行。我不挑。
第二天,张婶安排相亲。
地点在镇上的小饭馆,我点了一桌子菜,花了三百多。
叶思妍来的晚,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快一个小时。
她穿一件粉色棉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底的黑眼圈。
她坐下来,低着头说:“姐夫,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我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她脸红了:“叫错了,是……”
张婶打圆场:“哎呀,农村都这么叫,叫姐夫显得亲。”
我没在意。
她说话声音确实小,像蚊子哼哼似的。
吃饭时她话不多,我问一句她答一句,低着头光扒拉米饭,菜都不怎么夹。
我给她夹菜,她说谢谢,眼睛始终没看我。
吃完饭,张婶问我满不满意。我说还行。张婶又去问她,她点了点头。
第三天,我就把彩礼送过去了。
十二万现金,用红纸包着,交到她爸叶向东手上。
叶向东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但接钱的手倒是利索得很。
“志远啊,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待她。”
我说叔你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叶向东又说:“她还有个妹妹,叫思彤,在县城学理发,有时候没地方住,可能会去你们那住几天,你多担待。”
我说没问题,房子是租的,有三间屋,够住。
婚事定在腊月十八。
结婚那天,我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思妍穿了一身红棉袄,头上别了一朵红花。村里人都说她长得好看,说我找了门好亲事。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端着酒杯挨个敬亲戚。
思妍那天晚上很安静,坐在床边,低着头搓衣角。
我说:“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她说:“姐夫,我有点累了。”
我说:“别叫姐夫,叫志远。”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一眼,我看到了她眼底里的一些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绝对不是高兴。
02
新婚第三天,思妍说她妹妹思彤没地方住,想过来住几天。
我答应了。三间屋,我跟思妍住一间,剩下一间空着,给她妹妹住正好。
思彤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一,下着小雪。
她推着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件衣服。
她瘦瘦小小的,比思妍矮了半个头,穿着一条磨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旧运动鞋,鞋帮都开了口子。
她进门时低着头,说话声音比思妍还小:“姐夫好。”
我说快进来,外面冷。
她换鞋的时候,我看到她脚踝上有一道淤青。我随口问了一句:“你脚怎么了?”
她飞快地把裤脚拉下去:“没事,骑车摔的。”
思妍在旁边接了一句:“她就是毛手毛脚的,干活不仔细。”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那淤青的形状不像摔的。像是被人掐的。
思彤住下来后,日子过得挺平静。
我在家歇着,等着年后找活干;思妍去镇上服装厂上了几天班,说腰疼不去了;思彤在县城理发店辞了工,说年后再说。
一家三口吃饭,我跟思妍坐一边,思彤坐对面。我妈有时候过来,看到这阵势,皱了几次眉头,但没说什么。
有一件事情我注意到了。
思妍和思彤的关系,比普通姐妹亲得多。
她们说话时喜欢凑得很近,头挨着头,手搭着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一靠近就停了。
晚上她们两个经常挤在一个房间里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多,有说有笑的,我一个人在隔壁房间看电视,倒像个外人。
腊月二十五那天晚上,我妈把我拉到灶房,压低声音说:“志远,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
我说什么事,妈你说。
我妈神神秘秘地说:“我瞅着你媳妇跟她妹妹,那关系有点不对劲。”
我说妈你说什么呢,亲姐妹关系好不是正常的吗。
我妈摆摆手:“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太亲了。前几天我去你们那送饺子,进门看到你媳妇坐沙发上,她妹妹坐在她腿上,头靠在她肩膀上,跟小孩似的。你说,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还坐姐姐腿上?”
我说妈你多心了,她们从小没妈,姐妹感情好,这有什么。
我妈哼了一声:“你自己留点心眼。”
我没当回事。中国有句老话,家和万事兴。姐妹俩感情好,那是好事。
正月初三,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走到客厅时,看到思妍她们房间的灯还亮着。门没关严,漏了一条缝,里面有说话声。
我本来想走过去,但听到思彤在哭。
“姐,我受不了了……我想走……”
“不行,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可是……”
“别说了。睡吧。”
我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我想推门进去问问,手放在门上,又缩回去了。
人家姐妹说悄悄话,我一个男人凑什么热闹。
我转身回了房间,但后半夜怎么都睡不着。
正月初七,村里有人结婚,我带着思妍去吃酒席。
思彤说不想去,在家看门。
我跟思妍出门时,思彤站在门口送我们,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一下,靠在门框上,眼神有点复杂。
我说:“思彤,你真不去?”
她摇摇头:“不去了姐夫,你们玩得开心。”
酒席上,我跟几个老工友喝了几杯酒。喝到一半,有人说:“志远,你媳妇长得真不错,你得抓紧了,赶紧生个大胖小子。”
我笑着端起酒杯:“借你吉言。”
我扭头看身边的思妍,她低着头,手里捏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饭回家,已经快十点了。我跟思妍进了院子,看到思彤房间的灯已经关了。
思妍轻声说:“她睡了,别吵她。”
我们回到房间,门刚关上,思妍就上了床,背对着我,说困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
日子还长,慢慢来。
我安慰自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紧,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院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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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20年春节刚过,我准备回中东了。
走之前,我去镇上买了两张火车票,一张到北京,一张从北京飞迪拜。思妍说想送我,我说别送了,哭哭啼啼的,难看。
走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给我煮了饺子,还炒了两个菜。思彤也起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思妍忙活。
“姐夫,你路上小心。”思彤说。
我点点头:“你在家好好照顾你姐。”
“嗯。”
我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思妍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眼圈有点红。思彤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我说:“我走了。”
思妍说:“姐夫,你早点回来。”
我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到了镇上火车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走了。”
我妈在电话里声音有点哽咽:“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我说知道了。
挂电话前,我妈突然说:“志远,我总觉得你那个小姨子有点不对劲。”
我说妈你又说这个,没事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你媳妇跟你小姨子住在一起,你不在家,我心里总不踏实。”
我说妈你真的多心了,她们是亲姐妹。
挂了电话,我上了火车。窗外的田野一片光秃秃的,偶尔看到几栋低矮的瓦房,冒着炊烟。
三天后,我到了迪拜。还是那个工地,还是那个铁皮房,还是那几个工友。
日子又恢复到以前的节奏:早上六点起床,吃了早饭上工,中午休息一个钟头,然后继续干到晚上七点。一天下来,衣服能拧出半斤汗。
唯一的盼头,就是晚上给家里打电话。
一开始,思妍接电话还很勤快。每天晚上八点,我收工吃完饭,给她打电话,她都在家,声音还是那么轻,问我吃没吃、累不累、什么时候回来。
我有时候问:“思彤呢?”
她说:“在旁边看电视。”
我说:“让她接电话。”
她说:“她害羞,不愿意。”
我当时没多想。
2020年3月,疫情爆发。航班停飞,工地封了。我们都被困在工地上,哪也去不了。
我给思妍打电话,她接了,声音有点不对劲。
我说你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我说你要注意身体,多喝热水。
她说嗯。
那天晚上,我说:“我想看看你,咱们视频吧。”
她犹豫了一下,说行。
视频接通了,思妍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头发披散着,脸色不太好。她坐在床边,背景是我租的那间房子的客厅。
我说:“思彤呢?”
思妍朝旁边看了一眼:“她……她在厨房做饭。”
“让她过来打个招呼。”
“她害羞。”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背景里传来一声咳嗽。男人咳嗽的声音,很沉闷,很短促。
我问:“家里有人?”
思妍飞快地说:“没有啊,就我跟思彤。”
“我刚才听到有人咳嗽。”
“你听错了吧,是思彤。”
我正要说什么,思妍说:“姐夫,手机快没电了,我先挂了,明天再打。”
屏幕黑了。
我坐在铁皮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心里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那个咳嗽声,我听得很清楚。
绝对不是思彤。
但我也没往那方面想。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解释:可能是电视里的声音,可能是邻居在外面咳嗽,可能是信号串了音。
农村男人,出了名的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04
2020年一整年,我都没回过国。
航班停了一年多,工地干了停、停了干,工友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有人想家想得哭,有人跟媳妇打电话吵架,有人发现自己媳妇怀了别人的孩子,隔着电话骂娘。
我倒是没想那么多。我信任思妍。她说话温柔,也知道心疼我,每次打电话都问吃饱穿暖没有,像我妈一样唠叨。
但疑点还是有的,一个接一个的。
2020年5月,我打电话回去,是思彤接的。她说思妍去镇上买菜了。
我说:“你姐最近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
“你呢?”
“我也挺好。”
然后沉默了几秒钟。她突然说了一句:“姐夫,你在那边……别太累了。有些东西,不值得。”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你自己注意身体。”
她挂了电话。
2020年8月,我妈打电话来,语气不对劲:“志远,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先别急。”
我说你说吧。
我妈说:“前几天我去你家送菜,门锁着。我从窗户往里看,你猜我看到啥了?”
“啥?”
“看到你媳妇跟你小姨子,抱在一起哭。两个人哭成一团,坐在沙发上,手拉着手,哭得可凶了。”
我说妈你偷看人家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我妈着急了:“我不是偷看,我是关心你!你说,她俩有什么事需要抱在一起哭的?是不是有什么瞒着你?”
我说可能姐妹俩吵架了,哭一哭就好了。
我妈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2021年春节,我在迪拜工地过的年。工友们在铁皮房里包饺子、喝酒、看春晚,有人喝大了就开始嚎啕大哭,说想家、想老婆、想孩子。
我给思妍打视频。接通后,思妍坐在桌子前面,桌上摆了几盘菜,有鱼有肉。思彤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红色毛衣,头发烫了卷,比以前精神多了。
我说:“新年快乐。”
思妍说:“姐夫,你在那边吃得好吗?”
我说工地做了年夜饭,包了饺子,还凑合。
思彤在旁边插了一句:“姐夫,你别省钱,多吃点好的。”
我笑了笑:“知道了。”
视频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思妍回头看了一眼,飞快地朝一个方向说了一句:“没事,我们吃饭呢。”
我问:“谁来了?”
“邻居家的猫。”
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那个角度……不是门口的方向。是卧室的方向。
但我说服自己:农村的房子,猫猫狗狗的,很正常。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铁皮房外面,看着远处的沙漠,点了一根烟。沙漠的风又干又燥,吹得人眼睛疼。
我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思妍真的有事瞒着我……那会是什么事呢?
我想不出来。
我跟她结婚才两个月就出来了。她有什么时间做对不起我的事?
我把这个念头摁下去了。
但那个咳嗽声、那句“有些东西不值得”、哭成一团的姐妹、视频里的猫……像几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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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1年11月,我终于回国了。
航班恢复了。我订了最早一班飞机,从迪拜飞北京,从北京坐高铁到临沂,包了一辆车回镇上。
车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回来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出来:“你终于回来了!儿子!”
“我到家了跟你说。”
“你媳妇……她在家等你呢。”
车停在村口,我提着行李,一路走回去。路上碰到几个熟人,都跟我打招呼:“志远回来了!变白了!”
“出去好几年,终于回来了!”
我笑着回应着,脚步没停。
到了家门口,我看到思妍站在门口,肚子微微隆起。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裙子,头发剪短了,脸圆了一些。看到我,她低着头:“姐夫,你回来了。”
我把行李放下,走过去抱她。
她身体僵硬了一瞬间,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你肚子……”
“嗯,我怀孕了。”
我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泪差点出来:“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
六个月没回来,她怀孕四个多月。那算算时间,怀孕的时候应该是我被困在国外、最黑暗的那段时期。
我正兴奋着,思彤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肚子也微微隆起。
“姐夫。”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
思彤低着头,声音发颤:“我……也怀孕了。姐夫,我被人欺负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思妍在旁边哭了起来:“姐夫,思彤被人……被人欺负了,那个男人跑了,她不敢报警,怕丢人。我想让她把孩子打掉,她不肯……”
我坐在沙发上,傻了半天。
思彤跪在我面前,哭得满脸是泪:“姐夫,对不起,我、我不想连累你们……我想走,但我没地方去……我……”
我深吸一口气:“别跪了。起来。孩子是谁的?”
思彤摇头:“我……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
思妍在旁边说:“她是在理发店上班的时候……被一个客人欺负的。”
我咬着牙:“报警了吗?”
“没有……她说想打掉,但已经四个多月了,打不了了……”
我看着思彤的肚子,再看看思妍的肚子。一个是我的,一个是莫名其妙来的。
家里住着两个孕妇,一个我老婆,一个我小姨子。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思妍躺在我身边,背对着我,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倒了一杯水,走到客厅,听到思彤房间里有动静。
我透过门缝,看到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腿间。
她没哭,但肩膀在抖。
我敲了敲门:“思彤,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声音沙哑:“没事姐夫,你睡吧。”
“明天我带你和你姐去镇上做个检查,再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
门里没有回应。
第二天一早,我带她们去镇上医院。
彭岩医生退休后被返聘,在妇产科做B超。彭医生是我远房亲戚,我叫他表叔。
思妍先做了B超。做完后,彭医生让我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彭医生关上门,摘下口罩,脸色很严肃:“志远,你给我说实话,你多久没见过你老婆了?”
我愣了一下:“快两年了,疫情封在国外,回不来。”
彭医生盯着我的眼睛:“那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绝对不可能是你的。”
“彭叔……你什么意思……”
彭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胎儿发育周数跟你的时间对不上。她怀孕的具体时间,是今年五月份前后。那个时候,你在国外。”
我脑子嗡嗡响:“那……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彭医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小姨子的孕周,跟你老婆的孕周,几乎一模一样。”
我瘫在椅子上。
脑子里的画面开始拼凑:思彤半夜的哭声、思妍挂断电话的手、视频里的咳嗽声、我妈说的“抱在一起哭”……思彤怀孕,同样是四个多月,同样时间怀孕。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脑子蹦出来一个念头,像一把刀,插在心上:她们肚子里的孩子,是同一个人。
06
我坐医院的台阶上,坐了一个下午。
彭医生的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对不上时间,一模一样,同一个人。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越想越不对劲。
思妍是怎么认识我的?张婶介绍的。叶向东说她家穷,爹瘫在床上。
但我去过她家,三间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叶向东确实躺在床上,但他真的是瘫了吗?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他接钱的动作、说话的底气,不像一个瘫床上的病人。
还有思彤。
她说她被人欺负了,不认识那个男人。
但她每次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神都在躲闪。不像在说谎,倒像在隐瞒。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思妍坐在沙发上等我。她看到我进来,站起来:“姐夫,医生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说孩子很健康。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看着她。她比以前胖了一些,脸色红润,像个孕妇该有的样子。但她看我的眼神,跟结婚那年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眼底是漠然。
现在,她眼底是愧疚。
“思彤睡了?”我问。
“嗯,她说头晕,早早就睡了。”
我坐在她对面:“思妍,我有话问你。”
她低下头:“你问。”
“你在外面有男人了?”
她没说话,低着头,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谁?”
她还是不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说,我自己查。我查到你那个男人,他不会有好下场。”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姐夫,你别查了。我求你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
她哭得说不下去。
我看着她哭成那样,心软了。她是我老婆,肚子里怀着的,是别人的孩子。
但我说服自己:有可能是她被人骗了,有可能是她有苦衷。
农村男人骨子里有股倔劲:认定了要过一辈子的人,不轻易放手。
那天晚上,我刚躺下,听到思妍她们房间里传来吵骂声。
我下了床,走到她们门口,门开着一条缝。
思彤声音很大:“姐,你疯了!你不能告诉他!”
思妍声音在发抖:“我撑不住了……他看我的眼神,我受不了……”
“你撑不住也得撑!你要是说了,咱爸就没命了!”
“那孩子呢?孩子是他的,不是姐夫的!等他生出来,他会看不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