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管离我胳膊上的血管就差三厘米。
林紫萱最后一次确认,声音很轻:“彭先生,您确定吗?”
我闭着眼睛点了头。
冰凉的感觉从胳膊往上蔓延,我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
女儿的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等一下!”另一个护士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中文的,标题我隔着老远都看见了——
“彭先生,您必须先看看这个。”
林紫萱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的眼睛睁开,盯着那份文件上那几个大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世界好像都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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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拿到报告那天是周三。
我从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站起来,腿都是软的。那张纸被我攥在手里,汗把“肝细胞癌晚期”几个字洇花了。
我没哭。
我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哭。
坐在走廊里,我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有搀扶的、有哭的、有骂人的,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嗡嗡作响。
我掏出手机,翻到女儿的号码。响了五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盯着诊断书发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拖累她。
那年我54,工龄刚好满30年。
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出头,县城那套老房子是当年单位分的,七十年产权还没拿到手。
女儿彭雪在省城上班,听说干得不错,但我知道她攒不下钱。
大城市,房租都七八千,一个姑娘家,哪来的积蓄?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问护士台的小护士:“这个……能治愈吗?”
小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懂了。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不亮,我也懒得换。
这套房子是我跟孙玉梅离婚时留下的,住了快二十年。
墙上还留着彭雪小时候贴的贴纸,粉色的花,已经褪色了。
半夜十二点,手机响了。
是彭雪打来的。
“爸,你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在加班,没听见。”
“没事。”
“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没怎么,你忙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爸,有事一定要跟我说。”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掏出来。最后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孙玉梅的。
响了两声,我挂断了。
她早就不该管我的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单位办了病退手续。人事科的老刘看着诊断书,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彭,有什么需要帮的,说一声。”
我没说。
回到家,我在网上查了瑞士安乐死的条件。
年龄、病情、诊断证明,一条条对照,都符合。
我注册了一个账号,用翻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所有条款。
费用大概四十万,加上来回机票和中介费,五十万打底。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余额——八万六。
不够。
当天下午,我找了房屋中介。小县城的老房子不值钱,位置也不好,我挂了三十八万。中介说太低了,我说尽快出手就行。
三天后有人看房。一对中年夫妻,女的戴着墨镜,男的一直在看手机。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转了一圈,女的说:“就这套吧。”
签合同那天,买家没来,是中介代签的。钱打到卡上,三十八万。
加上我自己的钱,刚好够。
02
出发前一周,我去了趟省城。
站在彭雪公司楼下,我看见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踩着高跟鞋从小楼里出来。
一个男同事跟她说话,她笑着回应,笑起来还是小时候那样子,两颗小虎牙。
我躲在树后面,没叫她。
她上了公交车,我打了辆出租跟着。到了她租房的小区门口,我看见她拎着菜进去。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那栋楼亮起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出租车司机问我:“叔,你还要去哪儿?”
我说:“回县城。”
那天晚上我写了封信,写了几遍都不满意。最后只写了一句话:“爸爸对不起你,别恨我。”
信放进信封里,连同银行卡和房产证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寄快递前,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寄出去了,地址就写的她公司。
坐上飞机那天,我穿着唯一一件没破洞的衬衫,兜里装着三千块现金。
我想好了,到了瑞士,剩下的钱还能买点东西带回来——给彭雪带块表,她肯定喜欢。
登机口,广播一遍遍播放登机信息。
我站起来,正要往前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爸!”
我愣住了。
回头,彭雪站在十米开外,头发乱了,红着眼眶,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爸,你去哪儿?”
她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我都知道了,你别走,求你了。”
我没说话。
“爸,卖房子的钱呢?钱去哪儿了?”
“钱……我有用。”
“什么用?你是不是要去那个地方?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要去那个地方?”
旁边有人看过来。我低着头,不说话。
“爸,你看着我,你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我咬着嘴唇,点了头。
彭雪哭了出来。“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啊!”
她哭得很大声,机场的保安都看过来了。我把她拉到一边,拍了拍她的背。
“爸没本事,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不想最后还拖累你。”
“什么叫拖累?你是我爸!”
“爸的病治不好了,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你治都没治,怎么知道治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心口疼。“爸看过报告了,晚期。”
“晚期怎么了?晚期也要治!我找医生,我找最好的医院,我不信……”
“彭雪。”
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愣住了。
“让爸走,好吗?”
她看着我,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我伸手擦她的脸,擦不完。
最后她开口了:“爸,你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你说。”
“到了那边,如果还有希望,你一定要想办法活着。”
我没回答,只是抱了她一下。
那是她长大后,我第一次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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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飞机上,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云层发呆。
乘务员来送餐,我没胃口。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一直戴着耳机看电影。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事。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孙玉梅说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嫁给我。
彭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想起那年彭雪上初中,考了全班第一,我答应给她买辆自行车。
但我工资一拖再拖,等到期末才凑够钱。
那天我骑车到校门口,她同学们都走了,她一个人蹲在校门口写作业。
“爸,你怎么才来?”
“爸加班。”
“你每次都加班。”
后来她就不让我送了。
我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信号。没有。
我锁屏,盯着漆黑的屏幕发呆。
又想起一件事——彭雪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她跑了三里路去医院。
她烧得迷糊,嘴里一直喊“爸爸”,我一边跑一边答应。
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就危险了。
那一次,我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可是现在,我为什么觉得死了更好?
飞机颠簸了一下,广播里说遇到了气流。我攥着扶手,手心全是汗。
到了瑞士,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机场里冷清清的,灯光白得刺眼。
一个华人模样的小伙子举着牌子等在出口,看见我出来,笑了:“彭先生?我是小王,安排来接您的。”
我上了车,一路上都没说话。
车窗外面的建筑很漂亮,但我没心思看。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彭雪现在在干嘛?有没有好好吃饭?
到了酒店,小王给了我一张日程表。明天体检,后天心理评估,大后天签字。
“大约四五天就能安排注射,您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我。”
我点点头,把行李放好。房间里有电视,有热水,有干净的床单。我坐在床边,从包里翻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那是彭雪的满月照,我放钱包里放了二十七年。
照片右下角已经磨花了。但我还能看清楚,彭雪那时候胖嘟嘟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把照片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04
第三天,我去了机构的大楼。
那栋楼很安静,大厅里没什么人。接待我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口音。我用翻译软件跟他交流,他看了我的诊断证明,点了点头。
“一切都没问题,彭先生。”
我去做了体检。抽血、拍片、心电图,一样不落。
体检室的白墙很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了当年动手术那次——割阑尾,小手术。
彭雪那时候才十岁,非要跟着孙玉梅来医院,死活不肯走。
她说:“爸爸打针疼,我要给爸爸吹吹。”
我那时候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
体检完,我在走廊里碰到一个女人。她穿着白大褂,扎着马尾辫,皮肤很白。她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用中文问:“您是中国人?”
我点头。
“我叫林紫萱,在这家机构当护士。”她说,“您是……申请安乐的?”
我又点头。
“我能跟您聊聊吗?”她的眼睛很真诚,“我看过不少中国来的病人,大多数都挺孤独的。”
我没拒绝。
她带我去了一个小房间,倒了杯水给我。“彭先生,您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
“他们同意?”
“不同意。”
“那您还是来了。”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您是瞒着他们来的吧?”
“彭先生,我说话可能不好听,但您这种情况,我见过很多。有些是真的没有希望了,有些是因为害怕拖累家人。但您要知道,您觉得是解脱,对家人来说可能不是。”
我喝了口水,没接话。
她笑了笑:“抱歉,我不该干涉您的决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看着您这样的,总觉得可惜。”
我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摇晃的水。
下午回了酒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折腾到凌晨两点,我起来上了个厕所,洗了把冷水脸。镜子里的自己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快一半。
我盯着镜子看了半天,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第二天,心理评估。
一个心理医生跟我聊了一个小时,问我的童年、婚姻、工作、女儿。
我用翻译软件一句一句回答。
她听了很久,最后问:“您觉得这辈子有什么遗憾?”
我想了想,说:“有。”
“什么?”
“没对女儿说过一句我爱你。”
她沉默了,在纸上写了什么。
评估通过了。
签字的日期定在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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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后天到了。
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叫醒。起床洗漱,穿上我带来的衬衫。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敲门声。小王来了。
“彭先生,车到了。”
我拎着包,跟着他下楼。上了车,我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倒退。天很蓝,阳光很亮。街上有人在跑步,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
我突然想,如果我没得病,是不是也能过这样的日子?
车停了。
那栋楼还是那么安静。前台打了声招呼,小王带我去了留观室。
“彭先生,您先休息一下,一会儿有人来跟您签文件。签完后,下午就可以进行注射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墙上挂着一幅画,是瑞士的雪山。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金色的长方形。
我坐在阴影里,看着那块阳光发呆。
敲门声。
林紫萱来了,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彭先生,最后确认一下。您还有反悔的机会。”
我摇头。
“您真的决定了吗?”
她叹了口气,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签字吧。”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笔尖碰到纸的那一刻,我停住了。
又想起彭雪那句话:“如果还有希望,你一定要想办法活着。”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签完,林紫萱拿起来看了看,说:“我去准备注射。”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窗帘被风吹起来,鼓成一个弧。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门开了。
林紫萱走进来,穿着手术服,推着一辆小推车。推车上放着一排针管和药瓶。她后面跟着另一个护士,应该是来辅助的。
“彭先生,准备好了吗?”
我坐在床上,点头。
她走过来,扒开我的衣袖,找到血管,用酒精棉擦拭消毒。
“彭先生,我再问您一次,您确定吗?”
我闭上眼睛,点头。
针管举起来了。
冰凉的针尖离我的血管还有三厘米。
我突然想起了那张照片,还在枕头底下。
“等一下。”我说。
林紫萱停住了,看着我。
“我能……打个电话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可以。”
我掏出手机,拨了彭雪的号码。
响了三声,没人接。
响到第五声,还是没人接。
我放下手机,看着林紫萱:“打不通。”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算了。”我闭上眼睛,“继续吧。”
针管又举起来。
就在针尖要扎进皮肤的那一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下!”另一个护士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
“林小姐,先别注射!这份文件必须马上给彭先生看!”
林紫萱愣住了,针管悬在半空中。
我睁开眼睛,看见那个护士手里的纸。
纸张最上面的红字,我一辈子都记得——“关于撤销彭良临床诊断的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