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西湖断桥。
水面上浮着一片白影,忽明忽暗。
许仕林疯了似的往水里扑,嗓子已经吼劈了:“媚娘!媚娘!”李公甫站在桥头,指节攥得发白,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娇容捂着嘴,眼泪跟雨水混在一起,滴在青石板上。
碧莲站在最后面,她看着那个男人在水里扑腾,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爹,娘,咱们回去吧。”李公甫猛地转头看她,眼眶通红。
碧莲又说了一句:“婚书还在柜子里。”这句话说完,连许娇容都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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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仕林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人安排。
八岁那年端午节,李公甫把他按在堂屋里,指着墙上许仙的画像说:“这是你爹,他在金山寺出家前,给你定了一门亲。”
“谁?”许仕林瞪着眼问。
“你姨娘肚子里的娃,碧莲。”
许仕林当时就炸了:“我不要!凭什么给我定亲?”
李公甫没理他,把一张泛黄的纸贴在牌位旁边。
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许仕林”三个字还清清楚楚。
许仕林气得三天没跟李公甫说话。
第四天,他趁李公甫出门,偷偷进屋想把那张纸撕了。
结果手还没碰到,许娇容就从后面揪住了他的耳朵。
“你撕一个试试?”
许仕林疼得龇牙咧嘴:“姨娘,你松手!”
许娇容没松,把他拽到院子里,指着天井里的石榴树说:“这棵树是你娘怀你那年种的,现在你多高了?那树又长了多高?人啊,得有根。”
许仕林听不懂。他只知道,那张纸像绳子,捆得他喘不过气来。
打那以后,许仕林拼了命地读书。
别人背四书五经,他背;别人考秀才,他考;别人中举人,他也中。
他想的是,等自己中了状元,有了功名,就能自己做主,把那张纸撕了。
可碧莲从来不提婚约的事。
她每天早起做饭,洗衣,绣花,见了许仕林就叫一声“哥”。
许仕林嗯一声,连头都不抬。
碧莲也不生气,把饭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了。
李公甫有时候看不下去,敲着筷子冲许仕林吼:“你妹子给你做的饭,你连句谢谢都不会说?”
“她不是我亲妹子。”
“她是你媳妇!”
许仕林把筷子一摔,起身就走。碧莲从厨房探出头,什么也没说,又缩回去了。
这年秋天,许仕林要进京赶考。
李公甫给他收拾行李,塞了二十两银子,又把那纸婚书折好,放进他包袱里。
许仕林掏出来扔在桌上:“我不带这个。”
李公甫没吭声,又给塞回去了:“这是你爹留给你的。你念不念它是你的事,但别扔。”
许仕林背着包袱走了。
路过杭州时,天正下着小雨。
他找了间茶楼躲雨,要了一壶龙井,靠着窗看街上的行人。
街上的人撑着伞走来走去,脚步匆匆。
只有一个人没撑伞,站在茶楼对面,仰着头看招牌。
是个白衣姑娘,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角却带着笑。
她在念招牌上的字,念得很慢,像是在认字。
许仕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第二眼。
那姑娘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会念吗?”她问。
许仕林愣了一下:“什么?”
那姑娘指着头顶的招牌:“这几个字,我认识最前面那个‘茶’,后面的看不清。”
许仕林抬头看了看,说:“茶香十里楼。”
“好名字。”那姑娘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我能进去喝杯茶吗?”
许仕林没想到她会问自己,脱口而出:“当然能。”
他给她倒了一杯龙井。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的。”
“茶就是苦的。”
“那为什么还那么多人喝?”
许仕林想了想:“因为苦过之后,有回甘。”
那姑娘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说:“你说话挺有意思。你叫什么?”
“许仕林。”
“我叫胡媚娘。”
那天,他们从申时一直聊到戌时。
茶换了三壶,蜡烛添了两根。
许仕林发现,这个姑娘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谈功名,不谈前程,只谈花、雨、月亮。
她说她喜欢雨天,因为雨天没人赶她走。
她说她喜欢看人喝茶,因为喝茶的人都很安静。
许仕林听着听着,觉得自己也安静下来了。
后来,碧莲收到了一封许仕林的家书。
信很短,只说“一路平安,勿念”。
可信封上多了一个角,像是被拆开又粘上过。
碧莲盯着那个角看了很久,把信塞进了抽屉里,压在了一堆旧信底下。
那天晚上,李公甫坐在院子里抽烟。一锅烟抽完了,又装一锅。许娇容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
“老李,你说仕林那孩子,会不会……”
“会什么?”
“会不会变心?”
李公甫没说话,把烟袋锅磕了磕,又装了一锅。
“你倒是说话啊。”许娇容急了。
“变不了。”李公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他娘还压着呢。”
02
许仕林在杭州住了三天。
说是等天晴,其实是舍不得走。
第三天下午,他又去了那间茶楼,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等了半个时辰,胡媚娘没来。
许仕林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一个赶考的书生,跟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哪来那么多缘分?
他结了账,起身要走。
楼下传来一阵叫好声,许仕林探头一看,是楼下空地有人在唱戏。
台上一个穿了戏服的姑娘,正在唱白蛇传。
唱到白素贞被法海收服,压在雷峰塔下时,台下一片唏嘘。
许仕林听着听着,鼻子发酸。
他没见过娘的面,只听李公甫说,他娘是个美人,被一个叫法海的和尚害了。
他不知道真相,也不敢问。
唱戏的姑娘下了台,许仕林凑过去想打赏。走近了才发现,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胡媚娘。她卸了妆,露出那张脸,冲他笑了笑。
“你怎么还在这?”她问。
“等你。”
胡媚娘笑了一下:“等我做什么?”
“请你喝茶。”
胡媚娘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又坐回了茶楼。
许仕林问她怎么会唱戏,她说她是从小跟着戏班子长大的,师傅走到哪,她就唱到哪。
她又问许仕林要去哪,许仕林说去京城赶考。
“考中了呢?”
“考中了当官。”
“当官做什么?”
许仕林被问住了。他从来没想过当官是为了做什么。他考功名,是为了撕婚书。可这话能说吗?他看了看胡媚娘,把话咽了回去。
“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他反问。
胡媚娘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许仕林听不懂的话:“我以后,不想再做别人了。”
那之后的日子,许仕林没急着赶路。
他白天去茶楼,晚上就在客栈里看书。
可书本翻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胡媚娘那句话。
什么是“不想再做别人”?
她是谁?
碧莲这边也没闲着。
许仕林离开后,家里的活儿都落在她身上。
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鸡,打扫院子,然后跟着李公甫去铺子里帮忙记账。
许娇容有时候心疼她,让她歇着。
碧莲摇头:“娘,我不累。”
“你要是不想干,就不干。”许娇容试探着说,“你也不用……”
“娘。”碧莲打断她,“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可我不想听。”
许娇容闭嘴了。
她看着碧莲的背影,心里头酸溜溜的。
这孩子什么都懂,就是不说。
她宁可她像许仕林那样摔碗砸盆大吵大闹,也不愿看她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这天下午,碧莲去街上买布料,路过茶楼时,她停了一下。
茶楼的招牌上写着“茶香十里楼”,楼下有人在唱戏。
碧莲扫了一眼,准备走。
可台上那个白衣姑娘唱完一段,下了台,跟一个年轻男子并肩走了。
碧莲认出了那个男子的背影。
是许仕林。
她站在原地,看着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布料的钱,她在手里攥了很久,直到手心出了汗,才松开。
回到家,碧莲进厨房,把婚书从柜子里翻出来。
她没看内容,也没抚平折角。
她把婚书放在桌上,拿起剪刀,对准婚书的一角。
门突然被推开了。
李公甫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干什么?”
碧莲没说话,手也没动。
李公甫走过来,把婚书从她手里拿过来,翻到背面,露出那行小字。碧莲第一次看见那行字。她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是……”
“你婆婆留下的。”李公甫的声音很沉,“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死死攥着这张纸?”
碧莲的手开始发抖。剪刀掉在地上,咚的一声。
那天晚上,碧莲一夜没睡。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等她发现时,枕巾已经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早上,碧莲照常起来做饭。
许娇容看见她眼圈红了,想问她怎么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碧莲端着粥,放在桌上,说了两个字:“吃饭。”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李公甫从屋里出来,坐在饭桌前,看了一眼碧莲,又看了一眼那碗粥,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个精光。
“爹给你说件事。”李公甫擦了擦嘴,“你娘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碧莲摇头。
“那好,我告诉你。”
李公甫放下碗,靠在椅背上,开始讲。
当年白素贞在杭州开了家药铺,救了很多人的命。
后来跟许仙成亲,怀了许仕林。
就在许仕林快要出生那年,一个女人找上门来,叫吕秋菊。
她说她是许仙的青梅竹马,白素贞抢了她的男人。
白素贞没理她。
结果吕秋菊的丈夫彭永贵,一个前太平军军师,暗中勾结法海,设计让许仙骗白素贞喝雄黄酒,逼她现出原形。
白素贞被关进雷峰塔前,把所有家产都托付给了李公甫,唯一的条件就是把许仕林抚养成人,并给许仕林定了碧莲这门亲。
“所以,你嫁的不是许仕林。”李公甫看着碧莲说,“你是替你婆婆守这条命。”
碧莲没说话。
她起身收拾碗筷,走到厨房,把碗放进水盆里。
水面上映着她的脸,表情平静得像一片死水。
可她的嘴角在抖,一下,两下,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掉进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然后端起盆,把水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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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仕林在杭州又待了五天。
每天跟胡媚娘见面,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他发现胡媚娘身上有很多谜团。
她有时候说话很老成,像是在背书;有时候又很天真,像个小姑娘。
她问他喜欢什么,他说喜欢读书。
她问他讨厌什么,他说讨厌被人安排。
胡媚娘笑了笑,没接话。
第五天傍晚,许仕林在湖边等她。
胡媚娘迟了一个时辰。
来的时候,她脸色苍白的吓人,嘴唇都没有血色。
许仕林问她怎么了,她摆手说没事。
可她的眼睛躲闪,不敢看他。
“胡媚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骗我。”
胡媚娘不说话了。
她盯着湖面,眼神很空。
许仕林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姑娘,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
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胡媚娘一愣,低头看着他的手。
“你干嘛?”
“怕你跑了。”
胡媚娘沉默了。过了很久,她突然笑了:“我往哪跑?我就是个唱戏的穷丫头,没地方可去。”
“那就不跑。”许仕林说这话时,没想过将来。他只觉得这句话应该这么说。
胡媚娘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她抽回手,转过身,声音很低:“你别把话说太满。有些不该动的情,动了,是要命的。”
许仕林以为她是在说自己。他不知道,胡媚娘说这话时,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人,一个给了她一身临时皮囊,也给了她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碧莲这边的日子,安静得像是被捂住了嘴。
她每天早起做饭,记账,晚上在灯下绣花。
许娇容有时候在旁边陪她,没说几句话,就打起了瞌睡。
碧莲把她扶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一个人坐在灯下,拿起那纸婚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背面那行字,她已经能背了。
可她越看越觉得,这不只是一张纸,这是一把刀。
她想了很久,终于放下了婚书。
第二天一早,碧莲去了金山寺。
她没跟任何人说,一个人走了十几里山路。
到了寺门口,她看见一个和尚在扫院子。
那和尚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住了。
“你是……”和尚的声音有点抖。
“我是碧莲。您是许仙师叔吗?”
许仙没说话。他扫地的动作停了,手攥着扫帚柄,攥得很紧。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来找我,有事?”
“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这张婚书,真的能保住我婆婆的命吗?”
许仙的身子僵了僵。
他没看碧莲,也没看婚书,他盯着地上的落叶,说了一句话:“它保不住任何人的命。它只能让人记得,还有一个人在那里面。”
碧莲听完这话,心凉了半截。她转身要走,许仙叫住了她:“别告诉你娘,你来过这里。”
“为什么?”
“她会担心。”许仙说完,低下头,继续扫地。
碧莲下了山,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许娇容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你去哪了?吓死我了。”
“娘,我去看了一个人。”
“谁?”
“我亲爹。”
许娇容愣住了。
碧莲从来没叫过许仙“亲爹”。
她一直叫“许仙师叔”。
可这声“爹”,叫得许娇容心里发慌。
她没再追问,拉着碧莲进了屋,给她盛了一碗热粥。
碧莲端着碗,没喝。
她盯着碗里的米粒,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粥里。
许娇容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
过了几天,杭州那边传来消息,说许仕林在杭州中了举,要去京城参加殿试。
李公甫收到信,高兴得喝了半斤酒。
可笑着笑着,脸又垮了下来。
他拿着信,走到后院,站在那棵石榴树下,叹了口气。
“白素贞,你儿子有出息了。可你儿子,心里好像没你。”
树没说话。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许仕林在杭州考完试,等着去京城。
他时不时去找胡媚娘。
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说的话也越来越少。
相处久了,有些话不靠说,靠眼神就够了。
这天,胡媚娘没来。许仕林去戏班子找她,班主说她走了,留下一个字条。上面写着:“我走了。别找。”
许仕林追了十几里路,在城门口找到了她。胡媚娘背对着他,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回去吧。”她说,“你还有你的路。”
“你呢?”
“我也有我的。”
“你的路去哪?”
胡媚娘没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走了。
许仕林站在城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放手,就能留住的。
碧莲在家的日子,日子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可她心里知道,这面镜子随时会碎。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叶子上有一层灰,好久没擦了。
她找了块抹布,一片一片地擦。
许娇容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碧莲擦完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娘,我没事。”碧莲说。
“娘知道。”
“我真的没事。”
许娇容走过去,把她揽在怀里。
碧莲没哭,她把下巴搁在许娇容的肩上,眼睛睁得很大。
她在看天。
天还是那样蓝,云还是那样白。
可有些东西,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04
殿试结束了。
许仕林中了状元。
消息传回杭州,李公甫高兴得在大街上喊了一嗓子。
可高兴劲没过多久,就有人从京城带回来一封信。
信是许仕林写的,内容很短:“姑父,我退婚。”
李公甫拿着信,手抖得厉害。他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白素贞的牌位,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娘还等着你呢。”
许娇容接过信看了一眼,眼眶红了。
她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碧莲站在门口,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没说话,进厨房,端出晚饭,放在桌上。
一家人坐在桌前,谁也不动筷子。
饭凉了,菜也凉了。
谁也没吃一口。
许仕林在京城待了三个月。
官服穿上了,衙门也去过了,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他在状元府的后院里,种了一棵石榴树。
种树那天,他想起小时候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想起许娇容说的那句话:“人有根。”
他蹲在树苗旁边,看着刚浇过水的泥土,心里想着胡媚娘。
他不知道她在哪,过得好不好。
他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去杭州,让她去茶香十里楼取。
可信发出去一个月石沉大海。
他每天去茶楼等,守着窗看,坐到打烊才走。
茶楼的掌柜认得他了,每次都给他留一壶最好的龙井。
可许仕林喝一口,苦的。
后来有一天,茶楼掌柜递给他一封信,上面的字他看着陌生。他打开一看,是李公甫写的,只有一句话:“仕林,回来吧。你娘想你了。”
许仕林看完,没说话。他把信折好,放在怀里,然后起身,结了账。掌柜问他去哪,他说,回家。
走到半路上,许仕林在驿站停下来歇脚。
他躺在铺上,眼睛睁着,死活睡不着。
脑海里一会儿是胡媚娘的笑,一会儿是李公甫那句话“你娘想你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碧莲,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张婚书。
他一骨碌坐起来,拍了一下大腿:“我不回去。”
他坐在床上,瞪着眼睛,越想越烦躁,越想越生气。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被人安排一辈子?
凭什么他的人生早就被人写好了?
他不服。
他穿上靴子,推开门,顶着风,又加快了脚步。
他要回去。
不是为了碧莲,不是为了婚书。
他要当面跟李公甫说清楚:他可以当官,可以养家,但绝不娶一个他不爱的女人。
许仕林回到杭州那天,下着小雨。他没回家,先去了茶楼。刚坐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知道回来啊。”
他猛回头,胡媚娘就站在他身后。
“你……”
“我没走远。”胡媚娘笑了笑,“我一直在杭州。”
“那你怎么不给我回信?”
“因为不该回。”
许仕林看着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胡媚娘坐到他面前,表情很平静:“许仕林,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你喜不喜欢我?”
许仕林被问得一愣,脑子里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个字:“……喜欢。”
“那你愿不愿意为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愿意。”
胡媚娘盯着他看了很久,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许仕林慌了:“你怎么哭了?我说错了吗?”
胡媚娘摇头,抬头看着他:“你没说错。是我想错了。我以为我能做到,可我没做到。”
“做到什么?”
“算了。”胡媚娘擦了擦眼泪,“你回家吧,你家人还等着呢。”
“我不回。”
“你必须回。”
胡媚娘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因为,我是来害你的。”
许仕林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胡媚娘没接话。
她把自己跟彭永贵和吕秋菊的关系,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她不是人,是鬼。
她是被吕家灭口的小丫鬟,是他吕秋菊炼出来的鬼。
她来杭州,目标就是许仕林。
她的任务是让他爱上她,毁掉婚约,让白素贞在雷峰塔魂飞魄散。
许仕林听完,坐在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许仕林后背一凉:“那之前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不是。”胡媚娘的声音很轻,“刚开始是。可后来……不是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茶水凉了,蜡烛灭了。许仕林站起来,没看她:“我要回家。”
他没回头。
“我对你是真的。那句话,是真的。”
许仕林迈出去的脚,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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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许仕林推开家门时,院子里静悄悄的。李公甫坐在堂屋里头,面前摆着一壶酒,没点灯。
“姑父。”
“回来了?”
许仕林点了点头,坐在李公甫对面。李公甫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喝吧。”
许仕林端起来,一口喝了个精光。李公甫又给他倒了一杯,他又喝了。第三杯倒下去,许仕林开口了:“姑父,我有话说。”
“等你说。”
“我想退婚。”
李公甫端酒的手停了。他盯着许仕林,眼神里五味杂陈:“为什么?”
“因为我爱上别人了。”
李公甫没接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那人是谁?”
“她叫胡媚娘。”
“她是鬼。”
许仕林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李公甫把碗往桌上一顿:“我第一天就认出来了。她是吕秋菊的丫鬟,那个被打死的丫鬟。老彭家把你娘弄进雷峰塔还不够,现在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了。”
许仕林浑身发抖,后背发凉:“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你能信吗?你别嘴硬,你自己想想,当初我要是说一句‘那姑娘不是好东西’,你能服气吗?”
许仕林无话可说。他知道李公甫说的没错。李公甫盯着他:“那好,你现在知道了,怎么打算?”
“我……”许仕林停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难。可仕林啊,你娘还在塔底下压着呢。你真的要为一段情,连你娘的命都不要了吗?”
许仕林的心像被刀扎了一下,疼得他一哆嗦。他攥紧了拳头:“那碧莲呢?”
“碧莲知道。”
许仕林猛地抬头:“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李公甫叹了口气,“她去过金山寺,见过你爹。她知道婚书背后是你娘的命。可她从来没怪过你。”
许仕林呆住了。他看着李公甫,又看了看周围,没看到碧莲的影子。
“碧莲在哪?”
“在屋里,缝嫁衣。”
“嫁给谁?”
“你。”
许仕林像被捅了一刀,疼得说不出话来。他坐在那,沉默了。
那天晚上,许仕林没睡。他坐在院子里,盯着那棵石榴树。碧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姜汤,放在他面前。
许仕林没看她,也没端碗。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碧莲,我对不起你。”
“你是对不起我。”
许仕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可我不怪你。”碧莲说,“你娘关在雷峰塔十八年。她等的是你,不是我。”
碧莲转身走了。许仕林端起那碗姜汤,一口一口喝了下去。汤是热的,可他的心是凉的。
第二天一早,许仕林出门了。
他去了西湖边的断桥。
他在那站了一整天。
从早站到晚。
他等着胡媚娘。
他知道她会来。
天快黑的时候,胡媚娘来了。
穿着一件白衣服,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你来了。”许仕林说。
“我知道你在等我。”
两人站在桥边,谁都没先开口。最后还是胡媚娘先笑了:“你回去吧。你娘还等着你呢。”
“我没了。”
许仕林闭上了眼。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一把抓住胡媚娘的手:“我带你走,远离这里。去哪都行。”
“走不了的。”胡媚娘轻轻抽回了手,“我欠吕家一条命,注定要用魂飞魄散还。你走吧。忘了我。”
“忘不了。”
“那就记着。记着就好。”
胡媚娘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桥下走去,走到桥中间,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许仕林一眼。
那个眼神,许仕林记了一辈子。
她笑了,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西湖。
“媚娘!”
许仕林疯了似的扑过去。他扑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像刀子。他拼命往深处游,可怎么也找不到她。水面上浮着一片白影,忽明忽暗,越来越淡。
许仕林嘶吼着:“媚娘!媚娘!”
嗓子吼劈了,声音变得又尖又哑。
李公甫站在桥上,整个人僵在那。
雨水顺着脸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许娇容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淌。
碧莲站在最后面,面无表情。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住了许仕林的手。
“仕林,起来。”
“媚娘没了。”
“我知道。”
“她死了。”
“她再也回不来了。”
碧莲没接话。
她拉着他的手,使出全身力气,把他拉了上来。
许仕林躺在桥面上,浑身湿透。
他看着黑漆漆的天空,声音很轻:“碧莲,我该怎么办?”
“活着。”碧莲蹲下来,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好好活着。”
那纸婚书还在堂屋的柜子里。许仕林睁开眼,看着碧莲,满眼都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