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地震，两座城，一辈子的“亲戚”

　　编者按：

　　1976年的那场大地震，将一座工业重镇夷为平地，二十四万同胞永远停留在了那个盛夏。山河破碎间，是八方驰援的人间大爱，是唐山人民向死而生的坚韧风骨，筑起了中华民族抗震救灾的精神丰碑。

　　五十年栉风沐雨，废墟之上崛起一座崭新的英雄城市。

　　2026年7月28日是唐山大地震五十周年。即日起，海报新闻推出系列报道，重返地震遗址，寻访亲历者，记录唐山从重生到跨越的蝶变之路，回望苦难中的守望相助，传承生生不息的抗震精神。铭记不是沉湎伤痛，而是汲取前行的力量。愿我们以纪念为锚，带着生命的敬意，奔赴更壮阔的征程。

　　海报新闻记者 刘宇昕 苏昱如 田柳 实习记者 任静 唐山、青岛报道

　　今年7月中旬，韩凤琴拨通了刘丽青的微信视频电话。话一开口，唐山的韩凤琴和青岛的刘丽青都忍不住掉了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

　　“太谢谢了，刘姐，太想你了，还是30年时（唐山地震30年）咱们见了一面。”

　　“这一晃又是20年了。”

　　“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忘了刘姐，在那边对我的特别支持，感谢你呀，刘姐。”

　　两人的缘分开始于50年前。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一场大地震搅乱了唐山人的生活，造成242769人遇难，164851人重伤。7月29日，山东迅速组成800多人的抗震救灾医疗大队赶赴唐山进行救援。同时，山东共接受18 次列车和108架飞机运来的震区伤员13006人，安置在18个市（地）医院中。

　　据青岛市档案馆收藏的1976年《青岛年鉴》中记录，从1976年8月4日午夜至13日凌晨，青岛共接收了8个专列、11架次飞机运来的震区伤员2207人。其中，身受重伤的韩凤琴被安排到青岛纺织医院接受治疗。当时刘丽青是医院的护士，她主管一间6人的唐山地震伤员病房，当时只有15岁的韩凤琴是病房里最小的伤患。

　　从1976年到2026年，唐山大地震已经过去50周年，这份因灾难结下的情谊没有随着岁月消失。像无数心怀感恩的唐山人一样，韩凤琴始终记得青岛护士刘丽青曾给予自己的温暖，并在后来的日子里将这份温暖传给了更多的人。

　　“父母不知道我还活着”

　　1976年7月28日凌晨，15岁的韩凤琴正躺在床上睡觉，懵懵懂懂中，她感觉有东西往下掉，以为是父母在吵架，东西摔到了地上。当时父母睡在里屋，韩凤琴睡在外屋的一张单人床上，床边立着大衣柜。瞬间，韩凤琴被摔到了地上，一旁的大衣柜把她扣在了底下。

　　父母把韩凤琴从大衣柜下救出来时，天已经亮了。大衣柜上有一面镜子，她被镜子扎得浑身是伤，半张脸被玻璃划破、眼出血、锁骨骨折，右胳膊和左腿动弹不得。

　　震后，唐山成了一片平地，医疗救治力量严重短缺。当时，全国各地的医疗队赶赴唐山进行救援，但受医疗条件所限，一些病情严重的伤员只能被送到外地接受治疗。在震后的简易棚里住了一周左右，身体无法自理的韩凤琴被两位医护人员抬到了飞机上，去往外地治疗。

　　韩凤琴被送到了青岛纺织医院，15岁的她是病房里年纪最小的伤患。身在陌生的环境，韩凤琴心里一直牵挂着远在唐山的父母。地震中，她的母亲伤到脑袋，父亲的手骨折。由于震后通讯不畅，她到青岛后就与家人失去了联系。

　　每次刘丽青看到韩凤琴躺在病床上偷偷掉眼泪，都会一遍遍开导她：你要好好的，你精神一点，你多吃点，好好养伤，等你好了，通信恢复了，肯定第一时间给你家人报信，你放心。

　　“刘姐一直安慰我说，你不要想家，有我们呢，肯定好好照顾你，你放心，等着通讯方便了，我给你写信替你问家人情况，也把你的情况告诉家人。”在人生地不熟的青岛，护士刘丽青让韩凤琴感受到了最初的温暖。

　　韩凤琴的身上扎进了许多玻璃渣，每一次换药，刘丽青都要用镊子，把韩凤琴腿里的玻璃碎片一粒粒夹出来。今天清完，过几天，伤口又把新的碎玻璃顶出来，只能再清一遍。刘丽青一边清，一边安慰：“没事，我们慢一点，不会让你疼的。”

　　“她就死死拽着我的白大褂，一声不吭。”刘丽青问她疼不疼，她摇摇头，但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她挺坚强的，看得我心疼。”刘丽青说，“那会儿才15岁，还是个孩子啊。”

　　当时，青岛纺织医院的护士刘丽青也只有22岁。1976年8月的一个傍晚，医院走廊突然传来担架车的撞击声。她跑出去，看见血迹、断肢、满身血淋淋的陌生人。“刚开始不知道是地震，后来才知道，唐山来的，从废墟里扒出来的。”

　　当天，刘丽青就从妇产科被抽调到外科。她的病房里分了6名伤员。“那会儿真是连轴转，走路都是跑。喂饭、擦身、端屎端尿，时不时和他们聊天，给他们宽宽心。你说他们身在异乡，浑身是伤，只有我和他们朝夕相处，我得给他们撑起来啊。”

　　韩凤琴在青岛纺织医院住了近两个月。期间，刘丽青帮她给家里写了两三封信，寄出后，家里一直没有收到。病愈回家后，韩凤琴凭着记忆中家的方向，找到了父母所住的简易棚，双方激动得抱头痛哭。“父母不知道我还活着，根本都没成想我回来。”一回想起来，韩凤琴仍忍不住落泪，“那个时候真的太难了。”

　　寻找“刘姐”

　　韩凤琴忘不了，自己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时，是刘丽青帮她洗澡、擦身，并从家里给她带来衣服、洗漱用品。

　　伤愈回到唐山一年多以后，韩凤琴有了固定的工作单位，也终于有了稳定收发信件的地址。她给刘丽青寄去了一封感谢信。此后，两人以半年或一年一封信的频率通信。

　　“她跟我说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精神上也没那么大压力了。”刘丽青回忆，“后来就聊家里的事，她说她爸妈也挺好，唐山开始重建了，她们家也开始重新置办东西。可家里不敢买大家具，怕地震一来，压住人。”

　　直到有一天，韩凤琴发现，寄给“刘姐”的信没有了回信。“时间长了，自己心里也挺着急的，咋联系不上了呢？是不是调科室了？”韩凤琴想。

　　时间不停向前，韩凤琴和刘丽青各自结婚、生子。医院有了座机之后，韩凤琴开始拨打114查号台询问，工作人员告诉她，没有青岛纺织医院了，医院早已改名。公开信息显示，1986年，青岛纺织医院改名为青岛大学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

　　“外科，刘丽青”成了韩凤琴仅知的信息。闲下来时，韩凤琴还是惦念“刘姐”，她只能通过114一遍遍地查：医院有没有一个叫刘丽青的护士？终于有一天，韩凤琴查到了原青岛纺织医院（此时，医院再次改名为青岛市中心医院）的总机电话。通过总机辗转联系到外科科室后，韩凤琴拨过去，对方告知，刘丽青休班不在。打了两三次，都没能联系上。

　　2006年的一天，刘丽青在护士站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面的人一开口，唐山腔特别重：“刘姐，是你吗？”电话那头正是韩凤琴。

　　重新建立联系后，两人像亲戚一样来往，刘丽青给韩凤琴寄青岛的毛巾被，韩凤琴给刘丽青寄唐山的瓷器。那床毛巾被，韩凤琴用了很多年，现在已经破得不能再用。

　　2006年，时隔30年，韩凤琴专程从唐山来到青岛看望刘丽青，两人在火车站一眼认出彼此。韩凤琴在刘丽青家里住了一周，刘丽青带韩凤琴游览青岛各大景区——1976年在青岛治疗期间，来时从机场到医院，伤愈后从医院到火车站，韩凤琴甚至没有机会看一眼青岛的景色。

　　“这辈子能再遇见，是老天爷没忍心把我们分开。”刘丽青说：“那个年代，人心换人心。你对他们好，他们一辈子都记着你。”

2006年，刘丽青（左）与韩凤琴（右）在青岛合影

　　像“刘姐”那样做一名护士

　　50年前，韩凤琴身体痊愈离开青岛的时候，拽着刘丽青的手说不敢走楼底下——“我就怕这个楼再塌了。”地震的阴影刻在一个15岁孩子心里。刘丽青就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到马路上。韩凤琴突然说了一句：“你对我们真好，又细心又热心。我要是有机会，我也干护士。”

　　大地震后的唐山，在废墟上开启重建，随着城市恢复建设，各行各业急需大量人才。1977年8月1日，韩凤琴成为一名护士。当年从刘丽青那里感受到的善意，成为护士后，韩凤琴把这份善意传递给了更多的人。

韩凤琴（左）与刘丽青（右）年轻时的工作照

　　“在刘姐的影响下，自己也琢磨，有难都得大伙伸出援助之手，有的病号来了以后，家庭条件特别不好的，咱们也可以伸出援手，也帮助他。”有次，韩凤琴病房里的一个老太太骨盆骨折急需手术，但家里却拿不出手术押金，韩凤琴知道后为老太太垫付了3万元。后来，了解到老两口生活困难，韩凤琴又主动提出不让对方还钱。直到现在，她每年仍会买东西去家里看望两位老人。

　　做护士30多年，韩凤琴与许多帮助过的患者都保持着来往，慢慢相处得如亲戚一般。20多年前，一个6岁的小男孩因为腮腺炎住进了韩凤琴负责的病房，得知男孩一家来自农村、生活并不宽裕后，韩凤琴在护理工作之外，经常从家里给他带去零食和生活用品。当年那个被照顾的小男孩如今已经30多岁，一家人仍然对韩凤琴感念于心。

　　就像当年“刘姐”对待她一样，韩凤琴也成了那个可以为别人带来暖意的人。对她来说，感恩不只是停留在心里的铭记，更是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出自己的手。50年前，突如其来的唐山大地震，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也让15岁的韩凤琴遇见了22岁的护士刘丽青。她始终记得，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有人毫无保留地照顾过自己。

　　如今，通信方式从书信变成视频电话，唐山完成重建，刘丽青和韩凤琴也都早已退休。不变的是，韩凤琴还像当年一样喊刘丽青“刘姐”，这份跨越岁月的情谊也一直延续至今。

　　半个世纪以前，全国各地伸向唐山的一双双援手，让无数生命重新站了起来。50年来，曾经接受过帮助的唐山人，又一次次把这份善意传递给更多需要帮助的人。从2008年汶川地震，到近年来多次重大自然灾害现场，都能看到唐山救援力量和志愿者奔赴一线的身影。感恩，也成为一代代唐山人的精神传承。从刘丽青到韩凤琴，从受助者到助人者，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善意，仍在接力。

责编：朱肖明

审签：田连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