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下午,我下楼倒垃圾,十分钟不到,公婆就把我年终奖买的整扇羊肉塞进了小姑后备箱。八百多块的东西,连声招呼都没打。我站在阳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手里攥着抹布,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一章 羊肉是不见影了
那扇羊肉是我在超市排了四十分钟队抢来的。
腊月二十七,超市生鲜区打年货折,带骨羊腿肉原价三十九块八一斤,活动价三十二。我盯了三天,等到折扣最大的那天下午,提前二十分钟就去排队了。前面站了七八个人,都盯着那几扇刚拆封的冷鲜羊肉。轮到我时,剩下的最后一扇有点大,称下来将近二十七斤,收银员报了价格,八百六十二块四。我眼睛都没眨就扫了码。
结婚十二年,我从没在年货上花过这么大一笔钱。
我们一家五口住公婆的老房子里,两室一厅,客厅摆了一张折叠圆桌,平时靠墙收着,过年才撑开。墙角堆着孩子的课本和我的工装外套,电视还是那种老式大屁股,屏幕上角有一块青色的色斑,公公说是用了十五年舍不得换。阳台晾衣杆上挂着我昨天刚洗的被罩,水滴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婆婆把搪瓷盆搁在下面接着,水滴砸在盆底当当地响。
我娘家在城郊,爸妈种了大半辈子菜地,弟弟在开发区厂里上班。从小我就知道日子要精打细算过,家里好吃好喝的先紧着弟弟,我穿的衣服全是表姐退下来的。嫁过来之后,我以为换个家能不一样,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是换不掉的。
公公在粮站干了一辈子仓库保管员,五十八岁那年提前退了休,现在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八百多块。婆婆没有工作,年轻时在街道小厂做过临时工,后来厂子倒了就一直在家。小姑嫁得早,二十岁就跟了邻市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现在孩子都上了初中。
这些年公婆贴补给小姑的钱,粗粗算下来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小姑坐月子婆婆去伺候了三个月,连家里的床单被罩都买新的给她换上。小姑孩子小时候喝奶粉,婆婆每个月从菜钱里抠出两百块寄过去,一寄就是四年。等小姑换了大房子,公婆更是把所有定期存款都取了出来,八万块,眼都没眨。
轮到我们这边,丈夫在物流公司开了八年货车,工资从四千涨到六千,每个月的账目清清楚楚交到婆婆手里。我上三班倒,有时候凌晨四点起床赶早班,下了班还要接孩子做饭。公婆偶尔头疼脑热,全是我请假陪着去医院挂号拿药,小姑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
但这些事我不能说,说出来就是我不懂事、不孝顺、斤斤计较。
羊肉买回来那天晚上,我跟婆婆说:"妈,这扇羊我腌一半冻一半,三十晚上咱们红烧一锅,剩下的正月慢慢吃。"婆婆点点头,顺手把羊肉从塑料袋里拎出来放进冰箱冷冻室,嘴里念叨着:"你爸就好这口羊肉,往年都舍不得买整扇的。"
我说:"今年我年终奖多发了两百,就当给爸过年添道硬菜。"
婆婆笑了笑,没再说话。公公从里屋出来,看见冰箱里那扇羊肉,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神色,像是高兴,又像是别的什么。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大概就在盘算怎么把这扇羊给闺女送过去了。
大年三十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
孩子还在睡,被子蹬了一半到地上,我给他掖好,轻手轻脚去厨房和面。按照老家的规矩,年三十中午要吃一顿饺子,晚上才是正经年夜饭。我包了两种馅,白菜猪肉的和韭菜鸡蛋的,包了整整三盖帘,够一家人吃两顿的。
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十点了,我把羊肉从冷冻室拿出来放进水池里解冻,想着下午两点开始炖,炖到五六点正好上桌。婆婆在客厅择韭菜,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是那种重播了无数遍的抗战剧。
快到中午的时候,小姑来了电话,说带着孩子过来吃午饭,晚上再回婆家那边。婆婆高兴得连声说好,转头吩咐我多炒两个菜。我从冰箱里又翻出一块五花肉,切了片准备做个回锅肉。
小姑十一点半到的,开的白色轿车,车尾贴着个小小的福字。她穿了件浅驼色的羽绒服,看着比上次见面胖了些,一下车就跟婆婆搂在一块儿亲热地说笑。公公更是从头到尾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外孙亲了又亲。
我端菜上桌的时候,听见小姑在跟公婆说:"今年生意不好做,过年啥都没置办,就给孩子买了两件衣裳。"婆婆拍着她的手说:"没事,你爸这儿啥都有,等会儿回去带点东西。"小姑笑着往嘴里扒了口饭,没接话。
午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碗去阳台收衣服。楼下的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橘猫在翻东西,单元门口的春联贴歪了,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我拽了拽晾衣绳上的被罩,指尖碰到冰冷的铁丝,缩回来搓了搓。
等我把衣服叠好回屋,小姑已经吃完了,正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跟婆婆说话。公公坐在沙发上剔牙,电视里还在打仗,机枪扫射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我收拾了碗筷去洗,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泡沫沾在手指缝里冲不掉。
那时候羊肉还搁在水池边的塑料盆里解冻,血水慢慢渗出来,把盆底染了一层淡红。
吃完饭小姑坐了一会儿就说要走,婆婆拉着她的手送到单元门口,公公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我当时在厨房擦灶台,隔着窗玻璃看见公公把编织袋放进小姑后备箱,又弯腰从后备箱里搬出个纸箱子,里面大概是别人送的土特产。
我以为是婆婆给小姑装了些腊肠咸鱼之类的,年年都这样,我也习惯了。直到我把灶台擦完,打开冰箱想看看晚上还要准备什么菜,才发现冷冻室那层空了。
那扇羊肉,连带塑料包装袋,整个儿不见了。
我在冰箱门口站了将近半分钟,手指搭在冷冻室的门把手上,冷气呼呼往外冒,白雾扑在脸上。我关上冰箱门,走到阳台往下看,小姑的车已经不在楼下了。
婆婆从外头进来,嘴里还哼着小调,看见我站在阳台,问了一句:"碗都洗完了?"
我没回头,声音尽量压平了:"妈,冰箱里那扇羊肉呢?"
婆婆顿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你爸说让妹妹带回去,她那边今年啥年货都没买,孩子正长身体呢,缺嘴。"
我转过身来看她。婆婆避开我的眼神,弯腰去茶几上收果皮,瓜子壳簌簌地落进垃圾桶里。
我攥着手里的抹布回到厨房,水龙头滴了一滴水下来,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特别响。窗外飘进来一阵鞭炮味,不知道谁家这么早就开始放炮了。
第二章 年夜饭只有一盆白菜
丈夫是下午两点多到家的。
他在物流公司跑了最后一趟短途,卸完货领了公司发的过年红包,三百块现金揣在裤兜里还没焐热。一进门闻见屋里冷清清的,问了一句:"晚上吃啥?"
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择白菜,指甲掐进菜帮子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外面天已经有些暗了,节能灯泡照在案板上,砧板上孤零零摆着两棵大白菜和一小把干木耳。我说:"炒白菜,醋溜木耳,把中午剩的回锅肉热一热。"
丈夫愣了一下:"羊肉呢?你不是买了扇羊?"
我直起腰来,膝盖蹲久了发酸,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爸妈做主送给你妹了,下午带走的。"
丈夫站在厨房门口没动。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领口磨得起毛,头发里还沾着货场的灰。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最后侧过身去客厅,喊了一声:"爸,那扇羊肉是给妹妹了?"
公公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音量小了些。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来,语气不咸不淡的:"你妹那边今年紧巴,孩子又上初中了花销大,咱家不缺这一口吃的。"
丈夫声音提高了些:"那是她拿年终奖买的,花了大几百。"
公公把烟灰缸往茶几上一顿:"她的钱?她挣的钱不也是咱家的钱?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再说了,她嫁进来十来年了,连个像样的年货都没给家里添置过,买扇羊肉怎么了,那是她当嫂子的应该的!"
我在厨房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白菜差点没捏碎。
婆婆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红包,估计是准备给外孙的压岁钱。她听见公公那番话,赶紧出来打圆场:"大过年的别吵吵,羊肉没了再买嘛,明天超市还开门不?"
丈夫站在客厅中间,冲婆婆说:"妈,你们给妹妹东西我从来没拦过,可这扇羊是她专门给爸买的年夜饭,你们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拿走了,合适吗?"
婆婆的脸拉下来了:"怎么跟你爸说话呢?当老子的吃儿子一口东西还要请示?你妹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当哥嫂的就不能大方一回?"
我放下白菜走到客厅门口,围裙上还沾着碎菜叶子。孩子从他屋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公公站起来,指着我说:"你上超市排队买羊是你的事,到了这个家就是家里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轮不着你来说三道四。你嫁过来十几年,吃我的住我的,孝敬你小姑子一扇羊怎么了?"
我看着公公,他脸上的皱纹在灯光底下沟壑分明,说起话来唾沫星子溅在茶几玻璃上。我突然觉得这十多年的委屈像一瓶被使劲晃过的汽水,盖子快要压不住了。
我说:"爸,您说得对,一家人不该分那么清楚。那今天晚上的年夜饭,咱们就吃白菜。"
说完我转身进了厨房,把切好的白菜倒进油锅里,哗啦一声响,油烟顺着排气扇抽出去。木耳在水里泡发了,我捞出来撕成小朵,又切了半根胡萝卜丝配颜色。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公公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对着丈夫:"你看看她什么态度!大年三十摆脸子给谁看?"
丈夫没吭声。
我把白菜炒好了盛在搪瓷盆里,木耳胡萝卜丝另装了一个碟子,又把中午剩的回锅肉热了热,肥肉片子在锅里滋滋冒油。圆桌撑开了,四把椅子围了一圈,我在桌面上摆了三个菜碟一个汤碗,汤是中午煮饺子的面汤,漂着几片葱花。
我叫孩子出来吃饭。儿子坐到桌边,看了看桌上的菜,小声问我:"妈,咱们不吃羊肉了吗?"
我给他盛了碗饭,摸了摸他的头:"羊肉送姑姑家了,咱们今天吃白菜,白菜甜。"
公婆从里屋出来,婆婆脸上挂着不痛快,公公黑着一张脸,坐下来抄起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回锅肉,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年夜饭就吃这个?"
我给自己盛了碗饭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抬起头看着公公。
我说:"爸,羊肉您送小姑了,冰箱里的排骨是留着正月待客的,冻鱼是我娘家送来的不能动。家里菜我比谁都清楚,现在能现做的就这些。您要是嫌寒碜,要不您现在打个电话让妹妹把那扇羊送回来?"
公公的脸从黑变红,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他突然站起来,一把抓起面前的饭碗,举过头顶往地上一摔。瓷片炸开来,米饭撒了一地,有几粒蹦到了我脚背上,热的。
"反了你了!"公公的嗓门震得灯管都在颤,"当媳妇的敢这么跟长辈说话?你给我滚出去!"
婆婆去拉他的胳膊,被他甩开了。丈夫站起来挡在我前面,冲着他爸喊:"爸!大过年的你摔什么碗!"
儿子碗里的饭没动,他抬头看看爷爷,又看看我,眼睛里泪珠子开始打转。我放下筷子,把儿子揽到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
然后我看着公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爸,我嫁进来十二年,每月交生活费从没断过。您感冒发烧我陪着上医院,凌晨三点您不舒服我起来给您倒水。小姑生孩子您给钱,换房子您给钱,家里攒了八万全贴给了她,我吭过一声没有?"
客厅里安静极了,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公公瞪着我,嘴里的气粗得像风箱。
"那扇羊肉我排了四十分钟队买的,八百六十二块四,我半个月工资。您想给小姑我没意见,但您跟我说一声,哪怕只是一句'这扇羊我想给你妹妹',我都不会拦着。可您连问都不问我,趁我下楼倒垃圾的工夫就塞进车里了。爸,您把我当什么了?"
公公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声。
"我嫁进这个家,是来做媳妇的,不是来做贼防的。"
这句话落地之后,公公的脸色由红转白,瞪着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婆婆扶着他的胳膊,手指在微微发抖。丈夫站在我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松开儿子,去厨房拿了扫帚和簸箕,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瓷片和米饭扫干净。每一片碎瓷捡起来放进簸箕里都叮当响,地上留下一摊汤汁的印子,我在上面盖了一张厨房纸巾吸了吸,然后去卫生间涮了拖把拖干净。
婆婆搀着公公回了里屋,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我收拾完地上,重新给儿子盛了碗饭,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炒白菜。儿子乖乖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但他没哭出声。
丈夫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最后小声跟我说:"对不住。"
我没看他,盛了一碗面汤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面汤淡淡的,什么味都没有。
第三章 算账的本子记了十二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孩子趴在我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地扑在枕头上。丈夫背对着我,肩胛骨在被子底下突出来一道棱,他在物流公司搬货落下了腰肌劳损,天一冷就疼得翻不了身。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街上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了半夜,到了凌晨才彻底安静下来。我在黑暗里慢慢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是前几天刚换的。
事情不是一天攒下来的。真要算账,能从十二年前说起。
我跟丈夫是相亲认识的,见第三面就定了。那时候他二十四,我二十三,他在工厂开叉车,我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两个人都不是会来事儿的那种,媒人说差不多就订了吧,两边父母见了面吃了顿饭,就把日子定下来了。
订婚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咱家条件一般,就这一个儿子一个闺女,你嫁过来就是亲闺女。"那时候我信了。我妈跟我说过日子要懂得忍让,公婆年纪大了不能顶嘴,小姑子是自家人别太计较。我全记在心里。
刚结婚那会儿小姑还没出嫁,在家住着。二十出头的姑娘,不上班也不着急找对象,天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对着镜子描眉画眼。我每天六点起来做早饭,婆婆煮粥我炒菜,小姑的碗筷我得给摆好。有一回我忘了给她盛粥,她撅着嘴坐了一早上,婆婆后来偷偷跟我说,你妹妹还小,你多担待些。
小姑出嫁的时候公婆陪嫁了两万块钱。两万在当时不算少,公婆存了大半年的工资。丈夫私下跟我说,等以后咱攒了钱他爸妈也会帮衬的。后来我们攒了三年想买辆电动车,公婆说手头紧。再后来孩子出生,满月酒收了五千多块礼金,婆婆说先替我们存着,存着存着就没下文了。
孩子一岁那年我发烧三十九度,丈夫出车不在家,我烧得浑身骨头疼,求婆婆帮我看半天孩子,我去社区诊所打点滴。婆婆说约了老姐妹去逛集市,回头让你爸看着。公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上午电视,孩子尿湿了裤子他都没换,等我从诊所回来,孩子嗓子都哭哑了。
小姑生孩子那回,婆婆提前半个月就收拾好东西去了邻市,照顾完月子又接着带孩子,整整待了四个月才回来。我每天下了班骑自行车去幼儿园接孩子,再赶回来给公公做饭。有一天下大雨,我骑车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破了皮,回到家公公坐在桌前问我怎么晚了,我说摔了,他哦了一声说你赶紧做饭吧我饿了。
那一年公公胆囊疼得厉害,去医院检查说要住院手术。小姑打电话回来说生意忙走不开,婆婆在那边带外孙也回不来,从头到尾是我请了七天事假在医院陪着。白天我在病房守着,晚上回去给孩子做饭,第二天一早再从家里熬了小米粥带去医院。同病房的病友问公公这是你闺女吧,公公笑了笑没否认。
小姑换房子的那年,我正跟丈夫商量想给儿子分房睡。孩子大了不能老跟我们挤一张床,客厅角落里那张折叠床睡了一礼拜他腰疼。我跟丈夫数了数存款,还差两万块就能把次卧重新隔断加一张床。丈夫说去跟他爸妈借点,我想了想说算了,老人存点钱不容易。
结果话音没落一个月,公婆就把八万块钱给了小姑。
我没拦,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婆婆跟我们提的时候是吃完饭在茶几上说的,她说妹妹那边首付不够,急得直哭,做爸妈的不能眼看着闺女为难。丈夫当时没说话,我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盖住了我鼻子里的那声吸气。
这些年我学会了一项本事,把不痛快的事情压下去,压到最底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过日子。我在超市收银,每天对着上百个顾客笑,有时候笑到脸僵。回到家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公婆的降压药快没了我就去买,公公的棉鞋开胶了我给他粘。街坊邻居都说老周家娶了个好媳妇,婆婆在外头也这么说。
可关起门来到底是什么样,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扇羊肉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八百多块钱的东西,它值得吗?说穿了不是钱的事,是那口气。你给他们养了十二年的孩子,烧了十二年的饭,陪着上了十二年的医院,到头来连问一声都不配。
我在黑暗里攥紧了被子,脚趾头蜷着,脚底板贴在被窝里凉的。丈夫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伸手搭在我腰上,掌心粗糙,指节上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茧子。我没动,就那么睁着眼躺到天蒙蒙亮。
年初一早上我照常起来煮了饺子。公婆的屋门关着,没人出来吃。我把饺子盛了三碗,一碗端到他们门口搁在小凳子上,筷子摆在碗沿。然后回屋叫醒孩子和丈夫,三个人坐在圆桌边吃了初一的第一顿饭。
孩子问我为什么爷爷奶奶不出来吃饭,我说爷爷奶奶累了在休息。孩子不太信,但他没继续问。
丈夫吃饺子的时候用筷子戳着碗底,戳了半天,小声跟我说:"那羊的事,我替我爸妈跟你道个歉。"
我说:"你替你爸妈道什么歉,又不是你送的。"
他把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又说:"下午我过去跟小姑说说,让她把钱给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跟她说去吧,她要是愿意给,就不会等车都开走了才来吃这顿饭。"
丈夫不说话了。
吃完饺子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推开阳台门透了口气。年初一的早晨雾蒙蒙的,楼下有人在放鞭炮,红色的碎纸撒了一地。小姑家的方向在东南边,隔着几个街区看不见,但我脑子里一直晃着她那辆白色轿车的尾灯。
我转身回屋,从五斗柜最底层翻出一个软皮笔记本,封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这是结婚那会儿娘家陪嫁的东西,我一直拿来记账。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我用工整的字迹记的第一笔:结婚礼金总计收了六千四,公婆拿走三千说还人情,剩三千四。
往后翻,一笔一笔全在上面。孩子满月礼金五千二,婆婆说存着,后来没影了。丈夫摔伤休养那三个月,公婆没给一分钱,全是我拿工资顶着。小姑孩子每年的压岁钱我都记着,从我这里出的,一年两百,八年一千六。
最后一页是昨天补上去的,我用水笔写了几个字:羊肉一扇,八百六十二块四,未经允许赠与小姑。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了五斗柜最底层,上面压了一叠洗干净的旧床单。这十二年的账,不光记在纸上,也记在我心里。
我回到客厅,把圆桌收起来靠回墙边。孩子趴在茶几上写寒假作业,铅笔在田字格里一笔一划地描。窗外的雾气慢慢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小片白花花的亮光。
第四章 小姑初二回来把理占了
年初二小姑回门。
按这边的规矩,出嫁的闺女初二回娘家拜年。早上婆婆就从里屋出来了,穿了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厨房里忙活,排骨炖上了,鱼也化冻了。公公还是阴着脸,但从屋里出来了,坐在沙发上抽烟,偶尔咳嗽两声。
我该干嘛干嘛。把客厅的桌子撑开擦干净,碗筷摆好,给孩子的压岁钱揣进他棉袄内兜里。婆婆进厨房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我把排骨汤的浮沫撇掉,盖上锅盖调小了火。
小姑上午十点多到的,这次她老公开车送来的,一辆黑色SUV停在楼下,两个人提了大包小包上楼。婆婆迎到门口,小姑看见我就笑,叫了声"嫂子过年好",手里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点心一箱牛奶。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放进厨房角落里。
小姑进里屋跟公公说了会儿话,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坐到沙发上嗑瓜子。她老公开了瓶饮料喝,翘着腿看电视。婆婆在厨房炖鱼,我跟进去帮她剥蒜。
婆婆背对着我,一边翻鱼一边小声说:"你爸那天脾气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过了年就好了。"
我没接话,把蒜瓣拍碎了放进碟子里。
吃饭的时候圆桌围了一圈人,公婆坐主位,我和丈夫坐一边,小姑两口子坐另一边,孩子坐在我和丈夫中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排骨。公公这回没摔碗,但全程没看我,只顾着跟小姑聊她那边生意的事。
菜上得挺丰盛,排骨炖土豆、红烧鱼、香菇青菜、鸡蛋汤,还有一盘酱牛肉。小姑吃了两碗饭,边吃边夸婆婆手艺好,说在婆家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家常菜。
快吃完的时候小姑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的方向。她笑着说:"嫂子,三十那天我爸让我带回去那扇羊,我寻思着家里冰箱放不下那么多肉,一直冻着也糟蹋了。这钱你拿着,就当是我买的。"
信封鼓鼓的,不用打开我也知道里面是现金。桌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信封。公公的脸色变了变,筷子夹着的一块排骨停在半空没动。
我看着信封,又看了看小姑的笑脸。那个笑容挑不出毛病,嘴角弯着,眼角的纹路自然伸展,好像真是诚心诚意来还钱的。
但我想起那天在阳台上看见的后备箱,想起那扇羊肉从解冻到消失只用了十分钟,想起我在冰箱门口站的那半分钟里冷气扑在脸上的滋味。
我说:"妹,你拿回去吧。"
小姑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灿烂了:"嫂子你别跟我客气,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我摇了摇头,把信封推了回去:"你爸既然做主送给你了,那就是你们家的东西。这钱我收了算怎么回事,好像我找你要账似的。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对吧?"
这话我说得很平,语气跟聊天气差不多。桌上安静了两秒。婆婆低头喝汤,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轻响。丈夫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我没理他。
小姑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把信封拿起来攥在手里,指甲盖捏得发白,嘴角还在勉强翘着:"嫂子你这是生气了。"
我说:"我没生气,我说的都是实话。爸那天说了,我嫁进来十几年吃他的住他的,孝敬小姑子一扇羊是应该的。既然长辈都这么说了,我哪能再收你的钱。"
公公终于把排骨放下来了,碗底撞在桌面上砰一声。他看着我说:"大年初二的你非要摆这副脸色?钱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向公公:"爸,钱我没要,脸色我也没摆。您觉得我在闹,那我问您一句,那扇羊的事您觉得做得对不对?"
公公脖子上的筋绷起来,脸又开始红了。婆婆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大过年的,羊肉的事儿翻篇了翻篇了,吃饭吃饭。"
小姑的眼圈有点红,她把信封塞回包里,筷子往桌上一搁:"我不吃了。本来是回来陪爸妈过年的,结果弄得跟审犯人似的。嫂子你要真觉得我占了多大便宜,这钱你拿走,以后我再也不拿家里一针一线。"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颤,眼眶里头汪着泪。婆婆心疼坏了,赶紧过去搂她肩膀:"你嫂子没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特别累。明明是她们拿了我的东西,到头来委屈的倒成了她们。
丈夫终于开口了,对着小姑说:"妹你别这样,你嫂子不是那个意思。钱你拿着,大过年的别闹不痛快。"
小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眼睛,她老公在旁边拍了拍她后背,冲我们挤了个笑:"没事没事,你妹就是性子软,容易多想。"
公公拍了桌子:"行了!这顿饭吃到这儿算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进了里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婆婆拉着小姑也跟进去了,门缝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一两句拔高的,像蜜蜂在玻璃瓶里撞。
客厅里剩下我们仨。孩子抬头问我:"妈妈,姑姑哭什么?"
我说:"姑姑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丈夫把剩下的菜拨到自己碗里闷头吃,吃了几口把筷子放下了,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那个"对不起"的嘴型张了一半又合上了。他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了很长时间。
我把桌上的骨头盘子收起来摞在灶台上,筷子拢进水池。小姑两口子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就从里屋出来了,跟公婆打了声招呼要走,婆婆送到门口,手里又塞过去一个塑料袋,我远远看见里面是两条烟和一包干枣。
我站在厨房窗边洗抹布,听见单元门打开又关上,小姑的车发动了,引擎声嗡嗡响了一阵慢慢远了。窗外飘进来一股子烟味,是刚才她老公在楼道里抽的,顺着门缝钻进来散在客厅里。
婆婆从门口回来,经过厨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你妹妹大过年的哭成那样,你当嫂子的就不能让着点?"
我把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对着婆婆:"妈,十二年了,我让的还不够多吗?"
婆婆愣了一下,嘴唇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转身回里屋了。
那天下午家里特别安静。公公在屋里睡觉,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择菜,择一把香菜,根须掐得细细的扔进垃圾桶。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晒了会儿太阳,冬天的太阳没什么热气,照在脸上凉飕飕的。
孩子搬了个小凳子坐我旁边,低头玩手里的玩具汽车,车轮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突然抬起头问我:"妈妈,姑姑是不是把咱们的羊肉拿走了?"
我说:"是。"
他想了想,说:"那她为什么不跟妈妈说一声?老师说拿别人的东西要告诉别人。"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回答。阳台的栏杆上落了一只灰鸽子,歪着脑袋看了我们一会儿,扑棱棱飞走了。
第五章 邻居张姐漏了一句实话
初三那天我去楼下小卖部买酱油,碰上了对门邻居张姐。
张姐在街道办上班,五十来岁,快人快语,整栋楼的家长里短没有她不知道的。她在楼道里拦着我,先是拜了个年,然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家三十晚上是不是摔碗了?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我笑了一下没否认。张姐拽着我胳膊往楼梯拐角走了两步,脸上带着那种"你可算知道了吧"的表情,跟我说了件事。
"你婆婆腊月二十几就给闺女打电话了,我在门口晾被罩听见的。她跟你小姑说,你嫂子买了扇大羊肉,你爸说了到时候给你留着。你小姑在电话那头说你嫂子能乐意吗?你婆婆说没事,到了她手里就是咱家的东西,她还能闹翻天不成。"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酱油瓶,塑料瓶身被我的手指捏得微微变形。
张姐看我脸色不对,又补了一句:"你婆婆还给对面楼老陈家媳妇也说了,说你家那扇羊肉是给闺女预备的。我们当时还纳闷,你明明年二十七才买的,咋就成了给你小姑预备的了?"
我说了声"谢谢张姐",转身上了楼。酱油瓶在手心里发凉,我把瓶盖紧了紧揣进外套兜里。
回到家婆婆正在厨房择豆角,看见我回来问了句酱油买了没。我把瓶子放在灶台上,看了她一眼。婆婆低着头,手指掐着豆角两头的丝,掐得极慢。
中午吃饭的时候公公又喝了两盅白酒,脸上红扑扑的。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填满了屋子。我给孩子夹了块红烧肉,自己就着咸菜扒了半碗饭,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跟公公说:"爸,正月十五之前您有什么要置办的东西跟我说,我提前买。"
公公嗯了一声,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
我又说:"以后家里有什么东西要给小姑的,您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安排。什么东西能送什么东西留着,我心里有个数。"
公公放下酒杯看着我,嘴唇上的油光在灯下一闪一闪的:"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年夜饭您嫌菜少了,那是因为您把主菜送走了。往后您想给妹妹啥都行,但您得让我知道,我好重新买菜做饭,不至于一家人三十晚上只吃白菜。"
丈夫在桌底下用膝盖碰了碰我,我没理。
公公把酒杯往桌上一蹾,酒溅出来几滴淌在桌上:"你这是跟你爸算账?大过年的你左一回右一回,没完没了了是吧?"
我说:"爸,我不是算账。我是过日子的人,家里柴米油盐都是我在管。您背着我送走东西没关系,但您得替我想想,没了那扇羊三十晚上我拿什么上桌?"
公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没再摔东西,但站起来一甩袖子进了里屋,门摔得哐当一声。婆婆端着碗看了看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起身端了碗饭菜跟进去了。
客厅里剩下我和丈夫孩子。丈夫搓了搓脸,手掌从额头抹到下巴,长叹了一口气:"你跟爸较什么劲呢,大过年的。"
"不是我较劲,是他心里没我这个人。哪怕他跟我说一句这羊我想给妹妹,我二话不说包好了给她送楼下都行。可他不说,他偷偷摸摸的,就像我是个外人,防着我。"
丈夫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替你去跟爸说。"
"你替我说了十二年了,有用吗?"
丈夫的嘴张了张,没出声。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放下了,碗底搁在桌上轻响了一声。孩子看看他爸又看看我,把脸埋进饭碗里小口小口地扒着。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那个牡丹花笔记本,坐在床边就着台灯的光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丈夫躺在我旁边没睡,侧着头看我。我把本子摊开在被子上,指着其中一页给他看。
那一页记的是五年前,公公腰上长了带状疱疹,前后看了一个多月,花了四千七百多。当时小姑说她那边手头紧就没出,全是我们掏的。本子上记着每次去医院的车费、挂号费、药费,连买了两管药膏我都写上了,九块八一管。
丈夫看着那些字,喉咙动了一下。
我又翻了两页,是四年前婆婆脚踝骨折那次。住院七天花了六千三,小姑回来看了一次,买了一兜水果放了三百块钱。后面婆婆的复查、理疗、换药,又折腾了两千多,小姑没再出过。本子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年份日期金额。
丈夫的手指头从本子上划过去,停在一行字上没动。那行字写着:腊月,给公婆各买棉鞋一双,一百二十六。下头一行是第二个月的:公公降压药三盒,四十五。
"你把账记这么清干什么?"丈夫的声音闷闷的。
"不干什么,就是怕自己忘了。忘了自己到底是怎么过的这十二年。"我把本子合上放回五斗柜,关了台灯,屋子陷进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丈夫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手背上,粗糙的拇指摩挲了两下我的指关节,什么话也没说。
初五那天小姑又打电话回来了。我在厨房收拾柜子,隔着一道墙听得清清楚楚。婆婆在客厅接的,声音故意压低了但我还是听见了。小姑在电话里哭,说她嫂子肯定恨上她了,以后都不好意思回娘家了。婆婆哄了半天,说"你嫂子那人就那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把柜子里的干货一袋一袋归拢好,木耳、香菇、黄花菜,每样装进密封罐里贴上标签。墙上的挂历翻到了新的一页,红字印着"初五迎财神"。
晚上我跟丈夫说:"等过完正月,咱们搬出去住吧。"
丈夫正在铺床单,手顿了一下:"咱现在租房子也得一千多,再加上水电,一个月多出两千的开销。现在房子这么贵,攒到什么时候能买?"
"我宁可租房子住,也不想在这个家里再过一年了。"我把他手里的床单接过来抻平了铺好,"你再想想,你不搬我带着孩子搬。"
丈夫站在床边看了我半天,最后坐下去,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说:"我想想。"
第六章 正月十五的账全抖在桌上
正月十五那天公婆叫了小姑一家回来吃元宵。
头天晚上丈夫找我商量,说搬出去的事他跟公婆谈了。公公当时没说话,婆婆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丈夫说"住在一起不方便",公婆就没再往下问,算是默认了。
元宵节早上我照常去菜市场买菜,买了汤圆、猪肉、鲜鱼,还有两斤活虾。公公牙口不好我买了豆腐和冬瓜,预备做汤。小姑中午到的,这回没带孩子,两口子空手来的,进门喊了声爸妈和嫂子,脸色比上回自然了些。
我进厨房忙活,婆婆跟进来帮忙剥虾。她在水池边弯腰,袖子挽到手肘,虾壳一片一片丢进垃圾桶,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着话。说到最后她放下手里的虾,在水龙头上冲了冲手,转过身来对着我。
"搬出去的事你爸同意了。你们租房子的钱,妈每个月给你们贴五百。"
我正切姜丝,刀在砧板上顿了一下。五百块钱不算多,但婆婆能主动开口说这句话,放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她这个人心疼钱,买菜都要挑下午去捡便宜的。
我说:"妈,不用了,我们能撑得住。"
婆婆擦了擦手:"你爸那天摔碗是不对,他脾气暴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你大年三十那番话说得太狠了,他后来好几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没吱声,把姜丝放进碗里,切好的鱼摆在盘子上,抹了盐和料酒腌着。
婆婆又说:"你妹回来这两回,每次走都哭。她说嫂子不待见她了,以后不敢回来了。你跟她说两句软话,好歹是自家人。"
我把鱼盘子放进蒸锅盖上了盖,转过来看着婆婆:"妈,大年三十那扇羊,您是不是早就跟妹妹说好了要给她?"
婆婆的眼神躲了一下,手上又开始剥另一只虾:"……就提了一嘴。"
"张姐听见您在楼道打电话了。"
婆婆的手停了,虾壳半剥不剥地挂在虾尾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手指头使劲一掰把虾壳扯了下来,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看着她花白的发顶和微微佝偻的后背,心里那口气堵得慌,但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婆婆端了剥好的虾去水池冲洗,水声哗哗的。我从柜子里拿出汤圆粉开始揉面,糯米粉粘在手指缝里,白花花的一层。
午饭摆上桌的时候挺丰盛,鱼、虾、红烧肉、炒时蔬,汤圆是最后上的,每人碗里六个,婆婆一个一个数着下的。公公坐在主位,动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难得说了句"今天这鱼蒸得嫩"。
吃到一半小姑放下筷子敬了我一杯饮料:"嫂子,之前羊肉的事我做得不对。你买的东西我没吭声就拿走了,是我不懂事。这杯敬你,你别往心里去了。"
杯子举在半空,等着我碰。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小姑笑了笑坐下了。
公公看气氛缓了些,清了清嗓子也开了腔:"那扇羊肉的事就翻篇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嫂子也不是那小心眼的人。"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端起来冲我举了一下:"来,爸也敬你一杯,过年那两天话重了。"
我端起杯子,杯沿跟公公碰了一下。白酒辛辣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我抿了一小口放下,公公把一整杯喝干了,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脸上露出些笑模样。
一切看着好像在往好的方向走了。可我看着这桌人脸上的笑,心里明镜似的,他们的笑是觉得这件事过去了,我的笑是熬到这会儿还没散席。
吃完饭我去厨房收拾,婆婆和小姑在客厅看电视唠家常,丈夫陪公公下棋。孩子趴在小茶几上画元宵节的灯笼,红蜡笔把白纸涂得满满的。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那个牡丹花笔记本还在五斗柜最底层压着。
晚上把碗筷洗完,丈夫进来帮我擦灶台,两个人并排站在厨房里,煤气灶上烧着水壶咕嘟咕嘟响。他擦完灶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小声跟我说:"爸今天松口了,说找房子的话他认识中介。"
我关了水龙头,水壶的响声停了,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咱们走归走,以后该回来看还是要回来看,他毕竟是我爸。"丈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见楼下的路灯。
"我知道。"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抽屉,"我不会不让他们见孙子,也不会拦着你回来。但是我得有个自己的地方,喘口气的地方。"
丈夫点了点头,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指头,他的手指又粗又糙,指腹上的茧子刮着我的手背。我抽回手从柜子里拿出两个保鲜盒,把剩的汤圆一个一个装进去,预备明天早上煎了给孩子当早饭。
客厅那边传来公公看电视的声音,戏曲频道换了出别的,锣鼓点敲得欢快。婆婆在笑,不知道笑什么,大概是小姑说了什么逗趣的话。
那些笑声隔着厨房的推拉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第七章 小姑带着婆家上门来借
正月十九那天晚上,家里来了两个人。
小姑和她婆婆,那老太太我见过一两回,瘦高个,烫了一头小卷,嗓门不小。大晚上的突然上门,连个电话都没打,我开门的时候看见她们站在楼道里,小姑脸上化了妆但底下透着憔悴。
婆婆赶紧把人让进屋里,热水倒了两杯。小姑的婆婆坐下就开门见山,说她儿子建材生意周转不开了,欠了供货商一笔款子,月底前要凑齐六万块,不然人家要起诉。
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得紧紧的,说完看向我和丈夫:"嫂子哥,你们看能不能帮衬一把?就借两个月,利息照给。"
丈夫愣住了,转头看我。
公公在旁边搓着手,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婆婆看着我,目光里带着那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恳求。
小姑坐在她婆婆旁边,一声不吭,低着头看茶杯,杯子里的水飘着一片碎茶叶末。
我看了丈夫一眼,然后开口了:"六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存款没那么多,要凑也得想办法。"
小姑的婆婆赶紧说:"五万也行,哪怕四万,先堵上那个窟窿。"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公公站起来去了里屋,窸窸窣窣的翻找声从门缝透出来,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存折,递到小姑婆婆面前:"这里是两万,你们先拿去救急。"
小姑婆婆接过存折,眼眶当场就红了,连声说"谢谢亲家"。
公公又把目光转向我们夫妻俩,对着丈夫说:"你们手里有没有闲钱?妹妹这回是真急了,能帮就帮一把。"
丈夫看着我。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我,灯光明晃晃地照着,照得我眼皮发沉。
我站起来进了卧室,从五斗柜最底层取出那个牡丹花笔记本,又取了另一张存单,一张两万块的定期,是我和丈夫这些年省下来的一笔死期存款。我拿着这两样东西回到客厅,把存单放在茶几上,把笔记本打开了,翻到前几页。
公公看了一眼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皱眉问:"这什么?"
我把本子递到他手里:"爸,您看看。这是我嫁过来之后所有花在您和妈身上的钱的记录,一笔一笔的,还有小姑这些年从家里拿走的东西,我也都记了。"
公公翻开第一页,手指头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脸上的表情从皱眉变成错愕再变成嘴巴微张。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往后翻了两页,拿本子的手开始抖。
丈夫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手扶着我的椅背,没说话。
小姑坐在对面,终于抬起了头。
"嫂子你这是——"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你别急,我没别的意思。"我把存单往前推了推,"存单有两万,利息折进去大概两万零几百。这是我和你哥攒了好几年的死期,原打算给孩子上学用的。你要借,我现在就取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小姑和她婆婆同时看向我。
"这钱借出去,白纸黑字写借条。利息我不要你的,但本金必须按时还。还有,"我转头看向公婆,"以后家里但凡再有什么大钱要往外拿的,不管给谁,家里所有人坐一块儿商量。不能谁悄没声儿就把钱送出去了,过了好久我才知道。"
公公把笔记本合上了。他合得很轻,牡丹花封面朝上搁在膝盖上,指尖按着封面上那朵褪色的花,按了很久。
小姑婆婆脸上的喜色淡下去一半,嘴角往下扯了扯:"这是要分家?"
我说:"不分家,就立个规矩。"
婆婆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绞在围裙前头,绞了好一会儿开了口:"那两万块钱……你爸刚才说拿给小姑的是他攒的棺材本。家里就这些底子了。你们那两万你们自己留着,孩子上学要紧。"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低又慢,像在跟自己商量似的。
小姑猛地抬头看着她妈:"妈……"
婆婆摆摆手,把她手里的存折也放在了茶几上:"这两万你们先拿去。至于侄女的学费钱,让你们哥嫂自己收着,别动。"
存折和存单并排躺在茶几玻璃上,两张纸片薄薄的,灯光底下泛着一样的白色。
小姑的婆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那两万也行,先救个急。"她伸手去拿存折,指尖刚碰到纸面,公公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
他把存折按住了。
"这钱借出去,也得写借条。亲家,不是我不信你们,是咱们儿女都成家了,账目要清爽,不能以后说不清楚。"
小姑婆婆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挤了个笑出来:"应该的应该的,亲家说得对。"
小姑坐在那儿从头到尾没怎么吭声,也没再哭。她脸上的妆有些花了,眼角的粉底一道浅浅的纹。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个笔记本上,又从笔记本移到她爸按在存折上的那只手上,最后垂下去看着杯子里那半杯凉了的水。
那天晚上她们走的时候,公公把存折装进了小姑婆婆的包里。丈夫去送她们下楼,楼道里的脚步声一步步踩下去,从五楼到一楼,慢慢远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笔记本摊在茶几上摊开着。公公坐在对面沙发里点了根烟,烟雾缓缓升上去散在灯泡周围。婆婆收拾了桌上的茶杯去厨房洗,水声哗哗的,跟我十二年来每一天听到的那种水声没什么两样。
公公吐了一口烟,隔着烟雾看了我一眼。
"你这本子上记的,都是真的?"
我说:"哪一笔您觉得不对,您说出来,我给您看收据。"
公公没再说话,把烟掐灭了。烟灰缸里那一小截烟头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
第八章 借条写完之后公公进了医院
借条是第二天写的。
小姑两口子一块儿来的,她丈夫坐在我面前拿笔写借条的时候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两万块,借期三个月,按月息一分算,用小姑的身份证号做的担保,两口子都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把借条折好放进那个牡丹花笔记本里,存折交给了小姑丈夫。他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嫂子",声音闷闷的。小姑站在旁边,从始至终没怎么看我,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一下,低声跟我说了句"嫂子,对不起"。
我说:"好好做生意,按时还钱就行。"
他们走了之后丈夫跟我说,从来没见过小姑那么老实的样子。我没接话,把晾在阳台的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男式的放一边,孩子的放一边,婆婆的衣服放另一边。分得清清楚楚。
日子照常过。我开始看房子了,在网上找了几套一室一厅的出租屋,价格在一千二到一千五之间。丈夫下班回来跟我一块儿看图片,两个人头凑着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选了一套离孩子学校近的,走路十五分钟。
婆婆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某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在我屋里叠衣服,把我一件旧毛衣的袖子翻过来缝了一针脱线的地方,针脚细细密密的,缝完了搁在床尾。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话,但最终没说,出了门。
那本牡丹花笔记本我一直放在五斗柜最上层,没有再塞回去。婆婆有一天趁我去买菜的时候翻过,我回来发现本子的位置偏了一寸,封面微微掀开过。我没有追着她问,她也什么都没提。
大概又过了三四天,公公出事了。
那天早上起来他说头晕,我们以为没睡好,让他躺了一会儿。结果他从床上起来去卫生间的时候直接栽在了地板上,额头磕在门框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流下来。我和丈夫赶紧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婆婆在旁边哭,手抖得连公公的棉袄都扣不上。
医院检查说是高血压加上轻微的脑供血不足,没有大碍但要留院观察几天。公公躺在病床上额头缠着纱布,一只手打着点滴,脸色蜡黄。婆婆坐在床边守着他,我回家去给公公拿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小姑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保温桶,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我听说爸住院了,炖了点鸡汤。"
我把她让上楼,两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小姑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指甲抠着手心。
她说:"嫂子,钱的事我肯定还,你放心。"
我说:"不急这一时,先把爸的病看好。"
小姑抬起眼睛看着我,眼圈又红了,这回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也不擦,就那么挂着满脸泪珠子看着我,说:"我从小爸妈就什么都紧着我,要什么给什么。我习惯了,觉得家里所有的东西就该有我一份。那扇羊我拿的时候真没多想,就觉得反正是我家的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可是那天你拿出来那个本子,我回家想了一晚上。我爸妈这些年贴补我的,你们贴补家里的,我自己又往家里拿过什么?我什么都没拿过。"
我给她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小姑接过来按在眼睛上,纸巾立刻洇湿了一小片。
"嫂子,我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说,我以后不那样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茶几上的保温桶盖缝里冒出一缕白色的热气,鸡汤的香味轻轻飘散开。
我说:"鸡汤先放着,等会儿一块儿给爸送过去。你别哭了,哭肿了眼睛去医院你爸看了心里更难受。"
小姑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了,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把脸。我看着她弯腰在水龙头底下捧水扑脸的样子,跟十二年前那个睡到日上三竿等我盛粥的小姑娘重叠了一下,又分开来。
到医院的时候公公睡着了,婆婆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搭在床沿。小姑轻手轻脚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拉被子给公公盖严实。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的白炽灯照得公公的侧脸发白,额头上的纱布外面渗出一丝丝血痕。丈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热水瓶,看见我站在门口,把热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用肩膀碰了碰我。
他说:"爸刚才醒了一会儿,念叨了一句你的名字。"
我没说话,走进病房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换了热水,又把小姑带来的鸡汤打开来闻了闻,盐放得正好,汤色清亮。公公翻了个身醒了,看见我站在床前,眼神恍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那本子……"他声音沙哑的,"给我看看。"
我看了看婆婆,婆婆低着头在削苹果,没抬头。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牡丹花笔记本递过去,公公接过去的时候手背上的针管跟着晃了晃。他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眼睛凑近了看,有时候一个字要看好几秒钟。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羊肉一扇,八百六十二块四"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大拇指在那一行字上反复摩挲。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不动了。
丈夫进来把热水瓶放下,弯腰看了看他爸的脸色,问要不要叫护士。公公摆了摆手,睁开眼看了我们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两万块的存单,你们取出来吧。"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孩子上学不能耽误。"
我说:"爸,存单已经给小姑了,借条写好了的。"
公公闭了闭眼,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那两万算是我跟你妈给你们的,以后你们租房子的钱,从这里面扣。剩下的是我当爷爷的给孙子上学攒的。"
婆婆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端到公公嘴边,他没吃,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天快黑了,住院部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来一小片。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回去的路上买了几个橙子,回家洗干净放在果盘里。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我坐在他旁边剥橙子,橙皮的汁水沾在指尖上香喷喷的。
我打开五斗柜准备把笔记本放回去,手指碰到柜底的时候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信封。抽出来一看,是年初二那天小姑拿出来的那个装钱的信封,拆开数了数,八百六十二块四,一分不少。
信封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婆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羊肉的钱还给你,妈替她放的。这些年你在这个家受委屈了。"
我攥着信封在床边坐了很久,橙子的香味从客厅飘进来,孩子在喊"妈妈我写完了一页"。我应了一声,把信封放回柜子里,拍了拍裤腿站起来往外走。
第九章 搬家那天下了一场春雨
三月头上我们找了房子。
一室一厅,五十来平,在老居民区的五楼,没电梯。月租一千三,加上水电物业一个月大概一千六。离孩子学校走路十五分钟,离我上班的超市坐公交四站地。丈夫从物流公司把通勤路线重新规划了一下,早上早出门半小时,晚上晚回来一刻钟,能避开最堵的那段路。
搬家那天下了小雨。是那种春天的毛毛雨,密密细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不觉得冷。公婆早上帮我们收拾东西,婆婆把我厨房里用了好几年的炒菜锅用旧报纸包好了装进纸箱,又往箱子里塞了两包她自己晒的干豆角。公公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没动,面前摆着半杯凉茶,偶尔站起来递个东西,又坐回去。
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丈夫一趟一趟往上搬箱子,我在屋里跟婆婆一块儿把最后几样零碎收进蛇皮袋。孩子的书和玩具装了三个纸箱,他蹲在旁边一样一样清点,生怕落下了他的玩具汽车。
婆婆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翻来覆去叠着,最后开口说:"你们那边要是买菜不方便,就回这边拿。阳台花盆里我种的小葱香菜,长得可好。"
我说:"妈,我们自己会买。"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床新棉被,用透明的塑料袋子封着,能看见里面的棉花白花花的。"这是去年秋天新弹的,一直没舍得盖,你们那边冷,五楼风大,带去用。"
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手指头上有道口子,问了一句怎么了。她把手缩回去说没事,剥花生的时候划了一下。
公公坐在沙发上始终没怎么说话。直到最后丈夫跟我说"东西都搬完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旧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了看楼道里码好的箱子,又看了看我。
"逢年过节回来吃饭。"他说,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下巴绷得紧紧的。
我说:"嗯,每个礼拜回来。"
公公点了点头,转回屋里去了。婆婆一直送我们到楼下,雨丝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一层。她拉着孩子的手说"奶奶会想你的",孩子仰着脸说"奶奶周末我就回来看你"。
搬家的车开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婆婆站在单元门口没有回去,雨越来越密了,她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抬起来挥了挥。
新家很小,但收拾出来特别暖和。我把窗帘挂上,把孩子的书摆在窗台上,把床单铺平整,把公婆给的两床新棉被叠好放在床尾。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四面墙干干净净的,白灰刷得平整,没有天花板上的裂缝,没有折叠圆桌收在墙角,没有公公看电视的大嗓门从客厅传过来。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我在小厨房里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清炒油菜,用电饭煲蒸了米饭。孩子坐在餐桌旁翘着脚等饭,丈夫帮我端菜摆筷子,巴掌大的餐桌挤得满满当当的。
吃饭的时候孩子突然说:"妈妈,咱们家现在好安静啊。"
我盛了碗汤端给他,说:"安静不好吗?"
孩子想了想说:"好,我喜欢安静。"然后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小仓鼠。
丈夫吃着饭时不时抬头看四周,看窗户,看门,看墙上的挂钟,看了好几圈之后跟我说:"其实早该搬了。"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油菜放到他碗里。
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窗外撒沙子。孩子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呼吸均匀。丈夫躺在我身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暖烘烘的。天花板干干净净的,灯是圆形吸顶灯,没有裂纹。
我闭上眼,好像比过去任何一天都睡得安稳。
周末回公婆那边吃饭,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排骨炖萝卜、红烧带鱼、蒜蓉菠菜,还有一锅羊肉汤。羊肉是她自己买的,买了三斤多,说是菜市场熟人摊上挑的新鲜的。
公公坐在主位上,给孩子夹了块排骨,又给我盛了碗羊肉汤推过来,嘴里说了句"羊肉汤暖胃,多喝点"。碗底落在桌面上轻轻一响,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羊肉炖得烂,汤头清甜。婆婆在对面看着我喝,嘴角那个笑想藏没藏住,眼角挤出了一堆褶子。
小姑那天没来,但打了个电话回来,说她那边生意缓过来了,下个月能把借的那两万还上一半。丈夫接的电话,开的是免提,小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里是她孩子在喊妈妈。
挂电话的时候小姑又说了一句:"哥你帮我跟嫂子说,羊肉的事我一直记着。"
丈夫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你嫂子听见了。"
吃完饭我帮婆婆洗碗,两个人在厨房里并排站着,水流哗哗地冲过碗碟。婆婆把洗好的碗递给我擦干,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凉凉的,沾着水。
她轻声说:"羊肉的事,妈做得不对。以后不管什么东西往哪儿送,先跟你说一声。"
我接过碗擦了擦放进碗架,说:"妈,翻篇了。"
婆婆嗯了一声,又去洗下一个碗。窗外的太阳照进厨房的窗台上,那盆小葱绿油油的,香菜也冒了新的嫩芽。
第十章 那本牡丹花封面都卷了边
日子一天天过,到了四月中旬,小姑把钱还了。
她亲自送来的,信封里装了整整一万块现金和一张转账截图,五千现金五千转到了丈夫的卡上。她说剩下的下个月结清,我打开信封看了眼,没数,直接收进了抽屉。
小姑坐在新家客厅的折叠凳上喝了杯水,环顾了一下四周,说:"嫂子你这儿布置得真好,干干净净的。"我给她削了个苹果,她接过去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小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说她跟她老公商量了,以后每个月给爸妈五百块养老钱,往婆婆的卡上打,雷打不动。她还说等自己那边周转彻底顺了,把当初爸妈给的八万块钱分几年慢慢还回来一部分。
我咬了口苹果没接话。还不还的那是他们闺女跟爸妈的事,我不插手。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跟我说:"嫂子,以前我是真没把你想进去。以后我有啥事儿先跟你商量。"
我说:"行。"
她下了楼,脚步声从五楼一路响下去,越来越远。我从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她走到楼门口回头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转眼到了五月,天气暖和了。公公的血压稳定了,额头上的疤淡成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每个周末我们带孩子回那边吃饭,婆婆的手艺照旧,公公坐在主位上该喝喝该吃吃,只是不再提钱的事,不再背着我给小姑东西了。
有一回我无意中打开冰箱拿饮料,冷冻室里码着整整齐齐几袋冻肉,猪肉牛肉鸡腿分门别类装着,每袋外面贴着小标签,婆婆的字迹:"排骨""鸡腿""肉馅"。最底下一层冻着一袋羊排,标签上写着"红烧",日期是上个礼拜的。
婆婆从客厅探头进来:"那袋羊排你爸让买的,说等你们回来炖了吃。"
我关上冰箱门,应了一声。
那本牡丹花笔记本我没有扔掉,也没有再往里面记新账。它现在搁在五斗柜最上层,跟存折、户口本搁在一块儿,封面那朵牡丹花褪色褪得更厉害了,边角卷了起来,翻页的地方磨出了毛边。
偶尔我拉开抽屉看见它,会翻开来看看前面那些年记下的东西。一笔一笔的数字,一年一年的日期,一个收银员用最工整的字写下的十二年。那些字里有委屈有不甘心有咬着牙撑过来的每一天,但翻到最后那一页,"羊肉一扇"那行底下,我用笔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划掉了,也没完全划掉。
六月份的时候孩子期末考试考了双百,我奖励他吃了一顿肯德基。他坐在餐厅里啃鸡翅,油乎乎的手指头在餐巾纸上擦了又擦。回家路上经过公婆住的那片老小区,从巷子口看见对面楼的张姐正在楼下晾被罩,水蓝色的被罩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
孩子在自行车后座上晃着腿问我:"妈妈,爷爷奶奶今天在家吗?"
我说:"在呢,这周末就回去看他们。"
他哦了一声,又低头数路边过去了几辆电动车,数到第七辆的时候跟我说:"妈妈,我想吃奶奶炖的羊肉。"
我骑着车拐过街角,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我大声说:"行,回去跟奶奶说。"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柏油路面上明晃晃的一片。车轮轧过去,光影碎了一下又合拢。
日子就是这样的,平淡地往前走,不快不慢的。有些结解开了,有些刺拔出来了,有些伤口结痂了,有些话说出口了也就落地了。那扇羊肉再也没有被谁提起过,就像它从来没有从冰箱里消失过一样。
但我记得,我记得八百六十二块四,记得大年三十那天下午冰箱打开时空荡荡的那一层,记得碎瓷片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记得公公摔碗时溅到我脚背上的米粒有多烫。这些事都过去了,可它们也是我的一部分,是那个牡丹花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的一部分。
婆婆现在逢人就说她儿媳妇好,说我们搬出去住了每个礼拜还回来,说小姑子现在每个月给养老钱了,说全家都好了。张姐后来偷偷跟我说,婆婆在楼下跟老姐妹唠嗑的时候,提了两回"以前委屈我媳妇了"。
我没有刻意去原谅谁,也没有忘记什么。日子不是我原谅了他们才变好的,是我终于肯把自己的日子从别人的家里分出来,才慢慢变好的。
那个牡丹花笔记本还在五斗柜里搁着,边角卷得更厉害了。我偶尔会想,等孩子再大一些,等他懂了什么是家什么是账,也许我会把这个本子拿给他看看。看看他妈妈是怎么从一个什么都忍着的媳妇,变成了一个能站出来说话的人。
这世上很多媳妇都在忍着,忍着忍着就忍了一辈子。我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我就是在一个大年三十的晚上突然不想忍了。一扇羊肉,八百多块钱,成了压弯那根稻草的最后一块石头。
后来的事情都顺理成章了。
小姑第二个月按时还了剩下的五千,公公的降压药现在是我丈夫去买的,隔半个月送一趟。婆婆会在每个周五晚上给我发微信,问"明天想吃啥,妈提前准备"。我回"都行",她就发一排笑脸。
公公现在见到我也话多了,有时候周末吃完饭会留我坐一会儿,跟我聊他看的电视剧,聊楼下的老头下棋赢了几盘,聊他在阳台上种的一盆茉莉开了花。他说话的时候看着电视,不看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有一回他跟我说,那本笔记本他看完了,后面的没再写可惜了。我说该写的都写完了,后面没什么好记的了。他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茶杯端起来的时候手稳稳的,比正月那会儿稳多了。
孩子现在最喜欢周末回奶奶家,因为奶奶每次都会炖一大锅羊肉。一进门就能闻到香味,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葱花香菜撒了厚厚一层。孩子端着碗喝汤的时候满脸满足,公公在旁边看着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秋天的菊花。
我在厨房里帮婆婆端菜,她把最后一碗汤盛好递到我手上,嘴上说着"烫,端稳了"。碗底烫得我换了两次手才端到桌上,放下的时候指尖红通通的。
婆婆跟过来看了看我的手,说"下回给你买个防烫的碗夹"。她转身回厨房的时候背微微弓着,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大片,比年初那会儿又多了些。
我站在桌边看了一圈:公公坐在主位上给孩子夹羊肉,丈夫在盛米饭,婆婆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碟凉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碗碟的影子圆圆的一圈挨着一圈。那扇牡丹花笔记本静静躺在五斗柜的抽屉里,落着薄薄一层灰。
日子往前走了。
没有谁彻底改变,但每个人都往中间挪了一步。那些旧的账还留在本子上,新的日子却已经翻过了一页又一页。有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普通人家过日子最真实的样子——吵过闹过,摔过碗也流过泪,最后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彼此心里都多了些分寸,多了些清清楚楚的边界。
那扇羊肉在年三十从我的冰箱里消失了,但后来的每一个周末,都有一锅新炖的羊肉在等我。过去的那些委屈变不成蜜,但往后的日子确确实实是我自己挣来的,一寸一寸地挣,一步一挪地挣。
外面又到了傍晚,夕阳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把灶台上的抹布照成暖融融的金色。我系上围裙拧开水龙头,准备洗菜做晚饭。
水声哗哗的,跟过去十二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又不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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