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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关雎鸠》背了三天之后,陶侃已经能从头到尾背完第一篇了。
他背得不算快,中间有两次忘了下一句开头是什么,湛氏在那头只说了两个字“参差”,他立刻接上了“荇菜”。
还有一次他背到“悠哉悠哉”忘了后面的,湛氏说了一个字“辗”,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辗转反侧”,赶紧接上了。
他背完了最后一个字,把书合上,等了一会儿。织机声没有停,湛氏没有夸奖他。
他已经习惯了。母亲不夸他背书,不夸他写字,不夸他坐得直。她只是在他背完一首诗之后教下一首,在他写好一个字之后教下一个。好像他背诗写字是天经地义的事,和织布、煮粥、洗碗一样,做了就该做,没什么好夸的。
但他知道她知道。他背完《关雎》那天,织机声在末尾停了一息,她端给他的粥比昨天稠了一点点——里面多了一小把米,从那个陶罐里舀的。
“今天学新的一首。”湛氏那天早上没有先开织机,她先把《诗经》从陶侃手里拿过去,翻到一处折了角的地方,摊开放在膝盖上。
“这首叫《蓼莪》。”她说。
“‘蓼莪’是什么?”
“蓼莪是一种草。苦的。”湛氏低头看着书页,“《蓼莪》是讲父母养育子女很辛苦,子女长大了,却来不及报答。”
陶侃坐在树桩上,等着她往下说。
湛氏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拇指在竹简的边沿上慢慢摩挲着,从一片竹片摸到下一片。窗洞里的光照在她手背上,把那几道细细的青筋照得清楚。
“你听好了。”她说。然后她开始念。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她的声音和念《凯风》时不一样了。《凯风》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平着的,教他认字的语气,不高不低。
但念《蓼莪》的时候,她的声音沉下去了,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捞上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水汽。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陶侃听不懂“蒿”是什么,“蔚”是什么,“劳瘁”又是什么。但他听懂了那句重复出现的“哀哀父母,生我……”他在《凯风》里听过“母氏劬劳”,意思差不多。母亲的辛苦,他在织机声里听过一千遍了。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湛氏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陶侃不认识“鲜民”两个字,但“不如死”他听懂了。他的身体在树桩上微微坐直了一些,看了母亲一眼。
湛氏没有看他。她的眼睛还落在书页上,但手指停住了,没有再往下翻。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她念这句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织机没有响,灶间的火没有响,窗外连鸟叫都没有。只有她的声音从纸面上浮起来,像水面上的薄雾,慢慢地飘过整个堂屋。
陶侃没有完全听懂,但他听懂了两句。“无父何怙”——没有父亲可以依靠。“无母何恃”——没有母亲可以依仗。
他知道“无父”是什么意思。从他记事起,院子里就没有父亲走路的声音了。他记得父亲坐在院子里晒日头的背影,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他记得父亲说过“你娘能干”。然后父亲就不在了。
他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过“无父”这两个字。她自己不说,也不让他说。但现在她在念一首诗,诗里替她说出了这两个字。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湛氏念到这里,声音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像一个结,卡在喉咙中间,不上不下。她停了几息,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才重新开口。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她念完了。整首诗最后一句,落在“昊天罔极”四个字上。堂屋又安静下来了。
陶侃坐在树桩上,膝盖上的书已经被他攥得卷了边。他听见母亲念完了,等着她像往常一样说“你背一遍”,但她没有。
她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书,低着头。阳光从窗洞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又滑下去,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还停在竹简边沿,拇指还搭在那片竹片上。
陶侃看见她的手指在抖。那一下抖动很轻,像是被风颤了一下,又像是太累了,肌肉自己松了一下。
但他在织机旁边看了那么多天,他知道母亲的手从来不抖。她的手握梭子的时候稳得像一块石头,穿线的时候快得像水鸟掠过水面。她的手只在一件事上会抖——她停下不动的时候。
“娘,”陶侃小声叫她,“你念完了?”
湛氏没有立刻抬头。又过了几息,她才把手从竹简边沿拿开,合上书,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没有红,脸上也没有泪。什么痕迹都没有。
“念完了。”她说。
“那——我也要背吗?”
湛氏看了他一会儿。窗洞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照亮了——那是她每天低头看织机看出来的,日积月累,变成了一条刻进皮肤的线。
“这首不用背。”她说,“你听一遍就行了。”
陶侃张了张嘴,想说他可以背的,他已经记住了一些——开头那一句“蓼蓼者莪,匪莪伊蒿”他记住了,还有“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他早就认识了。他可以背的。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见了母亲脸上那道竖纹。平时被织机的影子遮着,不太显眼,但此刻阳光直直地照在上面,它比平时深得多,像一道被水反复冲刷过的沟。
“好听,”陶侃说,“我听着,你下次还念吗?”
湛氏站起来,把书放回炕角的位置。她直起腰的时候,脊梁骨响了一声,咔哒——很小的一声,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了。陶侃听到了。
“下次念《七月》。”她说,“那首讲种田织布的,你听得懂。”
她走回织机前坐下。梭子拿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完全不抖了。笃——咔嗒咔嗒——笃——咔嗒咔嗒。声音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陶侃坐在树桩上没有动。他翻开膝盖上的书,找到刚才母亲念的那一页。“蓼蓼者莪,匪莪伊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他认得“母”字,认得“劳”字。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他不认识“怙”和“恃”,但他猜出来了。怙应该是“靠”的意思,恃也是“靠”的意思。没有父亲可以靠,没有母亲可以靠。那个念诗的人——他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陶侃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但他的母亲还在。她就坐在三步远的地方,梭子从左手飞到右手,笃。筘齿压下来,咔嗒咔嗒。她的背挺得很直,她的肩膀不晃,她的手不抖——她听起来和念诗之前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稳。
陶侃低下头,用手指点着竹简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描过去。他的指腹沿着刻痕走,从“无”到“父”到“何”到“怙”——他在描一个他永远不需要亲口说出来的句子。
窗洞的光移到了他手腕上。暖的。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他无声地念了一遍。声音没有发出来,在嘴唇之间滚了一下,又吞回去了。
织机声在旁边响着。笃,咔嗒咔嗒。笃,咔嗒咔嗒。和往常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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