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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去世五年后,赵艳华仍然觉得,他们的关系“在进展之中”。
张生离开时,她四十六岁。此前七年,她陪他辗转求医,读《伤寒论》,学针灸,总觉得只要再努力一点,也许就能找到那把救命的钥匙。到最后,张生对她说:“傻子,你又不是上帝。”这句话替她说出了照料者最难承认的事实:爱得再深,也有抵达不了的地方。
2021年4月22日,张生去世。前一天晚上,他还能自己洗澡,第二天早晨便安静地离开。赵艳华没有在朋友圈发布讣告。她照常生活、上课、照顾儿子,也一次次走进广州的公园和山林。她观鸟、观虫、夜行,听不同鸟类的叫声,连续九十一天观察树洞里的一只蜘蛛。
这些细小生命逐渐进入她的悲伤。一片叶子耗尽水分后落下,一只虫子出现又消失,一场大雪覆盖大地,鸟仍在缝隙里觅食。她开始把丈夫放进更漫长的自然秩序里,也重新理解自己此后的生活。
《四十六岁,大雪》由此写下了一段仍在继续的关系。死亡改变了两个人相处的方式,张生却没有退出她的生命。他留在记忆里,也留在她观察世界的目光中。
赵艳华原本是一名高中语文教师,也是一位长期观察自然的博物爱好者。她生于河南乡村,后来南下广州,在岭南生活二十多年。丈夫患病之前,她已经开始观鸟、夜游、跑步;丈夫离世后,这些原本属于日常兴趣的事情,渐渐成为她重新安顿生活的方式。她搬到天河公园附近,出门便能走进树林,也开始更长久、更耐心地看一棵树、一只鸟和一只虫子怎样度过自己的时间。
她后来把这些观察写成文章。最早完成的是《公园》,接着是《乌桕树》。写作让那些混杂在一起的悲伤、愧疚和无力感慢慢显出轮廓。到2022年暑假,她交出十二万字书稿;四年后,这些文字结集为《四十六岁,大雪》,成为她出版的第一本书。
书名里的“大雪”,既来自她的北方故乡,也对应四十六岁那场突如其来的人生变故。赵艳华把两种经验放在一起:一边是河南平原上的雪、河流、村庄与家族记忆,一边是广州公园里的鸟、虫、树木和潮湿空气。过去与现在、北方与岭南,也在这些具体事物之间重新接上。
经出版方广东人民出版社同意,我们摘取其中一段分享给读者,祝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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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岁,大雪》
作者:赵艳华
责编:黄炜芝 许东尧
出版时间:2026年3月
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本是人生丰饶的季节,她却遭遇了一场酷烈的“大雪”。”
公 园
公园给我的,可能比我知道的还要多。
这个园子那么大,植物那么多,高大的植物尤其多,莽莽榛榛的去处也不少——一进去,我的悲伤、难过、孤独、茫然,仿佛就被稀释、被吸收了,我暂时变成了一个轻松的人。
我在那一刻一无所有,只看到树、水、鸟、虫和许多的人。所有那些烦人的、难以解决的、无法解决的东西,都可以暂时放一下,放到“公园”这个圈子之外,放在“在公园里”这个时间之外——于是,我可以跑一会儿步,出一下汗,在公园深深浅浅的绿色中暂时忘了自己。
公园的前身是郊区森林公园,它占地广,树多,湖泊面积大。即使在寸土寸金的今天,也仍旧罕见地保留了一些荒地,隐约可见当年的阔大荒蛮。我算了一下,公园里没有被人工充分雕琢过的荒地大概有五块,且每块面积都不小。谢天谢地,这些荒地都是我消愁解闷的好去处。
一踏进公园,就可以看到第一块荒地,它被高的桉树,矮的三桠苦、玉叶金花、鸡屎藤,更矮的蟛蜞菊和白花鬼针草占满了。低矮的植物们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在岭南炎热潮湿的气候里肆意生长,把这块地盖得严严实实。
我第一次走进去,是为了追看两只红翅凤头鹃。这颜色漂亮的春季过境鸟才在桉树上露了个脸,就躲到林子里去了,只响亮粗哑地乱叫,却再也不出来。再听听,除了红翅凤头鹃的大叫,林子里还有一些无法辨识的怪声,那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试探着跨过一根颇大的枯树干,向密林深处走去。
这完全是一个孤独者的探险,小路上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人。很多枯树干横在小路上,蜘蛛丝拂着脸和头发,脚下净是可疑的荒草团,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蛇。走着走着,鬼针草的种子就毛茸茸地挂满了裤腿。公园的主干道就在几米外,一个小女孩清脆的说话声似乎近在咫尺,但我看不到她,我只能在原始雨林之中独自跋涉。转了一个弯,我正低头看脚下,却听到扑啦啦一串响动,一只羽翼斑斓的褐翅鸦鹃跌跌撞撞飞扑到园子那头去了。
走了好久好久,人声渐渐微弱,周围的高树仿佛都自动让开,只在远处俯视,独留一片空地。我就站在这空地中央,双眼茫茫,脚下是蓬勃无用的杂草。脚边有小虫在叫,几步外居然有一朵洁白肥大的栀子花,即使隔着口罩,我也闻到了它强悍的香味。周围荒芜复杂,只有这棵栀子幽幽地明艳着,仿佛给这片荒芜带来了人类世界的秩序。
站了一会儿,万籁无声。正在出神,却见一只乌鸫,伸直黝黑的翅膀,呀的一声,掠过我的头顶,直飞到高高的木麻黄树干上,蹦跳两下,不见了。荒地的中心于是愈加荒凉。桉树和木麻黄树叶子稀疏,枝条高耸,站得远远的。周围居然看不到一只红耳鹎或者白头鹎,这绿色的荒漠沉寂着。
只能向下走,路总是有的,虽然路上永远只有我一个人。
仿佛走了很久很久,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但是,最后,我低头猫腰穿过一片竹林,抬起头,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就站在了大路上,游人如织,正说说笑笑地经过我。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现实生活中。
对另外一块荒地的探索,同样源于一阵婉转多变的鸟鸣。正是春天,小鸟的鸣唱受荷尔蒙的制约,跟平时听惯的调调大不相同,所以我怎么也认不出它来。屏息等了良久,却只看到杜鹃花下一个模糊的小灰影子,去追它,它三跳两跳,立刻不见了。惆怅之际,那恼人的美妙歌声又在不远处响起来了!就这样,我被它诱惑着,一步一步走进了另外一片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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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林子里多是棕榈科植物,它们的叶子宽阔碧绿,把天空遮满了。树下有两条小路,一条向左,通向林子深处,一条向右,不远处就是大路。我先试探着向右走,没走两步,居然发现了一块空地。这空地干净小巧,仿佛是一个私人秘密基地,头顶还弄了一个遮雨棚。它是谁维护的,又用来做什么呢?
再略略向前,看到一个男人肥圆的蹲伏着的背影,他拿着弹弓,正练得专注认真。子弹被这现代武士用力射出,啪啪啪地洞穿了可怜的树叶。大路上游人如织,这人却躲在小树林子里秘密练习童年绝活——想到这儿,我低下头,提起脚,赶紧掠过他,三步两步走到大路上去,让他一个人继续在小树林里练他的绝世武功。
向左分岔的那条路上的风景要精彩得多。跟第一块荒地的灌木丛生不同,第二块荒地灌木少而高树多,探路者只能在林下穿梭,很难看到完整的天空。这里的树仿佛都商量好了,一起往高里长,只要略略高过人头,它们就手挽手,连成一片,你需要穿过长长的密林通道,才能抵达它的中心。
小路的起点是一棵光秃秃的枯树。枯树怪枝嶙峋,高高地向天空伸展。这棵枯树,就成了这片绿色海洋中的一个小小岛屿,鸟儿们喜欢在这里栖息。最热闹的时候,我看到噪鹃、蓝喉拟啄木鸟、红耳鹎、白头鹎、珠颈斑鸠几种鸟共处一树,大家花团锦簇,和和气气,该唱的唱,该吃的吃,该发呆的发呆,谁也不妨碍谁。
再向里走,一路曲折向下,穿过树的走廊,走到光线最幽暗的地方,就可以抵达荒地中心。
我为什么会认为它是中心呢?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一到这里,一见到那棵巨大的黄葛榕,我的感觉就告诉我,中心就在这里。这棵树的树干之高,树叶之翠绿浓密,树冠之浑圆巨大,都让人咂舌。它庞大骄傲地独立着,仿佛是这块荒地的神祇,各种杂树朝它俯首,周围的生物都仰仗它的庇护。整块荒地杂乱纠结,唯有这棵大树下面,它的枝叶遮蔽范围之内,居然连一丛灌木也没有,宛如一个平整的环形小操场。是谁打理的这块空地?又是哪个孤独者整日在这密林深处盘桓?我同样不得而知。
我想,这个公园的深处,一定有许多孤独的人,像我一样,在这荒地里寻找自己的慰藉。作为必要的点缀,一只黑羽红眼的噪鹃一直蹲在黄葛榕的树顶,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一直发出高亢苍凉的呼唤。向深处走,向更浓密、更杂乱、更荒凉、更阴暗、更孤独的地方探索,这大概是我这个心事重重者一个奇怪的嗜好。我的心事既然在人烟密集之处无法解决,那么,在这些地方,我能等到什么,能得到什么,能放下什么,又能解决什么呢?
让我想想。
有时候,等的是一只鸟。比如,春天的时候,我在那几棵树前久久地屏息站立着,等待那只过路的褐胸鹟落下来。它每次都选择站在那根横枝上,站好后,用鹟类特有的大眼睛久久地、大胆地端详着我,于是我围着它左拍右拍,上拍下拍,直至几乎把相机架到它鼻尖上。等我拍了无数张照片后,它突然毫无征兆地飞走,我只能又开始屏息等待,觉得它还会落在相同的地方,被我久久地观察。果然,隔了很久,它又下来了,又在那根树枝上偏着头看我。我沉迷在这捉迷藏一样的游戏中,一等就是几个小时。在等待的时候,时间简直像水一样迅疾地流过去了。
有时候,也许等到的是更浓重的荒凉和虚无。荒野之所以是荒野,就因为它少有人来,没有被用力地雕琢过。所以,荒野并不呈现优美的整齐感。它是复杂而凌乱的。一切都在自由生长:藤在奋力攀爬,企图绞杀大树;巨大的蚂蚁在树上穿梭;石楠散发着浑浊的香味;剧毒的山菅兰结出了神秘的紫蓝色果子;白花鬼针草举着小白花呼啸着,几乎覆盖了整个荒野。
有时候,我只是默默在这个园子里走着。迎面走来了很多人,他们一个个喜气洋洋,带着孩子,或者相互携着手,一边走,一边追逐,一边开怀地笑着。他们走向我又离开我。而我永远是怀揣心事的,我不知所措,只等待未来的裁决。家里的那个病人虚弱地喘息着,皮肤苍白,下眼睑上尚存一点血色,进进出出医院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都没有什么起色。除了绝望和焦虑,我能怎么办呢?我没有办法。他虚弱地笑着,看起来很平静,却又忍不住愧疚地安慰我说:“不要这样——医生都没有办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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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比如这个春天的某一天,我会在某个奇妙的地点,集中地、眼花缭乱地看到小鸟们的总演出,看它们红的黑的绿的黄的翅膀飞起来,看它们喝水、鸣唱、求偶、觅食、晾翅。那两个小时,我每一个细胞都沉浸在喜悦中。我忘记了自己、时间和他的疾病。
当垂下眼睛,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又立刻被重新灌注了忧伤。
第三块荒地在一座小小的山上。傍晚,我绕着这座小山跑步,山下密密麻麻的虫鸣仿佛也可以堆叠成山。下过雨之后,蛙声骤然变得洪大响亮,虫声与蛙声合奏,一阵一阵,一波一波,简直达到了如雷如鼓的效果。
夜晚让这座山,让山脚下的蕨类植物,让隐藏在草丛中的虫子,获得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气,原始的荒蛮气。天气越热,越潮湿,黑暗越浓,虫子的鸣唱声就越大,越澎湃。单独来看,每一只鸣虫都很小,很柔弱,但是,当成千上万个它们一起用力合奏,就制造出了声音的海浪。这海浪翻滚着,仿佛永不止息。它们让整个夜晚湿气弥漫,瘴气丛生,让人不敢举足靠近。可是第二天清晨你去看时,它仍旧是很安静的一座小山,驯顺地展现在你面前,又质朴又亲切。一切都静静的,仿佛这个世界刚刚出现。
四月二十二日,他去世了。五月的一个晚上,我又站在这片草丛前。草丛很深,而且有巨大的黑暗,仿佛可以吞没一切光线。空气潮乎乎的。突然,就在最黑最暗的地方,一盏小小的“灯笼”亮了起来。它那么柔弱,那么迷幻,就这么飘飘摇摇,一闪一灭,颤颤巍巍地朝我飞了过来。它左飞右飞,若有若无,几乎就是一小团非物质的存在。彼时,我的身上还沾染着浓重的死亡的气息,这一小朵幽昧之光,让我仿佛看到了逝者那柔弱的灵魂。那一刻,我忍不住泪流满面。后来那两个星期,公园的萤火虫突然大爆发:每个晚上,每片草地上,每条长满草的深沟里,都有一只、两只、几十只甚至一大片萤火虫冒出来。越黑的地方,它们越亮。整个五月的夜晚,我就在黑暗的草地边长久地站着,看着萤火虫们在黑暗中微弱地飘摇、寻找、熄灭、亮起。它们仿佛是那一点点希望,一点点安慰,也仿佛是来自彼岸的无言的使者。总之,这幽暗世界里的幽暗光芒,给我带来了多少迷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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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它们完成了寻觅配偶和交配的任务,就渐渐稀疏,消失了。
我亲手送走了他,这个跟我相伴了十七年的人。他走之前的那几年,我每一天都跟疾病相伴。我亲眼看着他一天一天,一天一天,从一个肌肉丰隆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骨瘦如柴、行动迟缓的病人;他走之后,我每一天都在复习他的死亡。每一样事物都会使我想起他。为了稀释这种苍凉的情绪,我只能回到公园,奔跑,或长久地观察和浸淫。公园曾经接纳了我的无限绝望,现在,我又在它的怀抱中消化忧伤。我一边跑步,一边想:这个公园的一草一木、角角落落都浸满了我的思绪,这个公园俨然已经变成了我的公园——我的极大的感受之所和思想之地,而他确乎就在这里,他在每一件卑微的事物中,在这一呼一吸的空气内。
我于是更加认真地奔跑。在柠檬桉的强烈气息里,在盛夏之夜虫子的轰鸣声中,我的目光和神思渐渐从彼岸回到了此地。
编辑 / 云路
版式 / Al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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