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继平：诗文蹭美酒

自从文字电子化了之后，书信日记的手稿几乎没有了，便条诗稿也没了。日常书写的缺失，少的不仅仅是文人的温情，其实还少了一批文物。

如今所藏的二王法帖，大多是当年随手写写的手札，像王羲之的《奉橘帖》总共才12个字：“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如今三百枚橘子随处可得，然老王的字，除了博物馆仅有的几件外，实在是不可再得也。

王羲之《奉橘帖》

美食差不多人人爱好，文人或许还更胜一筹。孔夫子教导我们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今之文人常说的是“要拿得起，放得下”——“拿得起的是笔，放不下的则是筷子”。因为光是贪吃而不作细究的，还算不上文人，在过去被称为饕餮大神，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好吃分子”；而既能动筷还能动笔的文人，才能被称作是“美食家”。由于文人热衷美食，为我们留下了许多和吃相关的文字和文物，像唐代杨凝式的名帖《韭花帖》，被称为“天下第五行书”，其实就是一篇感谢美食的便条：午觉困醒，饥肠辘辘，正巧得信，还送上大盘食物。眼下正韭花味美，配上肥羊，绝对佳肴。饱餐之后，浑身舒坦。故特意书此以表谢忱。杨太师吃饱后十分诚恳，下笔即是经典，留下就成文物。

杨凝式《韭花帖》

苏东坡误将黄酒与肉同烧，竟不慎烹成了“色如玛瑙，入口即化”的经典名菜“东坡肉”，从此在美食领域一举成名。不过东坡的“斜杠”实在太多了，根本无须发明什么“肉”，人家靠他的名气就能换肉吃。据宋人笔记记载，东坡的朋友韩宗儒性“饕餮”，每得苏东坡一封信，就可以与一位爱好苏字的殿帅姚麟换几斤羊肉吃吃。次数一多，东坡也略有所闻。某日，这位韩宗儒又命人来送信，目的就是等东坡当场回信。东坡正忙于公事，来人竟还立在庭院催促。东坡只得笑对来者说：“传语本官，今日断屠！”意思是你总拿我笔墨去换肉吃别当我不知啊，今就免荤一次吧。

王羲之抄经换鹅、苏东坡回信换羊，其实这类“以书易物”或“作诗换酒”的文人佳话，后之继武者从来未绝，唐伯虎就有诗句唱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既是各取所需，又有一点乐于其中的风雅。清吴让之刻有一方闲章“画梅乞米”，就十分有名。陈巨来的“琐忆”中也曾写过一位住四明邨的画家，朋友来求画，他大概也知道是属“打秋风”的，但不会让你白拿。于是就转身问一声里屋的夫人：“老太婆，我们家最近肥皂草纸还有多少？”答曰“不多了”，那么他很实惠，立马就对求画者说：“格么侬隔天来取画时别忘带点肥皂草纸来。”当然，也有遇到不吃这一套的。据说大画家齐白石听到门口有吆喝卖白菜的小贩，可能也是拿人开玩笑吧，就出门对卖菜的说：“我是画画的，要不我用一幅画的白菜和你换一筐白菜如何？”不料卖菜的也不认识什么齐白石，就冷笑着说：“你倒想得美！居然用假白菜来换我的真白菜？”齐白石只得悻悻而退，殊不知他的一幅画，不说后世，就当时来说，换一车白菜还是绰绰有余的。

齐白石

上海鲁迅纪念馆藏有一幅鲁迅书法《悼丁君》，这是被沈尹默评为鲁迅作品的“上乘之作”，神完气足，十分精彩。然而这幅作品的上款“陶轩先生”，是郁达夫在杭州时的好朋友，说起来也有一段文人交易的掌故。周陶轩出身书香世家，又是官宦子弟，平日好交文人朋友，也好酒，所以郁达夫常聚在他家，饮酒题诗是不会少的。因周家藏有不少上佳贡墨，郁达夫看了眼热，便向周索要。不想周陶轩也是鲁迅的“铁粉”，他当然知道郁与鲁的亲近关系，于是便提出让郁达夫去求鲁迅的字来换。这事要换成别人也许很难，但以郁达夫的面子，还真不是个事儿。所以这幅近三尺整的精品力作就此诞生。郁达夫巧借“东风”，不仅蹭吃蹭喝，还从中蹭了不少好墨。

鲁迅书法《悼丁君》

文人见美食而心动两下，商家借文人而名动四方，只要你情我愿，日后皆可传为美谈。苏州木渎以鲃肺汤而闻名天下，而鲃肺汤又以木渎古镇上的石家饭店最为人所知晓，其根本就得益于当年于右任先生品尝后的题诗：“老桂花开天下香，看花走遍太湖旁。归舟木渎犹堪记，多谢石家鲃肺汤。”这句免费广告，一做就是近百年。说来我们上海的千年古镇金山张堰，也有一家百年老饭店“留溪第一楼”，当年南社文人柳亚子、姚石子常聚于此。据说柳亚子初来时店家还问他“鳝鱼怎么吃”？没想到诗人柳亚子幽默地说：“我不爱鳝背和鳝筒，我擅诗（鳝丝）。”众人闻之皆笑，结果，店家的一道“响油鳝丝”果然厉害，吃得柳亚子先生连声赞叹，诗兴勃发。可惜，柳亚子的题诗或许未能留下墨迹，不然有诗人的文墨“加持”，“留溪第一楼”，绝对还能“更上一层楼”。

于右任

原标题：《管继平：诗文蹭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