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 张宝林：夏公的《懒寻旧梦录》和他的两通便笺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第一通便笺

这是夏衍写给高集、高汾的一张便笺，用的是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的红头公文信纸。

二高兄嫂：承代撰稿，甚感。改了几句话，后来又觉得太“稳妥”了，我还打算“打一个擦边球”，今天上午林缦来，又谈起了季惺老人那天讲的“务请”您写几十个字的话， 于是我又改写和压缩到一千字以内，请看看是否有当，会不会“犯规”？

问好！ 夏 十，十二。

信笺上方，有高汾写的一行字：请转赵老、张林岚同志。赵老，自然是赵超构社长，张林岚是当时《新民晚报》的副总编辑。同时转来夏衍写的一篇题为《祝愿》的文稿抄件。这封便笺的背后，是一个长长的故事。

1989年，是上海《新民报》一甲子华诞，上海《新民晚报》准备隆重纪念。时任驻京办事处负责人的高汾，衔命在北京约各界人士写纪念文章。她首先想到的是她的老领导，也是《新民报》的老朋友夏公。上世纪四十年代，高汾从江西赣州前往重庆，找到她在广州《救亡日报》时的总编辑夏衍，想到《新华日报》工作。夏衍告诉她这个地下党员，说：“你最好还是别到党报来，我介绍你到《新民报》去吧。”夏衍叫她去找邓季惺先生。邓先生很爽快地同意了。于是，《新民报》又多了一员干将。几十年来，高汾和夏公的联系一直没有中断。无论是在《大公报》，还是在后来的《财贸战线》《中国财贸报》《经济日报》《新民晚报》当编辑，夏衍都是高汾的重点采访和约稿对象，夏衍也总是尽量满足这位老部下的要求。

1989年，夏衍已是89岁高龄。这位在“文革”中饱受摧残的老人，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而且那时他正集中力量写回忆录。从1982年开始动笔，用两年多时间完成了回忆录的前半部，并于1985年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书题是《懒寻旧梦录》，时间截止于1950年。他原计划写的新中国成立后的经历，还没来得及写。他正在继续回忆录的写作，平常很少写其他文章了。高汾当然知道这一点，真的不好意思再约他写稿，但这么重要的日子，她还是勉为其难地张口了。夏公让她先拟个稿。高汾和老伴高集就拟了个初稿。

夏衍（前左）与高集、高汾（后右）、黄宗英（前右）

这个代拟稿，大约写得四平八稳，夏公不太满意。起初，他只做了些改动，准备就这样发。但文章圣手，毕竟不喜欢平淡无奇的文字，这也不符合他的一贯风格。特别是，《新民报》创刊元老邓季惺还曾亲自登门，请他撰文，哪怕只写几十个字。邓季老是他十分尊重的老报人，不能驳面子。于是，索性很郑重地重写了一稿。下面就是这篇文章的全文：

祝愿

《新民报》甲子华诞，我本来打算发个贺电，后来高龄的邓季惺先生到寒舍向我约稿，盛情难却，只能讲几句老话了。

我是一九四二年从香港经桂林到重庆时才读到《新民报》和认识陈铭德、邓季惺先生的。抗战时期，我办了几年报，对新闻工作有兴趣，当时，大后方文网森严，除《新华日报》外，没有一家报纸敢于评述政事。而《新民报》却别出蹊径，通过社会新闻和副刊上的一些杂文随笔，曲折委婉地反映了一些苦难的人民生活，和渴求民主的心情。从这时起，我认识了张恨水、赵超构、张慧剑等先生，读了恨水先生的《八十一梦》和超构先生的访问延安纪事。也是从这时候起，我就用各种笔名在《新民报》副刊上写了一些短文。从此之后直到解放战争末期，《新民报》敢于透露一些解放战争的真实情况而遭到国民党政府封禁为止，我一直是《新民报》的忠实读者。记得一九四六年五月，我写过一篇题为《捧〈新民报〉》的短文。当时它是一份四开的小型报纸，在编辑技术和风格上有许多值得称道的特色，它不登长篇大论，不讲空话套话，特别是在解放战争时期，敢于在新闻夹缝中报道一些战事实况，揭露了不少南京小朝廷内部争权夺利的丑闻，这样，终于遭到了国民党政府的封禁和“接管”。

到今年九月，《新民报》创刊已经六十年了，这六十年的道路是曲折而艰险的。我和铭德、季惺两位老报人缔交数十年，他们从来没有和我谈到过经营这份报纸的艰辛。但在重庆时期，为了“苟延报命”和保护报社同人及撰稿人的安全，他们两位向国民党当局打躬作揖、忍辱受罚，这是众所周知的。解放前夕，《新民报》被封禁后，为了这份报纸的继续生存和全社同人的生活，又忍痛让国民党派人来当主编，这也是事实，但是，《新民报》同仁是好样的，他们忍辱负重,维持报格，终于在上海解放的前一天，轰走了这位“主编”。

往事如梦，就写到这里为止。祝《新民晚报》新馆落成，事业昌盛。

5天之后，文章在10月17日“夜光杯”加花边刊出。

1989年10月17日“夜光杯”

夏公的文章，确实打了一点“擦边球”。但这个球打得多漂亮啊！一张报纸，难道不应该反映社会的真实情况，不应该评点时事，针砭时弊吗？这正是当年共产党领导的《新华日报》，和陈铭德、邓季惺创办的《新民报》每天都在做的事。大众喜欢的报纸，还应该贴近民众，让老百姓喜闻乐见。这样，避免长篇大论，不说大话套话，也应是办报的应有之义。可是，连夏公这样的老资格，都担心这样做是否“有当”，犯不“犯规”，这是多么吊诡的事！

好在《新民晚报》从副刊到报社的领导，都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不妥。

《新民晚报》仍然保持着《新民报》的风骨，夏公所说的“报格”，在《新民报》的继承人手里没有失传。这应该是夏公，也是广大读者深感欣慰的。

值得注意的是，高汾在传这份稿子时，在稿件首页上方空白处，特别提醒上海报社的张林岚、吴承惠：

89岁高龄的夏老表示，这是他的封笔之作，以后不再写稿。

这是非常重要的一句话。这句话说明，年届鲐背的夏公，已经明显感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出生于1900年的夏公，真正是“世纪同龄人”，他是中国现代文坛的著名作家，也是20世纪中国诸多政治、文化事件的深度参与者和重要领导人。他在 《懒寻旧梦录》序言中说，“文革”期间，在监狱中被迫写交代材料时引起了他对往事的记忆。他认为有责任把这些重大事件的历史背景、具体细节和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尽可能地记录下来，供后人研究和评说。他还从李一氓送给他的集句联上联中，选了“懒寻旧梦”四个字作为书名。李一氓送夏衍的集句联是“从前心事都休，懒寻旧梦；肯把壮怀销了，作个闲人”。有趣的是，懒寻旧梦，并非集句原文，其中的旧字，原是前字，二人默契，不动声色地改了。李一氓后来解释说，下联的意思是——你（夏衍）肯把壮怀销了作个闲人吗？当然不肯。夏衍觉得，还没来得及写的许多事情，必须抓紧。所以，他1989年郑重宣布封笔。这个封笔，不是不写文章，而是不写一般性的文章。他要分秒必争，集中精力填补回忆录中的那些空白。

老朋友为夏衍庆祝九十大寿自制礼品。李一氓书陶诗，丁聪画肖像，大家签名

写回忆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往事如烟，时间久远，年纪又大了，一些事情记不清，或者干脆忘记了，都是经常发生的。但是，严肃的作家，必须尊重历史，包括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反复推敲，仔细核实，绝不率尔操觚，而这样做，是很费时间和精力的。

下面这另一通夏公便笺，正说明夏公对待回忆录，态度极其认真、极其严谨。

高汾同志：请令嫒代我查一下，一九四五年八—九月重庆谈判时，“中苏文化协会”开会欢迎毛主席那一天的日期，大概是在九月初，我只要知道当天的日期（字旁边加了两个圈——作者注）就可以了，其他我还能记得起。查到后，请电话告知即可。问好！ 夏衍 九，四。

第二通便笺

便函落款只有月日，没有年份。信封上的邮戳模糊不清，已不能确知写作时间。但从内容看，是他想了解国共重庆谈判期间某个活动的具体日期。当是夏公撰写《懒寻旧梦录》相关章节时需要弄清楚的。这个事件，发生在抗战时期，《懒寻旧梦录》初版涵盖了这个时期，所以便笺写作时间一定在1985年这本书初版之前。这个 9月4日，不是1983年，就是1984年。佐证是信封上的收信地址，是高汾的工作单位《经济日报》。而这份报纸，是1983年在原《大公报》的基础上创立的。

信中提到的“令嫒”，是高汾的女儿高宁。她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新闻所1983届毕业生，她的毕业论文是研究抗战时期的《救亡日报》，后来出了一本书《救亡日报的烽火岁月》。她对抗战时期的相关历史比较熟悉。高宁还在夏衍《白头记者话当年》这本书出版时，帮助辑录了他在《救亡日报》《华商报》《新华日报》《建国日报》等四份报纸上发表过但未曾结集的近百篇言论。所以，夏公希望高宁帮助核实这个日期。高宁现在已记不清这件事的具体经过了，估计她很快就完成了夏公交付的任务。写这通便笺时，夏公八十三或八十四岁。夏衍“封笔”后，写作进度明显放慢，直到去世，他只完成了《新的跋涉》《〈武训传〉事件始末》两个新章节的写作。

1994年4月17日，《文汇报》发表了《新的跋涉》，记录了夏公在新中国成立后的经历与思考。《〈武训传〉事件始末》的写作时间更早些，他系统回顾了上世纪50年代，对这部电影发动的声势浩大、影响深远的大批判运动的来龙去脉。但文章发表却晚了几个月，1994年7月16日刊登于《文汇电影时报》。《战略与管理》1995年第2期又收录了这篇文章。十分可惜的是，夏公1995年溘然长逝，他的写作计划未能全部完成，成了永远的遗憾。

2000年，三联书店出版了《懒寻旧梦录》（增补版）。2016年、2022年，中华书局和作家出版社又分别出版了增订本。

夏衍著作《懒寻旧梦录》

《懒寻旧梦录》是这位饱经沧桑、冲锋陷阵，横跨政治、文学、艺术、新闻，甚至秘密战线的传奇老人最后一部著作。他回顾并探究半个世纪中许多重大事件的原来面目，观察和分析几十年近现代史一些剖面的各种细节，渗透了他对这段历史的深刻反思，兼具个人记忆与历史文献的双重价值。它给中国现当代政治史、文学史、新闻史和电影、戏剧史的研究者们，留下了极其重要而丰富的史料。夏公生前的愿望——把历史尽可能地记录下来，供后人研究和评说——终于实现，他可以含笑九泉了。

星期天夜光杯·记忆版面

原标题：《记忆 | 张宝林：夏公的《懒寻旧梦录》和他的两通便笺》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刘芳 史佳林

来源：作者：张宝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