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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晚把分床睡的决定说出口的时候,周深正在厨房煮泡面。
锅里的水刚冒泡,他背对着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那截干净利落的小臂。听到这句话,他动作顿了一下,捞起面的筷子悬在半空两秒。
“好端端的分什么床。”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脚底冰凉。她刚才一路从小区门口走回来,穿的是他去年生日送她的那双米色拖鞋,鞋底薄,踩在三月尾的瓷砖地上像踩着一层冰。可她没想着换鞋,她就想让自己冷着。
“主卧空调坏了,我睡次卧。”她说,“你这几天加班回来太晚,我睡眠浅。”
周深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落在她脸上大概两秒,然后转回去,把泡面挑进碗里。“明天我找人修空调。”
“不用了。”林晚说,“我睡次卧挺好的。”
他没再说话。端着碗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了点泡面调料包的咸香味,还有一点点陌生的气味。那气味很淡,淡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疑心太重。她站在原地闻了两秒,直到周深在客厅坐下,筷子碰在瓷碗上的声音传过来,她才转身走进次卧。
次卧很小,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的衣柜塞满了换季的被子。她把被子抱出来铺好,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三个小时前,她站在民生路如家酒店对面那家面包店的玻璃窗后面,看见周深和宋瑶从旋转门里走出来。
周深的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袋。宋瑶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头发湿漉漉的,披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深灰色外套。那件外套林晚认识,上周她刚给周深熨过,袖口的第二颗扣子是她亲手缝回去的。
宋瑶低着头,用那只没拿包的手拢了拢湿发,然后抬头对周深笑了一下。隔着一条马路,隔着面包店落地玻璃的反光,林晚都看得见宋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周深没笑,但他往宋瑶那边偏了偏头,说了句什么。宋瑶笑得更开了,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
那个拍打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林晚的手指抠进了面包店柜台上的收银小票里,小票被她攥成一团,指甲印在上面弯成月牙。
她没有冲出去。她就站在那,看着周深和宋瑶在马路边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各自朝两个方向走了。宋瑶打了个车,周深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
林晚等了一分钟,又等了一分钟,然后从面包店出来,坐公交回了家。路上她给周深发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三分钟后他回:“有项目会,你先吃。”
她到家的时候泡面味还没散干净。垃圾桶里扔着两桶红烧牛肉面的空盒子,一桶他的,一桶客人的。
客人。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硬生生咽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周深已经出门了。厨房台面上放着个三明治,保鲜膜裹着,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公司早会,中午回来陪你吃饭。”
林晚把三明治扔进了垃圾桶。便利贴她收起来了,夹进床头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里,书签都没用,直接夹进去,压在第三十七页和三十八页之间。
中午周深果然回来了,带了楼下一家川菜馆的外卖,水煮鱼、干煸四季豆、番茄蛋汤。他坐在餐桌对面给她夹菜,说宋瑶下周要出差去成都,问他要不要带点兔头回来。
“她说那家老字号的麻辣兔头特别好吃,上次给你带过你还说不错。”
林晚的筷子戳在米饭里,没动。“她什么时候出差?”
“下周三。”
“你送她去机场吗?”
周深夹鱼片的动作停了半秒。“她叫了车。我那天下午有会,顺路的话可能送一下,不顺路就她自己走。”
“你上周三下午也有会。”林晚说。
周深抬起眼睛。他眼角有细纹了,三十四岁的人了,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会挤在一起,显得温和。但现在他没笑。
“上周三下午我请假了。”他说,“跟老张去看了个场地,跑业务的事。”
林晚没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番茄蛋汤,汤有点凉了,表面浮着层薄膜似的油花。她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咽得费劲。
“林晚。”周深放下筷子,“你到底怎么了?”
她抬头看他。“你上周三穿的那件灰色外套呢?我昨晚叠衣服没看见。”
周深的表情变了一下。变得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林晚盯着他的脸看,根本捕捉不到。“送去干洗了。”
“哪家干洗店?我去取。”
“你找不着,在单位楼下那家,我下班顺路拿就行。”
林晚点了下头。她没追问了,因为她问不下去了。她怕自己再多问一个字就兜不住,就当场把他那碗水煮鱼连汤带料扣在他脸上。
那晚她继续睡次卧。夜里听见主卧的门开了一次,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大概五秒,然后退回去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憋着一口气直到胸腔发疼才松开。
第三天。第四天。
周深开始表现出不耐烦了。周深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越理亏的时候越会表现得像个受害者。第三天早上他出门时故意把门摔得响了些,第四天晚上回来直接没吃饭,把自己关在书房打游戏打到凌晨一点。林晚隔着次卧的门能听见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他偶尔骂队友的一句脏话。
第五天是周六,宋瑶来家里吃饭。
这件事是周深周五晚上通知林晚的:“瑶瑶周六中午过来,她刚从杭州出差回来,带了那边的糕点。”
林晚正在次卧叠衣服,听到这句话把手里那件周深的衬衫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最后她说:“那你买菜吧,我周六上午要去看我妈。”
她其实没去。她坐在小区外面的肯德基里,点了杯美式,从十点坐到十二点半。中途手机响了两次,都是周深打来的。她没接。
十二点四十,她推开家门,宋瑶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剥橘子。茶几上摊着一堆杭州带回来的藕粉和糕点,包装袋花花绿绿的。周深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抽走了大部分声音。
“晚晚回来啦。”宋瑶站起来,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一瓣,“你老公炒的酸辣土豆丝绝了,我闻着味就饿了。”
林晚没接那瓣橘子。“你怎么来的?”
“开车呀,上周刚提的,一辆小红,回头给你看照片。”宋瑶笑着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周深帮我挑的,他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
她说话的时候腮帮子鼓着,一嚼一嚼的,舌尖卷走嘴角的橘子汁。林晚看了她三秒。宋瑶是她大学室友,大三那年林晚把周深带出来给室友们见,宋瑶是第一个起哄说“姐夫好帅”的人。后来她们三个一起吃火锅一起唱K一起跨年,宋瑶失恋的时候抱着林晚哭了半夜,林晚怀孕流产的时候宋瑶在医院陪了她两天一夜。
“你那件外套。”林晚说,“上周三穿的那件,谁的?”
宋瑶嚼橘子的动作停了。厨房里油烟机还在嗡嗡响,周深在喊什么,好像是问要不要放辣椒。没人回答他。宋瑶把橘子皮放在茶几边角,抬眼看了林晚一下,那一眼很快,快到林晚几乎以为她没抬眼。
“我自己的呀。”宋瑶说,站起来朝厨房走,“周深,少放点辣,晚晚胃不好。”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宋瑶的背影走进厨房,听见周深说了句什么,宋瑶笑着回了一句,油烟机关掉了,厨房里安静下来,然后锅铲碰锅底的哗啦声重新响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饭林晚吃了大半碗饭。周深给她夹了好几筷子的菜,宋瑶在对面一直讲杭州出差遇见的奇葩客户,讲得眉飞色舞,嘴角沾了一粒米自己都没发现。林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周深。周深在听宋瑶说话,嘴角微微弯着,手里给宋瑶面前的杯子续上了热水。
林晚低头把那粒米从宋瑶嘴角的位置移开视线,扒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
饭后宋瑶走的,周深送她到楼下。林晚站在次卧窗边,看着楼下路灯底下两个人影站了一会儿。宋瑶拉开车门之前又回头说了句话,周深点了下头,手抬起来摆了摆。那个摆动很轻,像赶一只飞近的蚊子。
林晚拉上了窗帘。
第六天,周日。周深一整天没怎么跟她说话。早饭各吃各的,午饭他叫了外卖自己坐客厅吃的,林晚在次卧就着一包苏打饼干喝了杯牛奶。下午他在书房开视频会,门关着。晚上七点他从书房出来,换了鞋拿了车钥匙。
“我去趟超市。”他说。
“家里有菜。”林晚说。
“买点水果。”
他出门了。林晚站在玄关,看着他换鞋的侧脸。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那块皮肤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指甲刮的。
他走之后林晚打开了书房的门。周深的电脑锁着屏,密码她知道,是她生日。桌面很干净,文件夹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她翻了翻,没什么异常。然后她打开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
清空了。
她站在书房里,后背抵着书桌边缘,手心里全是汗。她把电脑关上,回到次卧,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纹,从七点看到九点。
周深九点半回来的,提了一袋橘子一袋苹果。他把水果放在厨房,洗了手,走到次卧门口。
“林晚,出来聊聊。”
林晚没动。他站在门口,语气压着,像随时会炸的瓶子。“你这一周到底什么意思?分床睡,饭也不一起吃,我说话你当听不见。你要有什么不满你直接说,别跟我搞冷战这套。”
林晚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到地面。她穿了那双米色拖鞋,鞋底还是凉的。
“你自己不清楚吗。”她说。
周深的表情顿了一瞬,那个瞬间太短了,短到林晚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的声音变了一点点,变低了,变慢了。
“我清楚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上周三下午,民生路如家。”林晚说,“你穿着我缝过扣子的那件灰外套,宋瑶披着它从酒店出来。她头发是湿的。”
走廊里的灯在周深背后打出一片光影。他整个人站在那片光里,脸的轮廓在逆光里看不清楚,但林晚看得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是她淋了雨,我去给她送文件。”
“她为什么在酒店淋雨?”
“她……那天中午跟客户吃饭,喝多了,在酒店开了间房休息。下雨她没带伞,我过去送文件顺路带了把伞。”
“你给她带的伞呢?”
周深不说话了。走廊的光照着他站立的轮廓,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来。
林晚从床头抽屉里拿出那个便利贴,她夹在小说里的那张便利贴。她把它展开铺平,看着上面那行字:“公司早会,中午回来陪你吃饭。”
字迹是周深的。但她知道那天他没去公司开早会,因为他部门的实习生小陈上周五跟她微信闲聊时提了一句:“周总上周三下午才来,上午好像请了半天假。”
她把便利贴重新折好,放回抽屉。
“你上午请假去开房送文件了?”她抬头看着他,“那家酒店钟点房几点到几点?你几点去的?几点走的?”
周深的嘴唇动了动。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步跨进了次卧的门。他离她很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那味道干净,普通,洗衣液的皂角和一点点汗。
但他始终没回答。
林晚看着他,眼睛里很干,干到发涩,涩得她想眨眼但眨不下去。
“你出去吧。”她说,“我今天还是睡次卧。”
周深没动。他低头看着她,喉结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好,我睡沙发。”
他转身走出去,带上了次卧的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走廊的光被截断了,林晚坐在床边,整个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对面楼的灯火透进来一点模糊的橘色。
她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宋瑶发的,时间显示刚才——九点四十七分。
“晚晚,下周我生日,你们俩一起来吧。周深说要给我个惊喜,我都好奇死了,你帮我打探打探呗。”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回了三个字:“什么惊喜。”
宋瑶秒回:“他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哈哈,我猜是要给我介绍对象,但我看不上别人你知道的。”
林晚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床边,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数着隔壁客厅传来的呼吸声、翻身声、沙发弹簧的吱呀声。
她等了很久,直到那些声音都停了,才慢慢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底下她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行字又划掉。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行,我帮你问。”
发出之后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后背朝着次卧那扇门,朝着门外面客厅沙发上躺着的那个男人。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没看。闭上眼,把那个红痕和湿发和灰外套关在眼皮后面,像关一扇已经合不上的门。
第2章
周一早晨林晚出门的时候,客厅沙发上的被子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扶手上。茶几上放着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一圈淡褐色的茶渍,旁边烟灰缸里摁着两个烟头。
周深不常抽烟。上次林晚见他抽烟还是去年她流产之后那几天,他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嗓子哑了才进屋。那时候她躺在床上,隔着门缝看见他掐烟的手指在发抖。
现在烟灰缸又满了。
林晚把烟灰缸洗了,把水杯刷了,把被子抱进主卧衣柜里放好。做这些的时候她尽量放轻手脚,但周深从主卧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还是撞见了她。他穿着衬衫打着领带,袖子还没来得及扣,就那么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被子叠进衣柜的顶层。
“今天去上班?”他问。
“请了假。”她说,“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周深扣袖扣的手动了一下。“我送你吧。”
“不用,我约了宋瑶一起吃午饭。”
这句话让周深扣袖扣的动作彻底停了。他看着她,等她下文。但林晚没给下文,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拿了玄关的包换了鞋出了门,过程没超过十五秒。防盗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鞋柜上的声音。
她站在电梯里,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自己那句话说出去之后周深一定坐不住,但那是她要的效果。
她和宋瑶约了十二点,在她们大学时常去的那家日料店。她提前四十分钟到的,选了靠窗的卡座,能看见门口进来的人。十一点五十八分宋瑶推门进来,穿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了个低丸子,耳垂上晃着珍珠耳环。她远远看见林晚就招手,小跑着过来,裙摆掀起一阵带香水的风。
“等很久了?我路上堵死了,那边修路你知道吗,单车道改双车道——”
“没等多久。”林晚倒了杯大麦茶推过去,“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我还没买。”
宋瑶捧着茶杯笑。“你人到就行。今年咱们仨好好吃一顿,去年我生日你俩都没来齐,周深出差你加班,气死我了。”
“今年肯定齐。”林晚低头翻菜单,“他说要给你惊喜,什么惊喜你知道吗?”
宋瑶把茶杯放下,凑近了些。“他真没跟你说?天哪你们夫妻俩怎么还互相保密。他上周神神秘秘的,有天晚上打电话问我身高体重,我说你干嘛,他说保密。后来又问我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花,我说红色的都喜欢,他又不说为什么。”
她说着自己笑起来,手指绕着茶杯沿转了一圈。“我猜他就是想给我买束花再买个蛋糕,你们俩一起端出来,哄我开心。他向来会搞这套,你当年过生日他不也给你弄了个什么阳台蜡烛阵,我们宿舍都快酸死了。”
林晚翻菜单的手指停在一页。那页是刺身拼盘,图片上铺着整整齐齐的三文鱼和北极贝。她盯着那块三文鱼上的白色脂肪纹路看了两秒,然后翻过去。
“那你喜欢什么花?”她问。
“红玫瑰呗。”宋瑶笑得眉眼弯弯,“俗吧?我不管,我就喜欢俗的。”
林晚点了下头,叫服务员点了菜。等菜的时候宋瑶在刷手机,刷到一条什么视频笑得肩膀直抖,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林晚接过去看了一眼,是只猫钻纸箱出不来急得直转圈,她笑了一下,把手机还回去。
“晚晚。”宋瑶收了笑,歪头看她,“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空调坏了,睡次卧不习惯。”
“周深也真是的,不赶紧修。回头我说说他。”
“别说他了。”林晚夹起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他最近忙,别为这点小事烦他。”
宋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饭,宋瑶开始讲她上周杭州出差的事,说客户怎么难缠,说自己怎么漂亮地把单子谈下来的。林晚听着,偶尔应一句,筷子夹着生鱼片一片一片往嘴里送,胃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东西下去都堵得慌。
吃到一半宋瑶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亮了一下,接起来声音都甜了两个度。“喂?嗯,吃午饭呢,和晚晚一起。你吃了吗?哦好。嗯嗯,行,晚上再说呗。好,拜拜。”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对林晚吐了下舌头。“周深,问我下午几点回去,说要给我送什么资料。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操心。”
林晚放下筷子。“他给你送资料?”
“嗯,我之前帮他做的一份市场调研,他说有几个数据要改,下午给我拿过来。正好我下午在家,省得跑一趟公司了。”
林晚看着宋瑶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个月牙,睫毛很长,灯光打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让林晚想起上周三酒店门口她抬头笑的样子,也是这个弧度,也是这个角度。
“宋瑶。”林晚叫了她全名。
“嗯?”
“你觉得周深这个人怎么样?”
宋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老公你问我?”
“我就随便问问。”
宋瑶把最后一块鳗鱼塞进嘴里,嚼着想了想。“挺好的呀,对你好,对朋友也好。你看他对我这个老婆闺蜜都这么上心,上回我车抛锚他大半夜跑来帮我拖车,我那时候就想,晚晚你真是找对人了。”
她说完喝了口茶,眼睛弯弯地看着林晚。“怎么啦,你们吵架了?”
“没有。”林晚说,“就是觉得他最近好像有心事。”
“男人嘛,工作压力大就那样。你别多想。”
林晚没再多说。吃完饭宋瑶抢着买了单,说算她提前请客。两个人出了日料店在门口分开,宋瑶往左走,开她那辆红色小车走了。林晚往右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那辆小红车汇入车流,很快不见了。
她站在路边,风从楼宇中间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四散。三月底的太阳已经有点烈了,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她抬手挡了一下光,看见自己手背上一条细细的淡粉色疤痕,是去年切菜不小心划的,当时血流了一案板,周深吓得把刀都扔了。
那条疤痕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林晚知道它在,皮肉底下那层东西长得再平整,伤过的地方按压下去还是跟别处不一样。
她掏出手机给周深发了条消息:“下午几点回来?”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她又发了条:“我晚上想吃排骨,你买菜吗?”
这次回得快:“晚上有事,你自己吃。”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六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辆出租车。
她没回家。她去了民生路那家如家。
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戴着口罩,露着一双画了蓝色眼线的眼睛。林晚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在吃薯片,看见有人来赶紧把薯片袋子往柜台下面一塞。
“你好,开房吗?”
“我不开房。”林晚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上周三她用面包店落地窗当镜子偷拍的,画面不算清楚,但能看出周深和宋瑶的轮廓,还有宋瑶身上那件灰外套。“我想问一下,上周三中午到下午,这两个人是不是在这开过房?”
前台小姑娘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林晚。那双蓝色眼线里的眼珠转了转,带着点警惕。
“不好意思,客人信息我们不能透露的。”
“我不是要信息。”林晚说,“我就想知道是不是在这。你看这件外套,我认识。我老公那天跟我说他在开会。”
小姑娘又看了她一眼。这回那眼神变了点,多了一层什么,可能是同情,可能是为难。她犹豫了两秒,然后小声说:“姐,这种事儿吧……你何必非要确认呢。”
林晚笑了一下。“你帮我查查。就查那天,就查这个灰衣服的男人。我确定他在这。”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低头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光打在她脸上,蓝色眼线的眼尾闪了一下。然后她抬头。
“姐,你老公是不是姓周?”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柜台边缘。
小姑娘看着她,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浮出那种“我说了你别难过”的提前歉意。“那天有他登记的身份证号,因为没到下午六点,钟点房要实名登记的。”
“他几点登记的?”
“中午十一点四十。房间号三一七。”
“几点退的房?”
小姑娘又敲了几下。“下午三点半。”
林晚站在柜台前面,后腰抵着大理石台面。三点半。周深那天回家是六点多,中间三个小时,够他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把自己收拾干净。
“他登记了几个人?”
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声音又低了点。“登记了一个人。但是……姐,楼道监控那个时间段,有个女的进了他房间。”
林晚闭了下眼。三秒。然后睁开。
“谢谢。”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小姑娘的声音:“姐,你别想不开啊。”
林晚没回头。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外面三月的阳光晒在她肩上,晒得有点发烫。她站在门口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机,周深那条“晚上有事,你自己吃”还挂在屏幕上,她盯着看了十秒,然后拨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林晚?”周深的声音有点紧,像正做别的事被打断。
“你晚上什么事?”
“啊……公司聚餐,老张他们非要聚,推不掉。”
“在哪聚?”
“还没定。怎么了?”
林晚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宋瑶下午去找你拿资料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拿了。她下午过来了一趟,拿了就走。”
“行。”林晚说,“你聚吧,少喝点酒。”
她挂断电话。然后她又拨了一个号码。
“喂,哥。”她对着话筒说,“是我,林晚。你上次说的那个做婚姻调查的律师朋友,联系方式你还留着吗?”
电话那头的林家远愣了一拍。“晚晚?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发给我就行。别问了。”
“妹妹,你别吓我,你和周深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没有。”林晚咬着后槽牙,“你先发给我。”
她挂了电话,站在如家酒店门口的太阳地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件薄风衣,里面是件白色的打底衫。那件打底衫是周深上个情人节送的,标签还在后脖颈上扎着她一直忘剪。
她伸手把标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手机亮了。她哥发来一个名片,附加一条语音。林晚没点开语音,直接复制了那串号码存进通讯录。存名字的时候她打了“律师”两个字,删掉,又打了“调查”两个字,删掉。
最后存的是“王叔”。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拦了第二辆出租车。
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干。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跑,红绿灯路口有人举着气球在卖,一小男孩牵着他妈妈的手走过斑马线,气球绳绕在他肉嘟嘟的手腕上。
林晚想起去年秋天她流产之后的一个晚上,她躺在床上哭着对周深说以后可能怀不上了。周深坐在床沿上,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说“怀不上我们就两个人过,养只猫,养条狗,老了把存款花完就拉倒”。
那时候她把脸埋进他手掌里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他的拇指一直擦她脸上的泪,擦到指腹都皱了也没停。
出租车拐了个弯,窗外的街景换了一条。林晚把脸别过去,对着车门的方向。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宋瑶。
“晚晚,周深说晚上公司聚餐不回来啦?那正好,你过来我家陪我吧,我买了一堆零食,一个人吃不完!”
林晚看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闪。
她打了一行字:“好,我过去。”
发出去之后她跟司机说:“师傅,麻烦前面掉个头,不去芳华路了,去翡翠湾。”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车在路口掉了头,朝着相反的方向开过去。
林晚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倒流的街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宋瑶住翡翠湾六栋一单元,她去过很多次。但上周三中午宋瑶从如家出来的时候打了车,那个车往东开的,跟翡翠湾的方向是反的。
她当时喝了酒,开了间房休息。开完房休息完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要打车往东边走?
她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上周三的微信聊天记录。
宋瑶那天下午四点半给她发过一条消息:“晚晚,我下午在客户这边,刚谈完,累死了。晚上出来吃火锅不?”
时间对得上。四点半,如家退房之后一小时。宋瑶说她下午在客户那边。
林晚把手机屏幕按灭,把脸埋进风衣领子里。
车又开过一个路口,翡翠湾快到了。
第3章
林晚站在翡翠湾六栋一单元楼下按门禁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开了。里面出来的是个外卖骑手,黄色头盔上印着平台的标志,手里提着两杯奶茶和一个牛皮纸袋。他侧身从林晚旁边挤出去,带起一阵油炸食品的气味。
她按了十二楼。电梯上升的过程里她一直在想,如果宋瑶家里有第二双男士拖鞋怎么办。如果有烟灰缸。如果卫生间洗手台上放着两把牙刷。如果没有——如果什么都没有,那她为什么还要上来。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还没想好答案。
宋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家居服,怀里抱着个靠垫,听见动静就拉开门。客厅里茶几上果然铺了一堆零食,薯片、坚果、蜜饯、巧克力、两盒切好的水果,旁边还开了瓶红酒,两个高脚杯摆在两边,杯底映着吊灯的光。
“快进来快进来!”宋瑶伸手拽她胳膊,把她拖进门,“我今天心情特别好,下午把那个调研报告改完发给客户了,甲方夸我做得好,年底说不定给我涨薪呢。”
林晚换了鞋走进去。她在客厅转了一圈,眼睛扫过沙发、茶几、电视柜、阳台。阳台门关着,窗帘半拉,晒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宋瑶自己的——一条碎花连衣裙,一件白色衬衣,两条深色内裤。没有男士外套。没有灰外套。
卫生间门敞着,里面灯亮着,洗手台上只有粉色的牙刷和洗面奶,浴巾搭在架子上是条浅蓝色小熊图案的。她站在那里多看了两眼,宋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晚晚你干嘛呢?过来开酒,这瓶醒好久了。”
林晚回到客厅,接过宋瑶递来的高脚杯。红酒倒进来,深红色液面晃了晃,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酒泪。她抿了一口,涩,酸,带着点橡木桶的苦味。
“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空找我?”宋瑶窝进沙发里,抱膝坐着,咬着一块巧克力,“你最近不是挺忙的吗,我听周深说你那个项目要结题了。”
“结完了。”林晚说,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没再喝,“今天体检报告出来,一切正常。”
“那就好呀!你去年那事儿之后我老担心你身体,你得多补补,别老顾着工作。”宋瑶说着探身从茶几底下摸出个盒子,“对了,你看我上周买的这套护肤,柜姐说适合干皮,我用着挺好的,送你一套,你皮肤最近看着是有点暗。”
她把盒子推过来,盒面是米白色烫金字的,林晚看了一眼没接。
“宋瑶。”她说,“你上周三中午在民生路那家如家,对吧。”
空气静了一瞬。宋瑶咬巧克力的动作卡住了,门牙嵌在巧克力片上留下一排齿印。她眨了下眼,睫毛扑闪了两下,然后慢慢把巧克力拿下来,搁在手心里。
“什么如家?”她说。
“民生路,如家快捷酒店。你中午开了个钟点房休息,周深去给你送文件。”
宋瑶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很微妙。她在笑,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弧度,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底下一条鱼翻了个身。
“那中午不是跟客户吃饭嘛,喝了点酒晕得不行,我就开了个房躺了会儿。周深给我送个东西过来,雨下大了他就多待了会儿,怎么啦?”
“他待了几个小时?”
宋瑶把手里的巧克力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里。她歪头看着林晚,那个歪头的角度很自然,像看了很多年那么熟练。“晚晚,你在审我啊?”
“我问你他待了几个小时。”
“我哪记得啊,我那时候困得要死,倒床上就睡着了。他把东西放那就走,我记得他走的时候雨还没停呢。”
“他没把伞留给你?”
宋瑶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她说:“留了吧,我不记得了。第二天伞还在我那,我后来还他了。怎么了?”她皱起眉,“你不会真以为我跟周深有什么吧?”
林晚看着她。宋瑶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微撅着,那副表情林晚太熟悉了——大学时候宋瑶被男生追烦了就是这么皱眉的,又烦又无辜,好像全世界就她最纯真。她这种表情配上那张脸,男生看了就想哄。
“你们俩怎么认识的,你还记得吗?”林晚问。
“什么怎么认识的?你介绍的啊。大四那年吃饭你带来的,怎么啦?”
“对,我介绍的。”林晚说,“我介绍你们认识的,所以周深有什么事都愿意跟你说,你什么事也愿意跟他讲。我本来觉得挺好的,闺蜜跟老公处得好,省得我跟中间传话。”
宋瑶坐直了一点,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晚晚,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上周三你俩从酒店出来的时候,你披着他的外套。你头发是湿的。你走在他旁边的时候手拍他胳膊了。你们俩在门口站了三十秒,你冲他笑,笑完了你打车往东走。翡翠湾在西边,你往东走了大概三公里之后在哪儿下的车?你下午那个所谓的客户在哪儿?”
客厅里安静了。吊灯的光打在两个人之间,茶几上的零食袋子反着亮,红酒瓶的玻璃面映出林晚坐着的那一小块剪影。
宋瑶没动。她盯着林晚,那双平时弯弯的眼睛现在弯不起来了,瞳孔缩了一下,像猫看见什么突然动的东西。
“你跟踪我?”
“我在面包店买面包正好看见了。”
“所以你这一周就因为这个在跟周深冷战?”宋瑶的声音提上来了,带上了之前没有的尖锐度,“林晚,你宁可在面包店里偷看也不过来当面问一句?你宁可一周不跟他说话也不直接来问我?”
“我问了。”
“你问什么了?”
“我问他那件灰外套是谁的。他说干洗了。”
宋瑶张了张嘴,然后闭上。她转了一下视线,看向茶几上的红酒瓶,然后转回来。“那是我借的,那天我衣服弄湿了,他借我披了一下。就一件外套,晚晚,就一件外套。”
“你为什么不上楼换件衣服?你家离如家打车二十分钟,你喝多到能开房不能打车回家?”
“我……那家如家就在餐厅旁边,我走不动了就想躺一会儿,谁能想到后来下那么大的雨。我衣服都湿透了我怎么打车回家?”
“你打车的。”林晚说,“你从如家出来的时候打的。往东走的。”
宋瑶猛地站起来,茶几被她膝盖顶得晃了一下,那两杯红酒洒出来几滴落在米色的桌面上,像干了的小血点。她站着低头看林晚,胸口起伏了两下。
“林晚,你有点离谱了。”她说,“我跟周深认识多少年了,要有什么事早有了,轮得到你在这儿盘问我?你今天来我家就是来吵架的?”
林晚也站起来。她比宋瑶高一点,站起来之后两个人的视线差不多平齐。她看着宋瑶的眼睛,那里面现在有愤怒,有委屈,有一点慌乱被她压着,但压得不够紧,边缘露出来一丝丝。
“你知道他今天跟我说什么吗?”林晚说,“他说晚上公司聚餐。你下午跟我说他没聚餐,他要去给你送资料。你刚才微信上又说他知道我晚上来你家所以不回来吃饭。宋瑶,你跟他串好词了吗?”
宋瑶的脸白了一下。那一下白得很明显,嘴唇的颜色都淡了半度。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电视柜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跟我说他晚上有事。”宋瑶说,声音低了,“他没说具体什么事,我以为他跟你说了。”
“他没跟我说。他说公司聚餐。”
两个女人隔着茶几站着。中间那堆零食像一道城墙上堆的各种颜色包装的沙袋,薯片袋鼓鼓囊囊的,巧克力盒方方正正的,水果盒里的西瓜切得均匀整齐。林晚看着那道零食城墙,忽然觉得荒谬,她们俩坐在这种景象里谈出轨谈背叛,像两个小孩在游乐园里谈离婚。
“晚晚。”宋瑶的声音变了,她那只平时娇滴滴的声线软下来,掺了点颤抖,“你真的想多了。那天就是那么回事,我喝多了开了间房休息,他来送文件遇上下雨,借了件外套给我。就这么简单。你信我。”
“那你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问身高体重?”
“什么?”
“他上周给你打电话问你身高体重,问你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花。你告诉我的。”
宋瑶的表情僵了一秒。就一秒。然后她勉强笑了一下。“他大概想给我买生日礼物吧,你说过他那个人做什么都爱搞点小惊喜的。”
“他从来不给我买花。”林晚说,“我们在一起十年,他送过我一束花,是刚谈恋爱那年情人节,九朵红玫瑰包在绿色包装纸里,花店老板说九十九一束他嫌贵,最后砍价砍到八十。之后他再也没给我买过花。”
宋瑶的眼睛眨了一下。那一下眨得很慢,像要把什么东西眨掉。
“他今年准备给我买三十三朵红玫瑰。”林晚继续说,“他上周五问了他部门那个实习生小陈,哪家花店订花靠谱。小陈在微信上给他推荐了三家,他把聊天记录删了,但小陈截图发给我看了。”
宋瑶整个人靠在电视柜上了。她一只手撑在柜面上,指节发白。
“他给你准备的惊喜是一束红玫瑰。三十三朵。你生日你告诉我的,你每年生日都收红玫瑰,今年也不例外。”
客厅里只剩吊灯电流的嗡嗡声。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宋瑶靠在那里的姿势,看着她的肩膀开始微微起伏。那起伏很轻,但林晚看见了。
“晚晚……”宋瑶开口,声音很小,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你听我说……”
“你说。”
宋瑶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没落下来。
“那天,他把我送回去之后,他跟我说……”
她停顿了一下。林晚等着。
“他说他觉得我们最近相处得有点太近了,他说应该注意点分寸。他说他爱你,他不想让你误会。”
林晚看着宋瑶说这句话时嘴角微微抽搐的样子,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疼,但那个疼不尖锐,钝钝的,像一把没磨过的刀慢慢切进肉里。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话?”
“上周三晚上。他发微信跟我说的。”
“我能看吗?”
宋瑶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然后宋瑶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划了两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周深和宋瑶的微信对话框。上周三晚上九点十一分,周深发了一条:“瑶瑶,今天的事我仔细想了一下,我俩以后还是注意一点,毕竟林晚是我老婆。我不想她多想。”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她认得周深的语气,标点、用词、长短句的节奏,都是他的。她甚至能想象他打出这段话时那个表情,皱着眉,把手机拿得有点远,一个字一个字斟酌着打。
但她的手指划了一下屏幕,往上翻。
对话框的聊天记录只显示到一周前,之前的被清空了。
她把手机还给宋瑶。“他发的这条消息我看到了。那你怎么回的?”
宋瑶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唇动了动。“我说好。”
“就一个字?”
“嗯。”
林晚点了下头。她转身去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风衣下摆扫到鞋柜,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宋瑶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她没回头。
拉开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脸。“后天你生日,他订的花估计周二就到。你要是喜欢就收着。”
门在她身后合上。
电梯往下降的时候林晚靠着轿厢壁,眼睛看着楼层数字从十二变成十一变成十。她掏出手机,给那个存成“王叔”的号码发了条消息:“您好,我想委托您帮我查个人。我丈夫,周深。三年内的开房记录、转账记录、通话详单。越快越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兜里,电梯刚好到一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三月底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她站在路灯底下裹紧了风衣,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她转过身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那个“王叔”的号码回了一个字:“好。”
她刚把手机放回兜里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微信。
周深发了条消息:“我到家了。你在哪?”
林晚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她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两个字也删了。
最后她回的是:“在朋友家,晚点回。”
发送之后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又掏出手机打了第三行字:“周二晚上有事吗?我想跟你谈谈。”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彻底按灭,揣进兜里。路灯的光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周二。她约了周二见面。
周深那边的回复来得很快:“好。几点?”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个“好”字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动了。
她回:“七点。老地方,咱俩第一次吃饭那家面馆。”
然后她收起手机,裹紧风衣走进夜里。
路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她的影子从一个灯柱底下递到下一个灯柱底下,明一段暗一段,明一段暗一段。
第4章
周二傍晚六点四十,林晚站在城南那家何记面馆门口,看着招牌上剥落的红漆。十年前周深第一次带她来的时候,招牌还是新的,红底黄字,边上印着创始人的黑白老照片,照片里一个戴白帽子的老头笑出一口假牙。现在假牙还在那儿笑,但红漆从“面”字那一撇开始往下掉,掉了大半截,像被人拿刀划了一道。
她推门进去,老板何叔正在柜台后面拆一箱新醋,看见她就咧嘴乐了。“哟,丫头来了!好久没见了,你老公呢?”
“他一会儿到。”林晚选了靠里那张桌子,背对着门口,面朝操作间的玻璃窗。窗子里面雾气蒸腾,两口大锅咕嘟咕嘟翻滚着,漂着一层金黄油花。她盯着那片油花看了几分钟,看它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直到身后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周深走进来,穿着深蓝色夹克,里面是件白色T恤。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有点潮,鬓角那儿翘着一小撮没压平。他在她对面坐下,把车钥匙搁在桌角。
“你来得早。”他说。
“刚到。”林晚把菜单推过去,“你吃什么?”
周深没看菜单。“老样子,牛杂面加蛋。你呢?”
“一样。”
何叔在柜台后面喊了一嗓子“两份牛杂加蛋”,然后继续拆他的醋瓶子。店里只有三桌客人,一桌是一对老夫妻各吃各的馄饨,一桌是个小伙子低头刷手机等面,另一桌是俩中年男人边吃边聊天声音不小。林晚听着那些声音,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周深。他正用手背蹭了一下眉角,那个动作他做了十年了,紧张的时候蹭右边眉尾,不耐烦的时候蹭左边。现在他蹭的是右边。
“你说谈谈。”他说,语气尽量松弛但绷着一股劲,“谈什么?”
“那天晚上你给宋瑶发那条微信,你让她注意分寸,你是真心的吗?”
周深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蹭眉角的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指头交叉扣在一起。“你看见那条微信了?”
“她给我看了。”
“她给你看?”周深皱了下眉,“她怎么给你看的?”
“她让我看的。你觉得她不该给我看?”林晚的背靠在椅背上,“你是不是有别的消息不想让我看见?”
风铃又响了,何叔端着两碗面上来。热气扑在两人中间,白茫茫一片,遮了半张脸。林晚等那阵热气散了,看着碗里冒尖的牛杂和窝在汤中央的荷包蛋,蛋边煎得焦黄,是她喜欢的火候。
周深拿起筷子搅拌碗里的面,声音随着筷子的动作传过来。“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上周三那件事你过不去,你怀疑我跟宋瑶有什么。”
“我过不去是因为你说谎了。”林晚把荷包蛋夹开,蛋黄流出来融进汤里,“你说你那天上午公司开会,但你请假了。你说她去酒店是喝多了休息,但她打车往东走了三公里在那边待了一下午。你说送文件遇上下雨借了件外套,可她那天的雨衣在包里,你俩都没想到我认识那件雨衣,我去年秋天给她买的,荧光粉色,叠起来也就巴掌大一块。”
周深夹面的手悬在碗上方,一根面条挂在他筷子上滴着汤,没往嘴里送。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天她穿了什么?”林晚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她那天中午发了朋友圈,吃日料,照片里有她自己的手和对面坐的人的袖口。那桌日料是你买的单,你手机上还有信用卡消费记录,民生路那边那家和食料理,人均三百八。你给她花钱从来不心疼,你上个月给她买生日礼物那条项链花了多少钱?八千?一万?我去年看中一个包才五百你让我等双十一。”
周深的筷子把那根面条放回碗里。何叔在柜台后面拆完了醋瓶子,正在点烟,打火机咔嗒一声。
“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周深说,“我不否认我对她好了一点,但那是……”
“那是什么?”
“你去年流产以后情绪一直不对,我很多话不敢跟你说。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有什么憋屈的事跟她说说,就说说,她也能帮我开解开解你。”
“所以你们俩合伙开解我?开解到你替她选车、替她买花、替她开房送文件、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周深猛地抬头。那个动作带得桌子一晃,面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我再说一遍,那天她衣服湿了所以我借了外套。就那一次。你要觉得这就算出轨我认了,但你让我怎么解释?我当时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你当然不用想那么多。”林晚说,“因为你想的都不是我。你给她打电话问她生日想要什么花的时候想的是怎么哄她高兴。你给我发‘晚上有事你自己吃’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能不让我知道你今天下午又要去见她。你上周五在家炒菜的时候炒的是她爱吃的酸辣土豆丝,你那天早上在超市买菜给我发的照片里那袋土豆标的是‘特价’,但你买的那袋不是,我翻过购物袋了,你买的是精品装那种。”
周深张了张嘴。他脸上那种烦躁压不住了,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手指攥着筷子攥到指节发白。“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林晚,你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林晚说,“我就想听你承认。”
“承认什么?”
“你选不出来。”林晚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几乎没动。“十年前你追我的时候你说你认定我了,三年前你求婚的时候你说这辈子就我一个。但现在你站在她和我中间你选不出来,你给她买了三十三朵红玫瑰但你不知道我最喜欢什么花。你记得她不能吃辣但你烧菜的时候还记得我胃不好所以少放辣椒,你连这个都记得但你今天还是炒了酸辣土豆丝因为她上周末说想吃。”
周深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那桌聊天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我承认个屁。”他说,“林晚,我跟你过了十年,十年我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过。我跟宋瑶就是朋友,你要非把朋友之间的正常往来往那方面想,那我没办法。”
“那你的办法是什么?”
他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林晚听着身后油锅翻滚的声音,听着何叔在柜台后面磕烟灰,听着另一桌那对老夫妻吃完馄饨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啦一声响。
“我给你时间冷静一下。”周深站起来,捞起车钥匙,“你最近压力太大了,看看心理医生也行。我先回去。”
他转身往门口走。林晚坐在原位没动,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三张桌子、经过那棵摆在墙角的人造绿植、碰到风铃叮叮当当响成一串。她在他拉开门的时候开口了。
“周深。”
他停住了,侧过脸。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花吗?”
风铃还在晃,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填满了那两秒空白。周深站在门口,半边脸被外面路灯的橘光照着,另外半边藏在店里的白炽灯底下。他那两秒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长。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最后响了一声就停了。林晚坐在原地,把碗里那坨已经坨了的面条拨了拨,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牛杂嚼起来有点硬了。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到剩半碗汤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百块压在桌上,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何记面馆这条巷子路灯昏黄,隔一盏亮一盏。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那个“王叔”发来一条消息,内容是:“三天内能出初步结果,有些记录需要对方系统调取。付款方式按你哥说的来。”
林晚回了句“好”,又问了一句:“能查通话录音吗?”
回得很快:“不能。但能查到高频通话对象和时长。另外他名下有两张信用卡,一张副卡在你名下,这个好查。”
她正要回复,手机顶端弹出一条微信通知,宋瑶发的。只有一句话:“晚晚,我明天生日,你们还来吗?”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站了很久,巷子里有只猫从垃圾桶后面钻出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尾巴尖在地上扫了两下。她低头对那只猫看了两眼,然后划开宋瑶的对话框。
她打了两个字:“不去了。”
发送之前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绿色的发送键上没按下去。她把那两个字删了,重新打了一段。
“宋瑶,你去年生日许愿的时候跟我说,你希望咱们三个永远这么好。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站在路灯底下等了两分钟。那只猫走了,垃圾桶后面的阴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手机亮了一下。
“我永远都这么想。”
林晚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抬脚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重新拿出手机给“王叔”发了一条。
“再查一个人。宋瑶,女,身份证号后面发你。查她跟我丈夫同期的通话记录和开房记录。另外有一件事——去年十月我在市妇幼流产,病历上签字人是我丈夫,但我怀疑那个签字的时间点和某些人的行踪对得上。能查到去年十月前后那段时间的相关信息吗?”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拇指顿了顿,然后按了发送。
那条消息从屏幕底部飞出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膝盖有点软。她靠在旁边一根电线杆上,摸到粗糙的杆面硌着掌心。去年十月的雨夜她躺在手术台上,麻药推进静脉的时候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一圈一圈模糊掉,最后一个清晰画面是周深穿着蓝色手术服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我在”。
后来她醒过来,他还在。他坐在病房椅子上,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熬红了,看见她睁开眼就俯身过来问她疼不疼。那时候她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安全的事了。
可宋瑶那两天没来医院。她后来解释说在出差,回不来,打了五百块钱给林晚让她买点营养品。
五百块。林晚收下了,说谢谢。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把那些画面按灭,按得像摁灭一支燃到头的烟。她从电线杆上直起身来,往巷子外面走。路灯在她身后一截一截地短下去,她的影子在她前面一截一截地长起来,长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何记面馆的招牌。
那个剥落了大半“面”字的招牌在风里晃了一下,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林晚转身拦了辆车。
车窗外的夜跑过去,路灯连成一道橘黄色的光带。她坐在后座闭着眼,能听见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但她没看。
她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就像有些水泼出去是收不回来的,面汤洒在桌面上是擦不干净的,红漆从招牌上掉下来是贴不回去的。
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睁开眼,付了钱下车。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家那栋楼的窗户——主卧亮着灯。周深回来了。
她站在单元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扇亮的窗。然后她走进去,上了楼,掏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一档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浪一浪地往外涌。周深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最后没出声。
林晚换了鞋,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没停,进了次卧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掏出手机,划开“王叔”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显示已读。
对方回了一条:“收到。三天后给结果。”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去。黑暗中客厅综艺节目的笑声隔着门板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她在那个闷闷的笑声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没有他的味道。
第5章
第三天下午两点,林晚坐在单位旁边的星巴克靠窗位置,对面坐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男人不到四十,头发短得贴着头皮,桌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上盖着红色的保密章。他叫王铎,她哥介绍的那个婚姻调查律师,名片上印着“正源律所合伙人”的头衔,但本人看起来更像健身房刚出来的教练。
王铎把文件袋推过来的时候,杯里的美式已经喝到见底。“按你说的,两个人都查了。你先看吧,有问题问我。”
林晚拆开封口的动作很稳。手指捏着牛皮纸的边角,转了一圈把绕线拆开,抽出里面一沓A4纸。纸是打印的,表格和文字排列得密密麻麻,她翻到第一页就停住了。
周深的通话详单。过去十二个月,被她标红的高频联系人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号码。这个号码在表格里出现了一百四十七次,平均每两天一次,通话时长最短的七秒,最长的一小时二十分。她翻到第二页,那个号码在晚上十点之后的通话记录有二十三次,每次都在十分钟以上。
“这个号码是谁的?”
王铎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沓纸的后半部分。林晚翻过去,看见宋瑶的那份材料。同样的格式,同样标红的那个陌生号码,出现在高频联系人的第一位。一百三十九次,其中晚上十点之后的记录有二十一次,和前面那份的时间点吻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
她翻到第三部分。开房记录。
周深名下过去一年在各类酒店登记的记录一共九条,其中三条是出差,公司报销的,另外六条有两条写着“钟点房”,一条在他单位附近的如家,一条在民生路那家。第三条在翡翠湾旁边那条街上的连锁酒店,时间是一月九号下午。
宋瑶的开房记录有七条,其中有两条和上面重合,包括民生路那家如家。一月九号那天的记录写着房间号七一二,入住时间下午两点四十,退房时间晚上七点二十。
但让林晚手指发凉的,是去年十月份那一条。
十月十二日。市妇幼保健院的病历复印件夹在里面,手术签字人那一栏确实是周深,签名时间栏印着“17:42”。但在宋瑶的开房记录那页,十月十二日当天下午三点到六点,她在医院旁边那条街上的一家快捷酒店登记了钟点房。
林晚盯着那两页纸看了很久。星巴克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英文歌,鼓点沉沉地一下一下敲在胸腔上。她把纸放下来,端起自己的冷萃喝了一口,杯壁上凝的水珠沾了她一手。
“她那天为什么在医院旁边开房?”
王铎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低。“我调了那个时段的通话记录。当天下午两点半到四点,你丈夫和你这位朋友之间通了五次电话,总时长四十分钟。那个时间点在医院旁边的酒店开房,结合你提供的病历时间——他下午五点半在手术同意书签字——他签字之前那段时间,你朋友就在医院隔壁街的酒店里。”
林晚把纸上的信息串起来,像穿一串珠子,每一颗都滚烫。
“除了这些,”王铎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还有一笔转账。你丈夫名下那张工行卡,去年九月转了四万二到这个账户。”他用指尖点了点纸上的一个账号,“这个账户所有人是宋瑶。备注栏写了两个字:装修。”
“那笔钱他是分两笔转的,第一笔三万,第二笔一万二。第一笔的时间是去年九月五号,第二笔是十月五号。你流产是十月十二号,一个星期之后。”
林晚把那沓纸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个高频电话号码。尾号是六六三四,她翻了翻自己的通讯录,没有。周深的手机通讯录里存的名字她都认识,但这个号码她从来没见过。
“这个六六三四,是他另外一个号,还是她的号?”
“宋瑶的另一个手机号。她工作号和生活号分开,这是她生活号。她给周深的备注是什么我不确定,但两人通话记录显示这个号用了至少一年半。”王铎停顿了一下,“你丈夫的信用卡副卡记录里,去年九月到十月之间有一笔一万八的消费,商户是金店。但是那条项链没出现在你家里,对吧?你之前说你朋友生日收了条项链。”
林晚把纸折好放回文件袋里。动作很轻,整整齐齐地叠,把边角对齐了才放进去。
“还有别的吗?”
王铎看着她。“你确定要看?”
“看。”
“去年八月他请了三天假。跟你说的是出差,但记录的航班目的地跟你说的城市不一致。他飞的是成都,你那朋友那段时间正好在成都出差。三天两晚,同一家酒店入住,登记的是两个房间,但——”他把最后一张纸推过来,“他用你的会员卡订的房,系统里显示他订的是一间大床房。那个酒店没有两间房的连订优惠,他用你的卡订一间大床房比分开订两间便宜了三百块,三百块。”
林晚把那张纸接过来。上面是酒店系统的截图,订房人信息那一栏写着周深的手机号,房型:商务大床房,入住日期:八月十五日到八月十七日,入住人数登记栏显示的是“1”,但她知道宋瑶那三天也在成都。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八月十七号晚上周深回来,给她带了一盒成都的麻辣兔头,说是在机场买的。她当时趴在沙发上啃兔头,他在旁边洗澡,水声哗啦哗啦盖过了她问他累不累的喊话。
那个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穿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坐在她旁边陪她看了半集电视剧。她靠着他肩膀把兔头啃干净了,手指上沾着辣椒油,他抽了张纸巾给她擦手指,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掰开来擦。
她那时候觉得日子真好。
“够了。”林晚说,把文件袋抱在怀里站起来,“费用我回头转你。”
“你哥已经付过了。”王铎也站起来,把喝空的咖啡杯扔进旁边垃圾桶,“林小姐,这种案子我经手过很多。有些人看了证据当场就去找人对质,有些人先哭两天再处理。但从你坐着看完这堆东西的全过程来看,你是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看完之后跟没看一样的人。”王铎把卫衣帽子扣上,“情绪不外露,但行动特别快。这种一般结果都干净。”
林晚没接话。她点了下头,抱着文件袋转身走出了星巴克。外面太阳很好,四月一开始就像要把冬天欠的热量一天全补回来似的,紫外线打在胳膊上微微发烫。她沿着街边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口站定,掏出手机。
周深今天上午出差去了隔壁市,晚上回来。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他这会儿应该在高铁上。
她拨了他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林晚?怎么了?”
“你几点回来?”
“高铁六点到,到家大概七点。有事?”
“没事。”林晚说,“等你回来再说。路上注意安全。”
她挂了电话,然后给宋瑶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家吗?我去找你。”
那边回得很快:“在,你来吧。正好我把上次那盒巧克力给你,忘带给你了。”
林晚把文件袋放进自己的托特包里,拉链拉好,拦了辆车。
去翡翠湾的路上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四月的梧桐正发新叶,嫩绿嫩绿的,阳光穿过去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落在人行道上。她忽然想起大四那年秋天,她拉着周深的手走在学校里那条梧桐道上,落叶踩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周深说以后要带她看遍全世界的梧桐。
十年了,他们连本市那条梧桐道都没走完第二遍。
出租车停在翡翠湾门口的时候她付了钱下车。走进六栋一单元的时候她脚步很稳,电梯到了十二楼她走出去,按了门铃。
门开了。宋瑶穿着件碎花家居裙,头发扎了个松松的丸子,素着一张脸。她看见林晚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托特包,眼神动了一下,但嘴巴先笑开了。“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我正好煮了柠檬茶。”
林晚走进去,换了鞋。客厅的茶几上这次没有零食堆了,只有一壶柠檬茶和两个杯子,旁边放着一盒没拆封的巧克力。
她没坐下。她站在茶几前面,把托特包的拉链拉开,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正中间。
“宋瑶,我打开之前,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宋瑶端着柠檬茶的手悬在空中。她看着那个牛皮纸袋,眼神在上面停了三秒,然后抬起来看林晚的脸。
“那是什么?”
“你猜猜看。”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间空教室。吊扇在头顶慢慢转着,扇叶把光切成一片一片的,落在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上晃来晃去。
宋瑶把柠檬茶放下了。杯底碰到茶几的玻璃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坐进沙发里,两条腿交叠起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家居裙的布料绞了两圈,然后松开。
“晚晚,你这样做对我很不公平。”她说,“你什么话都憋着不说,自己闷头查了一堆东西,然后带着这些来找我。你想过我的立场吗?”
“你的立场是什么?”
“我一直在替你考虑。”宋瑶的声音有点抖,但尾音压得平,“去年你那么难的时候,是我劝周深多陪陪你。你躺在医院那天,周深让我走的,他说你在里面做手术,我在外面等着也没用,让我先回去别添乱。那天下午我开那个房是因为我身体不舒服,周深让我在那边歇一下,他想等做完手术再告诉我他在陪着你。”
“他让你在那边歇一下。医院隔壁那条街,步行距离八分钟,歇了三个小时。他签完字之后给你打电话了对吧?你进手术室的时候是五点二十,他签字是五点四十二,你和他通话记录里有一通五点四十五的电话,他打给你的。”
宋瑶绞裙摆的手指停下了。“你连这个都查了?”
“他说别添乱?”林晚的声音很轻,“宋瑶,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躺在手术台上流掉一个孩子的时候,你在我隔壁街的酒店里等着他给你打电话。你觉得这是替我考虑?”
茶几上的柠檬茶表面浮着一片薄荷叶,在浅黄色的液面上慢慢转圈。宋瑶看着那片叶子,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颤了一下。
“那天他给我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他说……”宋瑶的声音小下去了,像泄了气的气球,“他说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他说他怕你出事。”
“所以他就给你打了电话?他老婆在手术台上,他怕我出事,所以他给你打电话?”
宋瑶不说话了。她把脸别到一边,对着阳台的方向,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林晚看着她的侧脸,那道她看了十几年的轮廓,笑的时候弯起来的嘴角弧度,委屈的时候微微瘪下去的下唇,她全都认得。
“那四万二呢?”林晚说,“装修什么?你去年搬过家吗?你住的这间房子你住了四年了,没装修过。”
宋瑶的肩胛骨缩了一下。
“那条项链,一万八的,你跟我说是你自己买的。可消费记录里那张信用卡用的是我的名字办的副卡,周深用的我的名字。”
“那个是……”宋瑶的声音卡住了。
“是什么?”
宋瑶猛地转回头来。她的眼眶红了,嘴唇上面压出一道白印。“他给我转那笔钱是因为我去年生意亏了,他借我周转的。项链是他说我生日到了,给我补个礼物。晚晚,他从来没说过他不爱你,他跟我说的一直都是他要跟你好好过日子。”
“那他跟你在成都住同一间房那三天,也是好好过日子的一部分?”
宋瑶整个人像被抽掉一根线似的,肩膀塌下来,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干净。她张了张嘴,唇形拼出一个字但没出声。
吊扇还在头顶慢慢地转,一圈,两圈,三圈。林晚的托特包还敞着,牛皮纸袋摊在茶几上,那些打印纸的边缘被穿堂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哗啦哗啦的,像翻书页。
“我认识你十二年。”林晚说,“大一开学你睡我对床,晚上你睡不着爬到我床上跟我说你想家,我搂着你肩膀说我也想。那十二年以来你任何事我都站在你这边,包括你跟上一个男朋友分手那天你哭到凌晨三点,我陪你在操场上坐到天亮。那天早上周深来接我,你坐在操场看台上对着他的背影说了句‘他真好看’,我回头看了你一眼,你把脸别开了。”
宋瑶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溅开成小小的圆点。
“我那时候就应该知道的。”林晚说着把牛皮纸袋从茶几上拿起来,重新装回托特包里,拉链拉好。“但我没往那个方向想。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他是我的丈夫,因为我觉得世界上不可能同时发生这么多糟糕的事。”
她挎上包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宋瑶的声音从客厅追过来,带着哭腔,破碎又急促。
“晚晚!晚晚你听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你们,真的——我只是——”
林晚系好鞋带直起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只是控制不住。我也是。”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合上之前最后的话送进去,“周深也控制不住。但控制不住不是借口。我流产那天你开房的时候是控制不住,他签字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也是控制不住,你们在成都住同一间房的时候也是控制不住。那什么是能控制住的?我今天来找你这一趟,我控制住了。”
门合上了。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她走过去的背影。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键。电梯正在从一楼往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十二、十一、十。她站在电梯口等着,托特包的背带勒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手机震了。
周深发来一条消息:“改签了,提前到。我四点半到站,五点到家。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去?”
林晚看着那行字。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在门合上的瞬间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不用了。”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背靠着轿厢壁,抬头看着顶灯里那只飞不出去的小飞虫在灯罩里撞来撞去。叮一声,一楼到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太阳从楼栋之间的缝隙里斜着照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她踩着那些格子一步一步往小区门口走,每一步都在光和影之间切换。
包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连着震好几下,好像有人在狂发消息。
她没掏出来看。
她踩着光走,踩进影子里,再踩进下一片光里。包沉,太阳烈,风从楼宇中间穿过来的时候带着春天的土腥味。
她走到小区门口站定,终于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周深发了三条。第一条是“什么意思?”第二条是一分钟之后的“你到底在哪?”第三条是两分钟之后的,只有两个字。
“林晚。”
然后是宋瑶发的一条长语音,快六十秒了。
林晚把那条语音转成了文字。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跳出来。
“晚晚,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去年你进手术室那天,周深给我打完电话之后我发了张照片给他,就是那张我在酒店床上拍的自拍,我穿着浴袍。我发完就撤回了,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他后来一直没提,我以为他没看见。可是你刚才说你查了他所有记录,我想说如果那张照片他看见了还陪着你到现在,那不是更说明他……”
文字到这就断了。林晚把手机锁了屏。
她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保安探头看了她两回。
然后她转身走回去了,不是回宋瑶那栋楼,是往小区外面那个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站在一棵刚长满新叶的梧桐树底下,给周深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五点到家是吧。我等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包底,走到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来。
四月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她坐在那听着树叶的声音,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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