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彭学明：高渊《择一事，终一生》中的多棱镜人生

翻开此书，书中的每个人物的篇名就让我眼睛一亮，心神一亮，就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高渊写的什么。《顺天命，活下去，完成一个角色》《那条线，那个人》《被神话与被低估的》《行走在时空之间》《中国思想界曾经的最佳射手》《福将是怎样炼成的》《远去的江南武生》等一个个篇名，带着艺术的光亮和想象的韵味、无穷的意味，让人欲罢不能。每一个篇名就是每一篇作品的题眼，高度浓缩和精准地概括了每一篇作品的内容和每一个人物的核心形象。比如《顺天命，活下去，完成一个角色》，就高度精准地概括了施蛰存先生的生活态度、精神态度和生活状态、精神状态，他的天性、他的随性、他的韧性，都在这一句话的篇名里完整呈现。《中国思想界曾经的最佳射手》，一个射手，就极为生动地概括了王元化先生的思想宽度、思想密度和思想精度、思想光度。

第二个让人耳目一新的是其书写的体例。每一篇的开篇，高渊就开宗明义地端出受访人。一个或多个受访人的出现，立马就有了一种现场感、代入感和亲历感，让人如临其境。而受访人与主人公的关系的标注，更让人觉得真实可信。哪怕主人公已经远去了，哪怕受访者离我们很远，我们依然觉得主人公和受访者正在我们面前给我们讲述，跟我们对谈。这看似不经意的体例设计，实际上体现了高渊的艺术匠心。

既然是访谈、对谈，那无疑是第三视角。当主人公不在场的时候，第三者对主人公的讲述和评判，无疑具有更强的客观性、真实性、可靠性。这种客观性、真实性和可靠性，更能让一个人的形象立体、饱满、生动，直抵人心。

的确，高渊笔下访谈的这些人物个个都是客观的、真实的、可信的，更是立体的、饱满的、生动的。比如《顺天命，活下去，完成一个角色》的施蛰存。施蛰存是学术研究的多面手，人生态度的“忍”和“韧”，人生格局的“大”与“广”，多棱镜地透视了施蛰存学术的高度、人格的宽度和人生的广度。学术方面，他的文学创作、编辑出版、金石研究、外文翻译等都是著述等身；人生方面，他曾在最高处受到万人敬仰，也在最低处背负“洋场恶少”的污名下放劳动，接受改造；人生方面他不争不怒，乐观豁达，顺应天命，活得通透；人格方面，当鲁迅怒批他是“洋场恶少”时，他这个力排众议、首发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的伯乐，不但没有把鲁迅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还在鲁迅去世时专程去悼唁鲁迅；当年近九旬的施蛰存被提名第二届上海文学艺术杰出贡献奖时，他多次致信有关人士和部门，请求把这项荣誉给那些年轻有为的学者。

这部作品的重要意义，在于对那些家喻户晓的人物，写出了他们鲜为人知的一面。比如《福将是怎样炼成的》里的邓稼先。邓稼先是家喻户晓的“两弹元勋”，我们在以前的作品里所见到的邓稼先是为了造“两弹一星”隐姓埋名28年，没有跟家人通过一次电话，写过一封书信，更不要说见一次面，这种奉献和牺牲，对邓稼先和邓稼先家人来说是多么的巨大？多么沉重？多么的煎熬？但在高渊访谈的笔下，我们看到邓稼先的亲人们口述时说，邓稼先隐姓埋名的28年里，只是不能公开发表学术论文，不能公开做学术报告，不能出国考察，不能和朋友交往，不能说在哪里工作，不能说做什么，并没有与家人断绝一切联系，只要回北京开会或汇报工作，他都可以与家人短暂的团聚，父母的后事是他亲自料理的，儿女的高考是他亲自辅导的，只要有机会他都会去看他的至亲。他的爱好也很多，爱买书看书，爱看电影，爱听京剧，爱打球、游泳，锻炼身体，还喜欢下馆子，喝五粮液。这些真实一面的书写，并不影响邓稼先在我们心中的英雄形象，反倒让我们觉得更亲切。当我们看到邓稼先每次身先士卒承受核辐射带来的巨大伤害时，我们心里会感到巨痛与感动。

在高渊的访谈口述实录里，我们不但看到了钱锺书、王淦昌这些家喻户晓的学术大师和科学泰斗，也有不少鲜为人知却站在学术顶端的大师大人。比如《那条线，那个人》里的胡焕庸先生、《行走在时空之间》的谭其骧先生。胡焕庸先生依据中国国情和科学数据，是第一个划出中国人口地理分界线的人，他1935年在《中国人口之分布》一文中首次提出的人口地理分界线“黑河—腾冲线”，弥补了当时数据残缺的短板，实现了中国人口数据的第一次县级统计单元完整拼合，跨越90年仍具科学性，仍未被超越，这条线被称为“胡焕庸线”。谭其骧先生耗时30年带领团队历经千山万水和千难万险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收录了清代以前全部可考的县级和县级以上的行政单位、主要居民点、部族名以及山川、河流、湖泊、岛屿等7万多个地名的历史沿革，涵盖8册300余幅地图，是中国历史地理学的里程碑。

这些访谈口述实录，不但为我们奉献了一个个学术大师的学术风范和精神品格，也为我们揭开了一些历史真相。既是对广大读者的学术科普，也是对广大读者的精神洗礼。我们不但为这些学术大师们的科学精神和奉献精神所感动，也为我们的学术成就和建设成就所自豪。文学的意义，不但要照亮生活、点亮人生、抚慰人心，还要为时代记录、为时代存档、为时代树碑立传。高渊以他的文字和作品做到了。

原标题：《新民艺评｜彭学明：高渊《择一事，终一生》中的多棱镜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