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杭州,暑气沿着钱塘江漫上来,蒸得整座城市微微发烫。可走进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的会场,那股燥热便被层叠书页滤掉,只剩满室沉静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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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展馆,由湖青与水绿交织的书香“山水”里,三个普通读者与书相遇的故事,像钱塘潮头三朵浪花,各自跃起,又悄然交汇。
有人开着残疾代步车穿越大半个杭州赶来,用阅读抵达了双腿到不了的地方;有人抱着九年前翻旧了的《男生贾里》,就为跟秦文君说一句“我还在朝‘贾里’走”;有人签完书舍不得放下,想着回学校给孩子们讲讲两千年前的“辛追”故事……
三朵浪花,起于不同来处,最终汇入同一片辽阔。原来,每一本被翻开、被记住、被传述的书,都是一道窄窄的渡口:渡人过河,也渡时光回头。
双腿走不到的地方,他靠阅读抵达
高先生驾着残疾人代步车,缓缓地在展区里开,目光一直在不同的书页上寻找……
从杭州萧山的家到靖江地铁站,他先开五公里车;从靖江地铁站到杭州国际博览中心,还要换乘几条地铁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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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先生说,这条路他头一天晚上趴在桌上用手机地图查了好久,“哪里有无障碍电梯,哪段路要绕行,我都一笔一笔记下来……”
三岁那年,一场高烧留下的腿疾,让出门这件事,对他来说像翻一座山。
人生至此,他一直在“翻”。
“我觉得自己一直很乐观,我也不自卑,可能也和我爱读书有关。”高先生自信地表达着。
在湖南展台前,他拿起一本《桃花源没事儿》,低头读了几页,忽然仰起脸笑开了。牙很白,笑得爽朗坦荡,“桃花源的故事,我是看过的,这个改编很有趣。”
“开卷有益嘛,”他晃了晃手里的书,语气里头有藏不住的高兴,“你看,我又知道了一个以前不晓得的事。”
问他这一路颠簸过来值不值,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环顾展区里层层叠叠的书架,笑呵呵地说:“腿脚不方便,也不影响我热爱阅读,书又不嫌弃我,它能带我去的地方,比我自个儿能去的,远多了。”
说完,他又埋头翻书,神情专注得像一个寻宝的人。周围的嘈杂仿佛自动退远了。
一个身有不便、却穿越大半个杭州赶来赴书香之约的人,用翻书的手,一页一页翻平了命运里那些陡峭的坡。
发黄书页里,住着九年前的那个“少年”
签售的队伍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队伍里,戴眼镜的蒋同学安安静静的,不怎么张望,只是低头看怀里抱着的一本《男生贾里》。书页泛了黄,边角也微微卷起,一看就是被翻过很多遍的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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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蒋同学的时候,他走上前,微微弯下腰——不是寻常的俯身,而是几乎半蹲着,把书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小心得像在放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作家秦文君拿起那本书,翻开封皮,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停了一下。“这是我九年前买的,”蒋同学说,“那会儿我十岁。第一次读完《男生贾里》,我当时就想着,自己长大到贾里那个年纪时,会像他那样正直、勇敢吗?”
说到这里顿了顿,蒋同学下意识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柔柔的:“现在读大学了,我觉得自己离贾里还有点距离……但我还在朝他走。”
他说“还在朝他走”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个悄悄许下的承诺。
九年前那个捧着书的孩子,和面前这个蹲下身放书的青年,隔着时光轻轻碰了碰指尖。
书页黄了,人长大了,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比如朝着一个名字,慢慢走。
把两千年前的长沙国,讲给下一代的耳朵听
分享区那边,《辛追夫人的家宴》新书分享会刚刚结束。在杭州某中学任教的蔡先生和妻子并肩坐在前排,手里捧着刚拿到签名的书,小心翼翼地翻着。
几年前,他去长沙访友,参观湖南省博物馆时,他在马王堆汉墓文物的展柜前站了很久。那些沉睡了两千多年的漆器、丝织品、简牍,“隔着玻璃,仿佛在和我轻声诉说着什么。”蔡先生回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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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他心里就种下了一颗种子。这次在书博会的展讯上看到这本书的分享活动,他几乎没犹豫,拉着妻子就来了。
“我家里藏书就有五千多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我家里的小孩从小在书堆里长大的,周末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
问他,这么多书,读得过来吗?蔡先生笑了:“读不过来,但书在那儿,人就在那儿。孩子看多了,自然就拿起一本翻翻,翻着翻着就停不下来了。”他拍拍手里的《辛追夫人的家宴》,"这本书我读完,要带到学校去,跟学生们讲一讲两千年前长沙国的故事。”
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妻子,妻子冲他点点头,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书香满家庭嘛,”他笑着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书页轻轻翻开一角,“我们家的书香,要是能飘到更多人家去,那就更好了。”
这句话说得不响,却有分量。像一粒种子,被轻轻放进土里。
三个读者,三种奔赴。
高先生跨越的是身体的不便,蒋同学跨越的是九年的时光,蔡先生要传递的是从一本书到另一本书、从一个人到更多人的薪火。
他们互不相识,却在这一天、这一方展台前,被同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到了一起——那条线上,系着翻动的书页、发黄的记忆、和一双双伸向书本的手。
“千年湖湘 万卷书香”,展台上方,这几个字静静地立着。可真正让这些字活过来的,是那些从远方赶来的人,是那些在书页间停下来的人,是那些把读过的好书像捧一捧水一样,小心翼翼递给下一个人的人。
书香不怕路远,不怕人迟,不怕岁月把纸页染黄。它只管在那里等着,等每一个愿意向它靠近的人。
而这一天,他们都来了。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周诗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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