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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二婚对象搭伙三年明白了晚年同居,没有生理性喜欢是互相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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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二婚对象搭伙三年明白了晚年同居,没有生理性喜欢是互相折磨

楔子

人过了六十岁,日子就薄得像一张纸,翻过去,背面还是白的。

我叫周兰英,六十三岁,退休前在粮站做了三十一年的会计,手指头摸过数不清的粮票和账本,也摸过油盐酱醋和一张洗了又洗的结婚证。前面那个走了七年,是肺上的毛病,走的时候把家里的存款和一套单位分的旧房子留给了我。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三趟,每趟住不满三天就嚷着要赶高铁。我一个人住在老小区的顶楼,五层,没电梯,腿脚还利索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可这两年膝盖开始不对劲,上楼梯像扛着一袋面,中途得歇两回。

我没想过再找。老姐妹张桂芳提过几回,说她老伴那边的远房表哥丧了偶,在钢铁厂退下来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人老实本分,就是嘴笨。我听了就摆手,笑说都这个岁数了,还折腾什么。张桂芳当时正在我家沙发上织毛线,头也没抬,说兰英,你别嘴硬,半夜开水龙头滴嗒响,连个拧紧的人都没有,你就知道了。

我没接话。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去年冬天我发过一次烧,烧到三十九度二,自己撑着去社区诊所挂水,吊瓶滴得慢,我靠着冰凉的铁椅子睡过去,醒来瓶子空了,血回了一截管子。护士小姑娘喊我阿姨你手都肿了,我才发现自己连按铃的力气都没使上。那天回去的路上,我站在小区门口看别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心里空落落的,像口锅底烧干了水。

张桂芳又提那表哥的时候,我没再回绝。她说那人叫陈建国,比我大三岁,有个女儿在外地,一年到头也见不着面。我听着,没吭声,回家翻了翻衣柜,找出一件没怎么穿过的绛紫色毛衣,对着镜子比了比,又塞回去了。

见了面是在张桂芳家里。陈建国比我矮半头,头顶秃了一片,边缘的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袖口磨出了线。他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青筋凸着,像老树根。张桂芳热了壶茶,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嘴也没吭声。

我问他平时都做什么。他说买菜做饭,下午去公园下棋,晚上看会儿电视就睡了。声音不大,带着点沙,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又像是没看我,目光在我肩膀旁边落着。我又问身体怎么样。他说血压有点高,天天吃药,别的还好。张桂芳在旁边插嘴说建国哥做饭是一把好手,焖的排骨比饭店的还香。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走得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人行不行。说不上来好,也说不上来不好,就是感觉像一碗温吞水,不烫嘴也不解渴。可回到家,看见灶台上三天没洗的一只碗,碗底结了一层硬壳,我又想起张桂芳的话来。半夜水龙头嘀嗒响,我一骨碌爬起来去拧,拧了三圈还漏,拿个抹布缠上,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忽然觉得,温吞水也行吧。

我给他打了电话,说要不咱俩试试。他在电话那头顿了好几秒,说好,那明天我去你那儿帮你修水龙头。

搭伙的事没跟儿子细说。他在省城忙得脚不沾地,电话里我刚开了个头说妈认识个人,他那边就有同事喊他开会,匆忙说了句妈你高兴就行,回头再聊,就挂了。我握着手机坐在窗前,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我想,儿大不由娘,这话是真的。

陈建国搬过来那天只带了一个皮箱和一个塑料盆。皮箱拉链坏了一截,用根绳子捆着,塑料盆里装着牙刷牙膏和一条灰毛巾。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有点局促,左右看了看我的客厅,说房子不大,但亮堂。我给他腾了次卧,床单是新换的,淡蓝色碎花,被子里塞了两斤新棉花。

头一个月还算顺当。他果然会做饭,排骨炖得酥烂,连骨头缝里都是味。我负责买菜洗碗,他负责掌勺和修修补补。水龙头他换了新的,厨房的灯泡也换了更亮的,卫生间的排气扇转起来不再咯吱响。晚上吃完饭我俩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他坐左边我坐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有时候看到一半他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推他胳膊说去床上睡,他醒了揉揉眼睛说没困,再看两眼。

那段时间我跟张桂芳打电话,语气轻快了不少。张桂芳在电话那头笑,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人还是得有个伴。我说还行吧,就是个过日子的人。张桂芳说兰英你这就对了,咱这把年纪了,什么情啊爱啊的都是年轻人的事,有人陪着你吃饭说话,病了递杯水,就是福气。

可我慢慢觉出点不对劲来。不是陈建国人不好,他确实好,勤快、不多话、不抽烟不喝酒,每个月的退休金主动拿出一半交给我做生活费。只是我俩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他那边半天没动静,我这边也睡不着,后背对着后背,中间那道缝隙像条小河。有一回他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我浑身僵得像块木板,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大概觉出来了,很快就收回去,翻回自己那边,再没动过。

后来我找了个由头,说我睡觉轻,打呼噜我睡不着,就搬回了次卧。他也没说什么,帮我把被子抱过去,铺好了,拍拍枕头说那你睡这边吧,我睡觉确实打呼。那天晚上我躺在次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细线,落在墙角。我想,这才是第二个月。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我跟陈建国去了一趟菜市场。他走在前面挑土豆,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捏捏,又放下,挑了半天才选了四个装进袋子里。我在旁边等着,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比刚来的时候又少了些,露着头皮,脖子后面有一块褐色的老年斑。他回头问我还要不要买点葱,我说你看着办。他又转身去挑葱了。

回家的路上他拎着菜走得快,我在后面跟着,膝盖有点酸,喊他等等。他停下来回头看我,等我走近了,也没伸手扶我,就站在那儿等我走到他旁边,再继续往前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他裤子口袋浅,钥匙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腰弯了一半僵住了,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捡起来,再扶着墙站起来。整个过程没吭一声。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忽然觉得难受。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堵。这人跟我过日子,像一棵移栽过来的树,没死,但也没扎根。他帮我做饭、修东西、交生活费,都是本分。可本分里头没有热乎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多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就两个字,客气得像对邻居。我想起从前跟老头子吃饭,他总嫌我炒菜咸,我说咸你就不吃,他又闷头扒饭,两个人拌着嘴把一顿饭吃完了。那会儿觉得烦,现在想想,烦里头有活气。

陈建国吃完饭就刷碗,刷完了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来跟我说,明天他要去看看他姐,他姐住在城东的养老院,这几年腿不行了,下不了床。我说你去吧,用不用我陪你。他摆摆手说不用,他自己坐公交就行,来回半天。我看着他进次卧关上门,听见里面电视打开了,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像蚊子。

我坐在客厅里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擦干净灶台,拖了地,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窗户看进去,有的一家人在客厅看电视,有的在餐桌边吃饭,有个年轻女人在阳台上晾衣服,动作利索。我看了半天,把窗帘拉上了。

张桂芳来家里串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晾被单。她进门就闻了闻,说你家没味儿,我说陈建国爱干净,每天拖一遍地。张桂芳换了拖鞋进来,坐在沙发上东看西看,说挺好的,收拾得利索。我给她倒了杯茶,她端起来吹了吹,忽然压低声音说,你俩那事儿,怎么样。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我坐在她旁边,扯了扯裤腿上的线头,说还行吧。张桂芳放下茶杯,看着我,说兰英你别糊弄我,你看你的脸色,黄里带着灰,跟以前不一样。我摸摸自己的脸,说可能是最近没睡好。张桂芳叹了口气,说我跟你讲,这种事不能将就,年轻时候有年轻的过法,老了有老了的过法,可不管什么岁数,男女之间要是没点那个意思,睡在一张床上就是受罪。

我没说话。她说的那个意思,我心里清楚。不是非得怎么样,但至少得有那种愿意靠近的念头。我跟陈建国之间,什么都没有。他从来不主动碰我,我也没想过碰他。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像合租的室友,他做他的饭,我洗我的碗,晚上各自关门看电视,隔着一道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张桂芳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兰英,你要是觉得不对劲,趁早做打算,别拖,拖来拖去把自己拖老了。我说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打算不打算的。张桂芳说你糊涂,就是因为老了,才更得舒心,你这每天跟个闷葫芦过,憋也憋出病来。

我送走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客厅里陈建国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在鞋柜旁边,他的茶杯盖扣在杯子上,茶几上的报纸叠成了方块。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冷冰冰。我走到次卧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低低的咳嗽声。我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真正让我觉得过不下去的,是那年秋天我腰痛犯了。

老毛病,腰椎间盘突出,以前犯的时候老头子在家会帮我揉,揉完了用热水袋敷上,再把我扶到床上躺着,嘴里念叨着让你平时别总坐着你就不听。那话听着烦,可有人念叨着,疼也轻了几分。

这次犯的时候陈建国在厨房里剁饺子馅,我扶着腰从沙发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听见动静探头出来看,问我怎么了,我说腰不行了。他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看了看,说那你去床上躺会儿,我去给你找膏药。他扶着我进了卧室,手托着我的胳膊,指尖凉,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哆嗦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是疼的,动作更轻了些。把我放平在床上之后,他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一盒麝香壮骨膏,撕开一片递给我说你自己贴上,我去把饺子馅剁完,不然面皮干了。

他转身出去了。我侧躺在床上,手里捏着那片膏药,闻着那股辛辣的麝香味,鼻子忽然一酸。我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自己把膏药贴在腰上,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疼得嘶嘶吸凉气。贴完了我就那么躺着,听着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笃笃笃,有节奏,不急不慢,像钟摆。那声音响了一个多小时才停,然后是他开冰箱、开抽油烟机、接水、洗锅的动静。从头到尾,他没再进来看过我一眼。

晚饭他端了一碗饺子进来放在床头柜上,说趁热吃。饺子包得漂亮,一个个跟小元宝似的,冒着白气。他看了我一眼,问好些没。我说好点了。他说那就行,吃完碗放着,一会儿我来收。就出了门,顺手把卧室门带上了。

我端着那碗饺子,一个一个往嘴里塞,韭菜鸡蛋馅的,咸淡正好,可嚼着嚼着我咽不下去了。我把碗放在柜子上,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我趴了好久,等到呼吸匀了才翻回来。窗外天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橘黄色。我想起张桂芳说的,趁早做打算。又想起儿子上次打电话说妈你照顾好自己,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去看你。他忙了半年了,还没忙完。

过完第二个年的时候,我跟陈建国之间的话更少了。早饭各吃各的,他下他的面条,我熬我的粥。中午他有时候出去跟公园里的老头们下棋,我在家看看电视或者去超市转转。晚饭一起吃,但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有时候我刻意找话说,问问他姐在养老院怎么样,他说还是那样,下不了床,护工还行。问完这一句就没了下文。我又问今天下棋赢了没,他说输赢各半。然后又是沉默。

那种沉默像一层灰,落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落在饭桌上,落在沙发上,落在两张床之间的那道墙上。我每天擦桌子擦地,可擦不掉这层灰。有一回我擦桌子的时候用力过猛,把一只玻璃杯碰到了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陈建国从厨房探出头,说怎么了。我说杯子碎了。他走过来蹲下捡碎片,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说,建国,咱们谈谈。

他抬头看我,手里还捏着一块碎玻璃,说谈什么。我说咱们这样过下去,你觉得有意思吗。他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兰英,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也没痛快到哪儿去。可咱俩都这个岁数了,换一个人,未必比现在好。

他的话像一根针,扎得我胸口发紧。我蹲下去跟他平视,说你当初为啥愿意跟我搭伙。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玻璃,说我一个人过了五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女儿一年打不了三个电话,去年过年她都没回来。我做饭做得再好,就自己吃,没意思。说完他把碎玻璃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拿扫帚。

我蹲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把地上的玻璃渣扫干净,又拿湿抹布擦了两遍。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腰弯着,头上的秃顶在灯光下泛着油光。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他跟我一样,都是为了不一个人吃饭才凑到一起的。他需要的只是一个饭搭子,一个能在他咳嗽的时候递杯水的人。我也一样。可搭伙搭到第三年,我发现自己想要的好像不止这些。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那年夏天我发烧那次。

烧得不厉害,三十八度,但浑身没劲,骨头缝里都是酸的。我跟陈建国说我躺会儿,你自己弄饭吃。他应了一声,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就出去了。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醒过来,口干得厉害,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我喊了两声建国,没人应。我撑着坐起来走到客厅,屋里空荡荡的,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碗底还粘着米粒。他又出去下棋了。

我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太阳从西窗照进来,把地板晒得发烫,我光脚站在地上,脚心是热的,身上是冷的。我走回卧室拿起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停在儿子的名字上,拇指悬了半天,还是没按下去。又翻到张桂芳,打了过去。

张桂芳接起来喂了一声,我听见自己声音哑得厉害,说我有点发烧,家里没人。张桂芳说你别动,我马上过来。她家离我这儿三站路,半个小时后她到了,手里拎着药和粥,进门看见我一个人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骂我说周兰英你图什么,图他给你做饭还是图他给你养老,你病了人都不在家,你找这么个人是给自己添堵还是怎么着。

我靠在她肩膀上,说桂芳,我打算跟他散了。张桂芳拍拍我的背,说你早该散了。可我俩都知道,这话说了容易,真要做起来,没那么简单。东西混在一起住了快三年,他是搬进来容易搬出去难,我开这个口更难。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他不够好,其实他够好了,只是不够暖。可这话我说不出口,太伤人。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进门看见张桂芳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张桂芳板着脸说老陈,兰英发烧你也不在家看着。陈建国放下手里的象棋盒子,说我不知道她发烧,她白天说躺会儿,我以为就是累了。他走进卧室来看我,站在床边,说好点没。我说吃了药了,桂芳送来的。他哦了一声,说那你好好歇着,我去煮点稀饭。

他转身要走,我喊住他。我说建国,你坐,我有话跟你说。他回过头,站在门框那儿,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我看着他那个轮廓,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张桂芳在客厅清了清嗓子,说你俩聊,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她走了以后,屋里就剩我俩。

陈建国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我第一次见他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他说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我嗓子还是哑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说建国,这三年谢谢你。他点了点头,没吭声。我说我觉得咱们还是分开过比较好,你搬回你自己那儿去,或者你想换地方也行,东西你用得上的都带走。

我说完这句话,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陈建国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摩挲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我,说你早就在想了吧。我没否认。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好一阵。他的肩膀往下塌着,整个人看上去缩了一截。我坐在床上看着他,胸口堵得慌,可我知道这话今天不说,往后就更说不出口了。

他最后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你容我几天,我找着房子就搬。我说不急。他点了点头,走出卧室,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你好好养病,稀饭我煮上了,好了叫你。然后就听见他在厨房里接水淘米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可我知道,变了。

陈建国找房子找了半个月。他其实没地方去,原来那套房子租出去了,租期还有大半年。他跟租户商量让人搬走,人家不乐意,说合同签了一年的。他回来跟我说这个事,坐在饭桌对面,筷子搁在碗上,说可能得住到他女儿那边去。我问他女儿在哪个城市,他说在宁波,她嫁过去七八年了,他就去过一回。

我说那你先住着吧,等你那边房子空出来再搬。他摇了摇头,说住着别扭,还是走。他给他女儿打了电话,那头大概答应了,他挂了电话脸上的神色松了一点,说下礼拜的车票。我说我去送你。他说不用,就一个箱子一个盆,没什么好送的。

他走的那天是个周四,天气晴得特别好,太阳白晃晃的挂在天上。我起了个大早包了顿饺子,猪肉大葱馅的,他最爱吃的。他坐在饭桌前吃,一个接一个,蘸着醋和蒜泥,吃得额头上冒了细汗。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他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俩人谁都没说话。

吃完了他把箱子拉出来,拉链还是坏的,又拿绳子捆上。塑料盆里除了洗漱的东西,多了一袋我给他买的治血压的药。他弯腰换鞋的时候腰又僵了,扶着墙慢慢蹲下去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喘了口气。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说路上小心,到了打个电话。他点了点头,拉着箱子出了门。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楼梯,皮鞋底磨着水泥地,橐橐的,越来越远。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我扶着门框等了几秒钟,又听见脚步声继续往下,然后是一楼楼道门开合的声音,再然后就没有了。我把门关上,回到客厅里,看见饭桌上两只碗两双筷子,一只碗空了,一只碗里还剩了三个饺子。

我坐在饭桌前把那三个饺子吃了,凉了,皮有点硬,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抬手去抹,抹不完,索性趴在那张桌上哭了一场。哭什么呢,我说不清。哭这三年白白过去了,哭老了老了还要一个人,哭陈建国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可哭完了我又觉得松快,心里那层灰好像被眼泪冲掉了一些。

陈建国到宁波以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住下了,女儿家地方不大,他睡客厅沙发,还行。我问他那边天气怎么样,他说老下雨,潮得膝盖疼。我说那你就少出门,空调该开就开,别心疼电费。他说知道了。沉默了几秒钟,他说兰英,你自己保重。我说你也保重。然后就挂了。

那通电话之后再没联系过。张桂芳有时候问起来,我说他住女儿那儿挺好的。张桂芳撇撇嘴,说好什么好,女婿的脸色能好看?我没接话。我不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是心狠,是知道了也没用。他走以后,我又变回了以前那个一个人住的老太婆,水龙头不漏水了,灯泡也不坏了,好像一切回到了三年前,唯一不同的是墙上多了一颗钉子,是陈建国挂挂钟时钉的,我每天抬头看时间都能看见。

日子又薄了。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菜做多了得连吃三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起来看电视,声音开得小小的,看到实在困了才回卧室。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次卧门口,脚步不由自主停了。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那张淡蓝色碎花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间。我伸手把门关上了。

我有时候想,我和陈建国这三年到底算什么。说是夫妻吧,没有夫妻之实。说是朋友吧,也没那么多话。说是搭伙过日子吧,日子倒是过了,可过的都是表面那层,底下是空的。张桂芳说得对,老了老了,更得舒心。可舒心不光是有人做饭有人修灯泡,还得有那么点热乎气,那么点想挨着你的念头。我跟陈建国之间,缺的就是这个。没有生理性喜欢,连带着整个人都冷下来。

我想起年轻时候跟老头子谈恋爱那会儿,他骑着二八大杠带我去看电影,我坐在后座上抓着他的衣服,手心出汗。那会儿不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想靠近的冲动,那种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味道就心跳的感觉,就是生理性喜欢。后来过了几十年,日子磨得平平的,可偶尔他睡着了翻身,胳膊搭在我身上,我还是会觉得踏实。那东西没了,人就真的远了。

十一

陈建国走了四个月的时候,我收到他寄来的一包东西。一个纸箱子,不大,里面是我的东西。有一条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他那件夹克衫上带走的。有一盒没吃完的降压药,他说他换了个牌子,这个用不上了。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手机号,说换了号码,旧的不用了,你有事打我新的。

我把围巾拿出来抖了抖,蓝色的毛线围巾,还是我退休那年买的。我把药盒扔进垃圾桶。纸条我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床头柜抽屉里。我没有打那个电话。

又过了小半年,张桂芳带来一个消息,说陈建国又找了一个,是那边公园里跳舞认识的,比他小五岁,也是丧偶的。张桂芳说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我说那是好事,有人陪着他,我也放心。张桂芳说你心里不难受?我说难受什么,都分开了。可我那天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折腾到天亮。不是难受他找了别人,是难受他找得这么快。我又想起他那句“换一个人,未必比现在好”,现在他大概是觉得换一个人好了。

说不清是赌气还是怎么着,我也去了一趟公园。公园里有个老年合唱团,每天下午在亭子里唱歌,唱的都是老歌,《洪湖水浪打浪》《九九艳阳天》,嗓音参差不齐,调子时高时低。我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两回,有个穿白衬衫的老头过来跟我搭话,问我怎么不唱,我说我嗓子不行。他说听就行,坐这儿热闹。他姓刘,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说话文绉绉的,夸我气质好。

刘老师邀我去参加他们周末的茶话会,我说再说吧。回家以后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脸上皱纹不算太多,头发白了一半,染过一回嫌麻烦就没再染。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开衫毛衣,把头发用卡子别到耳后,看了看,精神了一点。可到了周末我到底没去,把毛衣脱了挂回柜子里,还是穿了那件灰扑扑的居家服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想我不是为了再找一个。我就是想试试,看看自己还有没有那个本事,还有没有让人想靠近的念头。可试的结果是我连出门的劲都提不起来,那种疲惫感从骨头里往外渗,整个人像泡在冷水里,凉透了就懒得动。

十二

真正让我跟过去和解的,是儿子回来那次。

他带着媳妇和孙子回来看我,住了三天。孙子六岁,满地跑,把客厅弄得乱七八糟,我跟着后面收拾,嘴上埋怨心里高兴。儿子在厨房做饭,手艺不行,西红柿炒蛋炒糊了,盐放多了又加水,端上桌的时候他自己都笑了,说妈,还是你做的饭好吃。他媳妇帮着择菜,问我一个人住行不行,我说行,挺好的,小区里都是老邻居。

晚上孙子睡了,儿子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他问陈叔的事,我说散了,不合适。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当初也没跟我说清楚是这么回事,我以为你就是找个伴。我说当初我自己也没想清楚。儿子说妈,你要是觉得闷,去省城跟我住也行,就是房子小点,你得跟孙子挤一间。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妈在这住惯了,五层楼爬了十几年,每一级台阶都认得,搬去省城连菜市场在哪儿都不知道,不去了。

儿子走的那天我在阳台上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儿子一手拉着箱子一手牵着孙子,媳妇在旁边拎着包,三个人走得很快,拐出小区大门就看不见了。风吹过来,阳台上晾着的床单飘起来又落下,啪嗒一声打在晾衣杆上。我回到屋里,整个家又空了,可这回我没觉得冷。

我后来去过一趟次卧,把那张淡蓝色碎花床单拆下来洗了,被褥抱到阳台上晒了一整天。傍晚收进来的时候被面上都是太阳的味道,暖烘烘的。我把床重新铺好,枕头放正,想了想,又拿了一个靠枕放在另一边的床头。不是说等着谁来,就是觉得有靠枕靠着,看书写字也舒服些。

张桂芳又提刘老师的事,说人家打听你好几回了,问你最近怎么不去公园了。我正择着豆角,头也没抬说,等我想去了就去。张桂芳说你别端着,差不多就得了。我把豆角掰成小段扔进盆里,说桂芳,我现在不想找,不是赌气也不是端着。我就是想自己过一段,把这三年的闷气吐干净。等我哪天觉得心里透亮了,再说。

张桂芳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说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她把择好的豆角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换了个话题,说她家楼下那只流浪猫生了一窝崽,问我要不要抱一只来养。我想了想,说等我阳台上的花盆收拾好了再说。

十三

日子该过还得过。我开始把精力放在那些细碎的事上。阳台上的花养起来了,栀子、茉莉、一盆吊兰,每天浇水松土,叶子绿油油的。栀子开了一朵,白瓣黄蕊,凑近了闻,香得熏人。我把花盆挪到客厅窗台上,每天起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买菜的时候碰见邻居老周两口子,老周拎着菜篮子,他老伴挽着他胳膊,俩人有说有笑的。老周看见我打招呼,说兰英,你气色好多了。我笑着说是吗,可能是最近睡得好了。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用再侧着耳朵听次卧的动静,不用再想隔壁那个人在做什么。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播的是个家庭剧,里面两口子吵架,女的摔了碗,男的摔了门。我看了觉得好笑,年轻时候我也跟老头子摔过碗,碎了好几套,后来都换成了不锈钢的,摔不烂。现在想摔都没人跟你对摔了。

我想起陈建国来,想起他蹲在地上捡玻璃渣的样子。那会儿觉得他冷,现在想想,他其实也是个可怜人。他跟我一样,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可我俩都没搞明白,搭伙不只是搭一张桌子吃饭,还得搭心。心搭不上,人就散了。他去了宁波找了个跳舞的,但愿这回他能搭上,别再把日子过成两碗凉粥。

有一天傍晚我出门倒垃圾,在楼道里碰见楼下的赵奶奶,她九十多了,耳背,我喊她她听不见,就冲我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她女儿扶着她慢慢下楼,说是去院子里坐坐。我看着她们一老一少的身影,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找个人陪着走。年轻时候找爱情,中年找伴侣,老年找搭子。可不管找什么,要是一个人对你连伸手的念头都没有,那是真的陪不住。

我回到家里,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去厨房给自己热了一碗剩粥。粥是早上熬的小米南瓜粥,稠稠的,舀了一勺白糖进去搅了搅,甜丝丝的。我坐在饭桌前慢慢喝,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从天边褪下去,屋顶和树梢都染了一层暗红色。我喝完了粥,把碗洗了,擦干净灶台,把抹布晾在水龙头上面。然后走到阳台上收了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临睡前我去关客厅的灯,手指按在开关上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在月光里白得像一小团雪。我站了几秒钟,把灯关了。

十四

又过了一个秋天,我的膝盖好了不少,大概是夏天每天去社区医院做理疗的功劳。张桂芳拉着我去参加了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的手工课,学编中国结。我手笨,学了两节课才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老师还夸我颜色配得好,红的黄的搭在一起喜庆。我把那个平安结挂在了阳台门上,风一吹就晃悠悠的,看着确实喜庆。

手工课上认识了几个新朋友,有个姓孙的大姐比我大一岁,也丧偶,自己住。她性格开朗,上课的时候嘴不停,一会儿夸这个一会儿笑那个,跟谁都能聊两句。下了课她拉着我去旁边的早餐铺喝豆浆,两碗热豆浆四根油条,她一个人吃了三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去看电视。我被她逗笑了,好久没这么笑过,笑得腮帮子酸。

孙大姐问我一个人住闷不闷,我说以前闷,现在习惯了。她说习惯什么呀习惯,人活着就不能习惯寂寞,得自己找乐子。她拉我参加活动中心的广场舞队,我说我不会跳,她说谁天生会跳,扭着扭着就会了。我跟着去了两回,站在最后一排手脚不协调,别人往左我往右,孙大姐在前面笑得直不起腰,下来手把手教我,说你看我脚,先左后右,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我跟着她慢慢比划,跳完一身汗,回家冲了个澡,睡得特别沉。

日子变得不一样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松开的,像春天河面上的冰,今天化一层明天化一层,不知不觉水就流动起来了。我还是一个人吃饭,但吃饭的时候开着电视听个响,或者给孙大姐打打电话聊几句。我还是一个人睡觉,但睡前看看书,翻几页就困了,不再盯着天花板发呆。阳台上那盆吊兰长出了新的小枝,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子,我拿剪刀剪了几枝插在水瓶里,放在床头柜上。

张桂芳说我现在气色好了,脸上有光了。我照镜子看,好像是的,眼角的纹路没少,可眼神亮了些。孙大姐说跳舞跳的,出出汗气血就通。我笑着说是是是,你功劳最大。有天晚上我趴在窗台上看月亮,十五的月亮圆得像个白盘子,挂在楼顶上,清亮亮的。我忽然想起那三年跟陈建国在一个屋檐下,从来没有一起看过月亮。那会儿两个人都缩在自己的壳里,月亮再圆也照不进去。

十五

我没想到还会再见到陈建国。

是孙大姐拉我去公园看菊花展的那天,人多,我挤在人群里看一盆墨菊开得正好,一抬头就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隔着一道花架子,中间是黄的白的紫的菊花,他的脸在花丛后面半掩着,比以前瘦了些,秃顶的面积大了,脸颊往下垮了一点。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了脖子下面,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绕过花架子走到我跟前。周围人声嘈杂,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拍照,我俩站在一盆金丝菊旁边,谁先开口都是尴尬。最后还是他先说的,他说兰英,你看着精神了。我说你也还行。他又拎了拎手里的橘子,说我买了橘子,甜,你拿几个。说着就撕开袋子往我手里塞,我说不用不用,他不听,硬塞了三个到我手里,橘子还带着叶子,青绿青绿的。

我说你在这边住了?他说不是,来看我姐,路过公园看见有花展就进来转转。他问我还住老地方吗,我说住着呢,五楼爬习惯了。他说那好,那好,也没别的话了。我俩就这么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人挤过去,碰了他胳膊一下,他往边上让了让,又站回原处。他说兰英,我听说你也跳舞了。我说瞎扭,不正规。他说挺好,跳舞好,锻炼身体。然后又沉默了。

我攥着那三个橘子,指甲掐进橘子皮里,掐出了一股清香味。我说建国,我得走了,我朋友在前面等我。他点了点头,说你去吧,我也该走了。我转身往人群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那袋橘子拎在手里,看着我。我冲他摆了摆手,他抬起手也摆了摆。我就转回头继续走,钻进花展的人堆里,再没回头。

那三个橘子我拿回家放在水果盘里,放了三天才吃。剥开皮的时候汁水溅了一手,确实甜,甜得齁嗓子。我想他跟别人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也没问。他看起来还行,至少脸上有活气,不像跟我搭伙的时候整天闷着。兴许他跟那个跳舞的真是对的,兴许他换了个人就有那种想靠近的念头了。那就好。

十六

冬天来得快,十一月底就下了场雪,薄薄一层,落在车顶上和树枝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大半。我穿了件厚棉袄去社区活动中心,路上踩到一块冰差点滑倒,扶着路灯杆站了站,心怦怦跳。到了活动中心孙大姐已经到了,手里织着毛线,说给我织条围脖,枣红色的,衬我肤色。我坐下来帮她绕线团,绕了一圈又一圈,红毛线在手指间来回穿过,暖洋洋的。

张桂芳也来了,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晒太阳,阳光从大玻璃窗照进来,把头发丝都照成了金色。张桂芳说起她家老头子最近血糖高了,她天天盯着不让吃甜的,老头子偷吃被她抓住好几回。孙大姐笑得前仰后合,说你俩就跟小孩似的。张桂芳说可不是嘛,老了老了倒活回去了。我在旁边听着,手里绕线团的动作没停,嘴角往上翘着。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把围脖试了试,孙大姐织得松松的,绕在脖子上软和。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又看,枣红色确实衬肤色,看着脸白了些。我把围脖叠好放在衣柜里,准备等天再冷些的时候戴。然后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杯红茶,端着坐在窗台边。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几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的。

我抿了一口茶,热茶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我想起这三年的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从跟陈建国搭伙,到分开,到一个人重新过。那会儿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可现在回头看,也不过就是一段路,走的时候觉得长,走完了回头看看,也就那么几步。那几步教会我的东西,比前六十年加起来都实在——人不能为了不孤单就随便找个人凑合,凑合的代价比孤单更大。孤单只是冷,凑合是冷里头再添一层磨。

我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换一个人,未必比现在好”。现在我想通了,他说得不对。换一个人未必好,可如果不换,那就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好。我不是说找着好的了,我就是知道了什么叫不好。下回要是再有搭伙的机会,我得先问问自己,这人让我想不想靠近,让我心里有没有那点热乎气。没有的话,宁可一个人喝粥,也不两个人吃席。

十七

过年的时候儿子回来了,这回多住了两天,带着孙子和媳妇在家包饺子。孙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拿彩纸折飞机,满屋子飞的纸飞机落在沙发上茶几上吊灯上。儿子擀皮我包馅,他媳妇在旁边捣蒜,一家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胳膊碰着胳膊,热腾腾的白气从锅里冒出来糊了窗户。我低头包饺子,韭菜馅的,跟陈建国走那天包的一样。可这回吃着香,儿子说妈你包的饺子比我做的好吃多了,我骂他说你那是糊弄鬼呢,西红柿炒蛋都炒不明白。

孙子吃完了饺子趴在我膝盖上,仰着脸说奶奶,你跟我回去住吧。我摸摸他脑袋,说奶奶爬不动那么高的楼。他说我们家有电梯。我说那奶奶也住不惯,奶奶在这儿种了花,养了吊兰,走了花就枯了。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开去玩他的纸飞机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孩子是不懂,花枯了可以再种,人挪了窝根就断了。我在这住了二十几年,从黑头发住到白头发,每一块地板都认得我的脚印,我不想动了。

过完年儿子一家走了,我照旧把他们送到小区门口。这回我没站太久,风大,吹得脸疼,看着他们上了车我就转身往回走。上楼的时候我数着台阶,一阶两阶,数到第二十四阶歇了歇,又接着数,总共五十四阶,我爬了十几年。进了家门把外套脱了挂好,去阳台上看花,栀子谢了,吊兰长得蓬蓬的,茉莉冒了几个花骨朵。我给它们浇了水,又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

坐在沙发上歇着的时候我翻手机,看见孙大姐在群里发消息说明天活动中心包汤圆,问我去不去。我回了个去。又看见张桂芳发的一张照片,是她家老头子偷吃糖被抓了现行,嘴角还粘着糖渣,配了一行字“惯犯了”。我笑出了声,回了个大笑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早早洗了脚上床,靠在床头看了几页书,是孙大姐借我的养生书,里面讲冬天怎么泡脚怎么补气。我翻了翻就困了,把书扣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去。被窝里暖烘烘的,我把被子裹紧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十八

春天又来了。

阳台上那盆茉莉开了,香气淡淡的,飘进客厅。我穿上了孙大姐织的枣红围脖去活动中心,路上碰见楼下的赵奶奶被女儿推着轮椅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冲我笑,我也冲她笑。我蹲下来跟她说赵奶奶,今天天气好。她听不见,还是冲我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她女儿跟我说奶奶最近胃口好多了,一顿能吃半碗饭。我说那是好事,能吃就是福气。

活动中心今天教做风筝,用竹篾和宣纸,我手笨,扎了半天扎不成,最后还是孙大姐帮我才把架子绑好。我糊了一张蝴蝶风筝,翅膀上用彩笔画了红黄蓝的条纹,丑是丑了点,可飞得起来。下午他们拿到公园去放,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只蝴蝶在天上歪歪斜斜地飘,风大一点就翻个跟头,可到底没掉下来。孙大姐在底下拽着线跑,跑得气喘吁吁的,头发散了也不管。

我看着那只风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飘起来了。轻的,不是能抓得住的那种,就是觉得胸口没那么紧了。这三年我把自己裹成一只茧,现在那层壳正在一点点裂开,里头的东西还软着,可好歹能见风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新鲜的,眼睛亮晶晶的,摊主帮我去鳞剖肚。我拎着鱼回来,清蒸了,切了葱丝姜丝铺在上面,淋了热油,滋啦一声香气满屋。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鱼,筷子夹着白嫩的鱼肉蘸了蘸酱油,细嚼慢咽。窗外天还没黑,暮色是淡青色的,家家户户的灯开始陆续亮起来。我吃完鱼把骨头收进垃圾桶,洗了碗筷,擦了灶台,把抹布晾好。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找了个戏曲频道,正在放越剧《梁祝》,咿咿呀呀地唱。我听不太懂,可调子好听,软糯婉转,像江南的水。我靠着沙发背,腿上搭了一条薄毯,听着听着就迷糊了。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又回到了跟陈建国搭伙的第一天,他站在玄关换鞋,拎着那个用绳子捆着的皮箱,抬头对我笑了一下。那笑怯生生的,像刚进门的小猫。我想伸手去拍拍他的肩,手伸出去,人就不见了。我醒了,戏还在唱,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我揉了揉眼睛,把电视关了,去次卧看了一眼。那张淡蓝色碎花床单洗得干干净净铺在上面,靠枕立在床头,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银线。我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月光更亮一些,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卧室躺下,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想的是——那三年虽然磨人,可也让我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生理性喜欢不是多稀罕的东西,可没了它,两个人就是两根并排摆着的木头,冬天靠在一起也不生火。我宁愿当一根自己会发芽的树枝,在春风里抖一抖,哪怕只有自己看着。

十九

四月份的时候,社区搞了一次老年相亲会,张桂芳跟孙大姐撺掇我去,说我气色好了人也精神了,正好去露个脸。我死活不去,说我又没想找,去那儿坐着干嘛,跟赶集卖菜似的。孙大姐说不找就不找,去看看热闹也行,听说有才艺表演,老刘头要上去拉二胡。我一听老刘头拉二胡就笑了,上回手工课他拉了一首《二泉映月》,调子跑得找不着北,听得人只想笑。那就去看看吧。

相亲会在社区大会议室办的,摆了十几张圆桌,桌上有瓜子花生和橘子。来的人还真不少,男男女女加起来五六十口,年纪都在五十往上。我跟着张桂芳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看台上的人表演。老刘头果然上去拉二胡了,这回拉的《赛马》,调子依旧跑得厉害,底下人笑成一片他也不恼,拉完了还鞠了个躬,说献丑了。大伙给他鼓掌,掌声里头夹着笑声。

有个穿红毛衣的男人在台上唱了首《草原之夜》,声音浑厚,唱得还真不错。唱完了底下有人起哄让他再来一首,他又唱了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唱到高音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张桂芳碰碰我胳膊说,这个怎么样。我看了看,五六十岁的样子,身板挺直,头发整整齐齐梳向脑后,看着挺精神。我说唱得挺好。张桂芳说人家是退休的音乐老师,独身五六年了。我没接话,继续嗑瓜子。

散场的时候那个红毛衣的男人朝我们这边走过来,张桂芳赶紧站起来打招呼,说王老师唱得真好。王老师笑了笑,说瞎唱,图个乐子。然后他看了看我,说你是周大姐吧,老听桂芳提起你。我说她肯定没说我好话。王老师说哪能呢,她说你包饺子手艺好。我看了张桂芳一眼,她冲我挤挤眼睛。

王老师住隔壁小区,走路过来十分钟。他说他平时在家写写字,偶尔去公园拉二胡,不像老刘头拉的那么吓人。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他看我笑了,也跟着笑,眼角堆起几道深纹,看着挺和气的。张桂芳在旁边拉着我胳膊说她还有点事先走了,你跟王老师顺路,正好一块儿回去。我说我跟他不顺路,我走东门他走西门。张桂芳说那你也送送人家,来者是客。王老师摆摆手说不用送不用送,以后活动中心常见。他说完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红毛衣的背影在路灯下晃了晃就消失在拐角。

回去的路上张桂芳问我怎么样,我说什么怎么样,就说了几句话而已。张桂芳说你别装了,我看王老师对你印象不错。我说桂芳你别乱牵线,我不着急。张桂芳哼了一声说你不着急我着急,我巴不得你赶紧找一个好的,把之前那三年翻过去。我挽住她的胳膊,说你急什么,我又跑不了。

二十

我跟王老师后来确实在活动中心常见面。他每周二四六来练字,我在三楼手工教室编东西,有时候下课后在走廊碰见,就站那儿聊几句。聊的都是鸡毛蒜皮,天气冷不冷,菜市场哪家豆腐嫩,他女儿上周末带外孙回来看他了。他说话语速不快不慢,声音平和,有时候说到兴头上会用手比划,指节分明,手背没有太多斑。

有一回他问我周大姐你怎么不学书法,我说我写字丑,拿毛笔跟拿锄头似的。他说那正好我教你,从横竖撇捺开始,毛笔字写好了心静。我当时只是随口应了声好,没想到第二天他真带了两支毛笔一张字帖和一沓宣纸到活动中心来,在走廊里堵住我,说周大姐,今天有空没,第一课。

我被赶鸭子上架,坐在他的书法教室里,手里捏着毛笔发抖,在宣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横。王老师站在旁边看,也不急,说你放松,手腕别僵,跟拿筷子一样。他伸手托了一下我的手肘,轻轻帮我调整角度,指尖隔着袖子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就那么一下,我心里动了一下,不厉害,就跟石子扔进水里,涟漪散了就没了。可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跟陈建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三年,没有过这种感觉。

书法课我坚持下来了,每周学两天,一个月后横竖撇捺总算不抖了。王老师夸我进步快,我说是老师教得好。他说哪有,是你自己用心。练完字有时候他约我去隔壁喝碗馄饨,他掏钱,说学生请老师吃东西天经地义。两碗小馄饨,飘着紫菜虾皮,热气腾腾的。他吃馄饨不出声,低着头一个一个抿,吃完了把汤也喝干净。我看他喝汤,觉着这人活得挺实在。

但我心里还是绕着弯的。那三年磨出来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抹平,我像一只受过惊的鸟,有点风吹草动就缩回窝里。王老师对我好,我能感觉出来,可我就是不敢往前多走一步。张桂芳骂我怂,说人家王老师都快把心思写在脸上了你还装不知道。我说我知道,可我得慢慢来,快了我不踏实。张桂芳说那你让人家等多久。我说他要是等不了就不等呗。

二十一

王老师等了半年。

半年里头他教我写字,请我吃了十几回馄饨,有一回我感冒了他还煮了姜汤送到我楼下,装在保温杯里,说趁热喝。我站在楼道口接过来,手握着那个保温杯,杯壁是温的,一直暖到手指头。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把那杯姜汤喝完了,姜味辣,红糖甜,出了一身汗,第二天感冒就好了。

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越界的话,就是做那些实实在在的事。这个岁数的人,嘴上不多说,事上都做在明处。我慢慢就看明白了,他跟陈建国不一样。陈建国也做事,做饭修东西交生活费,可他的手是收着的,像怕碰着什么似的。王老师的手是伸着的,你接不接是你的事,他伸在那儿,不缩回去。

五一的时候活动中心组织去郊区的农家乐玩一天,坐大巴去,二十多个人。王老师坐在我旁边,路上给我剥了个橘子,橘子瓣上的白丝都扯干净了递过来。我接过来吃了,他又递了张纸巾给我擦手。那天在农家乐摘草莓,大棚里又闷又热,我蹲在地上摘了半天腰不舒服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晃了一下。王老师就在旁边,手快,一把扶住了我胳膊。这回没隔着袖子,他的手心直接握在我手腕上,热热的有点糙。我站稳了,他也没有立刻松开,等了两三秒才放。

晚上回来的时候在车上他问我腰还疼不疼,我说不疼了,就是那一下没站好。他说回去用热水袋敷一敷,别不当回事。我说知道了。车窗外面的天黑了,公路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橘黄色的光从车窗扫进来又扫出去,车厢里的人都昏昏欲睡。我侧头看了一眼王老师,他也闭着眼靠着椅背,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在车窗上哈出一小片白雾。我看着那雾,心里那片涟漪又动了动。

那天晚上到家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好一阵。想王老师的好,想那三年的磨,想我到底怕什么。怕重蹈覆辙吧,怕再搭一个三年还是冷的。可我又想,王老师跟陈建国不一样,我跟他之间那种隐隐约约的暖意是真的,不是我编出来的。就算以后处不好,至少开头是暖的。我不能因为害怕冬天就不敢往春天走。

二十二

我决定跟王老师试着往前走一步。

不是马上搭伙,就是先处一处,像年轻时候谈恋爱那样,吃饭散步聊聊天,看看两个人到底合不合。我跟他说的时候他正收毛笔,听见我的话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毛笔挂回笔架上,转过身来看着我说,周大姐,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挺久。我说那你咋不催我。他说催出来的不算,得你自己愿意。

我俩从那天起就开始正式往那个方向走了。他每天傍晚约我去公园散步,沿着湖走两圈,一圈大概二十分钟,走走停停,看见花看看花,看见鸟指指鸟。他走路不快,特意跟着我的步子,我慢他也慢。有一回我鞋带松了蹲下去系,他站在旁边等着,等我系好了才继续走。走到湖边亭子那儿坐下来歇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跟我分着嗑。嗑着嗑着他说,周大姐,我老伴走了八年,我头五年都没想过再找,后来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枯着。遇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身上有股劲,看着软,实际上韧,我喜欢那股劲。

我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嗑瓜子。瓜子壳落在脚边的地上,一个一个的。我说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脾气犟,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说犟好,犟的人心里有准头。我笑了一下,抬头看湖面,夕阳照得水面上金闪闪的,几只野鸭子划过去,身后拖着长长的水纹。

到了夏天我俩的关系基本定了。他还是住他的小区,我住我的老楼,白天该干嘛干嘛,晚上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各吃各的。周末他会来我这儿坐坐,带两个凉菜或者半个西瓜,我炒俩热菜,一起吃了饭再看会儿电视。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的时候不瞌睡,眼睛盯着屏幕,偶尔跟我说一句对某个事情的看法。他说他是个老派的人,看不惯现在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我说我连网上有什么都不知道。他就笑,说那你就清净了。

我跟他提过一嘴陈建国的事,没说太多,就说之前搭了三年伙最后散了。他没多问,只说那三年辛苦你了。就这一句话。他没追问细节,没问我俩睡没睡过,没问我谁对谁错。他懂,这个岁数的人谁没几段过去,翻旧账没意思,往后的日子才要紧。

二十三

但我心里还是有个坎,没跟他说。

就是那个事。跟陈建国的三年零触碰,让我对男人靠近这件事有了本能的警惕。王老师的手扶过我,拉过我,可都是规规矩矩的,没有越界。我知道他是尊重我,可我也害怕,万一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又缩回去怎么办。我跟张桂芳悄悄说过这个顾虑,张桂芳说你想那么多干嘛,到了那会儿自然就知道了,感觉对就对了不对就不对,你又不是没结过婚,怕什么。我说不一样的,跟前头那个老夫老妻几十年,什么都是熟的,后来跟陈建国是冷的,现在换个人,我摸不准。

张桂芳说那你试探试探。我说怎么试探。她说你下回跟他散步的时候挽着他胳膊试试,看他什么反应。我说这不合适。她说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俩都在处对象了,挽个胳膊怎么了。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第二回散步的时候,走到湖边那段路窄,我自然而然往他那边靠了靠,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他穿的是件短袖衬衫,胳膊露在外面,我手心贴上去的时候感觉他皮肤热烘烘的,上面有浅浅的汗毛。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翘,把胳膊微微夹紧了一点,让我挽得更稳些。我俩就这么挽着走了大半圈,谁都没提这茬,可我心里那个坎好像矮了一截。

后来我又试了一次,在他家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的时候,我靠着沙发背,他坐得离我不远不近,中间空着能塞一个西瓜。我看了他好几眼,他正专注看着屏幕。我就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上他肩膀。他偏头看了看我,也没躲,继续看电视,可我感觉他的呼吸缓了缓。就那么挨着坐了十来分钟,电视里播的什么我一个字没看进去,心里头怦怦跳,可跳得不难受。那种感觉是,嗯,这个人我挨着,不排斥。

二十四

真正让我彻底放下那个坎的,是有天晚上下雨。

那天傍晚开始下雨,不算大但密,绵绵的,路灯底下看着像一层银针。我在王老师家吃完饭,准备走的时候雨还没停。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窗外,说再坐会儿吧,雨小了再走。我又坐回沙发上,他去给我倒了杯热茶,放在茶几上,坐在旁边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着聊着雨没小反而大了,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我看着窗玻璃上的雨水往下淌,说你给我拿把伞,我自己走回去,就隔一个小区,淋不了多少。他说不行,这雨冲,你膝盖还没好利索,淋了又犯病。他又坐下来,说要不你别走了,睡客房,床单被罩都是干净的。

他这话说得自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我淋雨。我想了想,说行。他就去收拾客房了,拿出来一套新床单铺上,又找了件干净的棉布衬衫给我当睡衣,说你不嫌弃就穿这个。我说不嫌弃。他帮我把客房的灯打开,空调调好,说卫生间有热水,毛巾在架子上。都交代完了他退出去,带上了门,在门口说了句早点睡,明天要是还下雨我煮姜汤。

我穿着他那件宽大的棉布衬衫躺在床上,衬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出奇地平静。客房跟他的卧室隔了一面墙,我在想他睡没睡,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听着雨。那个晚上我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清亮亮的。

我穿好衣服出来,他在厨房煮稀饭,听见动静回头说醒了,正好,姜汤我给你热上了,先喝一碗。我接过他递来的姜汤,跟上次那个保温杯里的一样,辣辣的甜甜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醒了。他站在旁边看我喝,说昨晚睡得好不好。我说好。他说那就行。

那一早上我坐在他家的饭桌前喝稀饭吃咸菜,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得饭桌上一片光。我看着那片光,心里的坎彻底没了。这个人,他会在我淋雨的时候留我住下,会给我铺干净的床单煮姜汤,可他不会在我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做任何让我不舒服的事。他等到我主动挽他的胳膊,等到我主动往他身边靠,他从来不催我。就冲这个,我觉得可以了。

二十五

我跟王老师正式搭伙是在那年秋天。

跟之前不一样的是,这回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把话说在前面。我俩坐在他家的客厅里,面对面,一人一杯茶,跟开会似的。我说我有什么毛病你都知道,腰不好膝盖也不行,睡觉轻,早上五点半就醒。他说他高血压,睡觉打呼噜,还有点儿洁癖,碗必须马上洗不能泡着。我把我的习惯摆出来,他把他的习惯摆出来,一条一条的,像搭积木,看能不能搭稳。

搭伙的方式跟陈建国那会儿也不一样。他没有搬到我家来,我也没有搬到他家去,我们的房子离得近,白天在一起,晚上各回各家。他说这把年纪了,没必要非得住在一个屋檐下把自己挤得没缝隙,有点距离对谁都好。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白天一起吃饭散步,偶尔在他家或者我家过夜,但大部分晚上分开睡。这样我不觉得喘不过气,他也不觉得被绑住了。

生活上的事我俩分工明确。他做饭我洗碗,他买菜我择菜,他教我写字我给他织了条围巾——枣红色的,跟孙大姐教我的针法一样。他收到围巾的时候嘴上说颜色太艳,可第二天气温降了就把围巾围上了,来我这儿串门的时候系得端端正正。我没拆穿他,心里偷着乐。

那三年教会我的东西在这一回全都用上了。我学会了把话摊开了说,不藏着掖着,不等着对方猜。我学会了看人是不是伸手的,不是嘴上说好听的,事上见。王老师就是事上见的人,他从来不说什么花哨的话,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踏实。有一天他削了个苹果递给我,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苹果。他说你看电视的时候手总往茶几上摸,那上面没东西,我就猜你想吃啥了。就那么个小细节,比说一百句好听的都管用。

二十六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又到了冬天。

王老师给我买了双防滑的棉鞋,底子是深纹的,说下雪天穿这个不摔。我给他织了副手套,黑色的毛线,手指头那块特意织密了些。两个人走在公园里,他穿着我织的手套,我穿着他买的棉鞋,踩在薄薄的雪上咯吱咯吱的。孙大姐跟张桂芳远远看见我俩,张桂芳喊了一嗓子说哟,这老夫老妻的架势。

我冲她摆摆手,嘴上骂她多嘴,心里是暖的。

傍晚回家的路上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雪还在飘,细细碎碎的。王老师走在我旁边,脚步跟我的合拍,我俩的影子在路灯下并排拉得长长的。他忽然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手心热,我手凉,他就握着揣进他外套口袋里,口袋里头绒布的,暖烘烘的。我俩就这么牵着手在雪地里慢慢走,一句话没说,可我觉得比说一万句都满。

回家以后我坐在沙发上,脱了棉鞋,脚踩在发热的地板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对面的楼顶白了一层。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着,看着窗玻璃上慢慢浮起白雾,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个圈。王老师从厨房探出头说晚上吃火锅吧,大冷天的涮羊肉。我说好。他又缩回去了,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有节奏,不急不慢。

我端着水杯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他系着围裙在切大白菜,刀工一般,切出来的白菜丝粗一条细一条,可他切得认真,嘴唇微微抿着,额头上有点汗。我看了好一会儿,他扭头发现我在看他,说你站那儿干嘛,进来搭把手把粉丝泡上。我走进去接水泡粉丝,两个人的胳膊在窄窄的厨房里碰来碰去,谁也不嫌谁碍事。

火锅端上桌的时候羊肉卷摆在正中间,旁边是白菜粉丝豆腐和几根茼蒿。锅底是他自己调的,麻辣的,红油浮在上面咕嘟咕嘟冒泡。他给我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碗里,说尝尝,熟了。我蘸着芝麻酱吃了,烫得直哈气,他说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我说好吃嘛。他说好吃你就多吃。又给我夹了一筷子。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吃到后来两个人都撑了,锅里的汤都涮干了。我帮着收拾桌子,他刷锅洗碗,我擦灶台抹桌子,忙完了坐在沙发上消食。电视开着,播的是个纪录片,讲南极的企鹅,一群胖墩墩的在冰上摇摇摆摆。我俩看着看着都笑了,他说像不像咱俩走路,我说你才是企鹅。

笑完了我靠着沙发背,他坐在我旁边,手自然而然搭在我膝盖上,隔着厚厚的棉裤,轻轻的,没有往下动,就那么搭着。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褶子,指甲修剪得整齐。我把自己的手盖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传过来。

我想,这回我找对了。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就是冬天有人一起涮火锅,夏天有人分着吃半个西瓜,下雨有人留你住下,下雪有人握你的手揣进口袋。生理性喜欢就在这里面,不声不响的,可有它在,两个人挨着就不冷。

二十七

王老师跟我搭伙满一年那天,他做了桌菜,还开了一瓶红酒。我说咱俩都不喝酒你买酒干嘛,他说意思意思,满一年了,庆祝一下。两个人碰了碰杯,红酒涩涩的,我就抿了两小口就脸红了。他看着我的红脸笑,说你还真不能喝酒。我说谁像你那么能喝,他说他也喝不了,半杯就上头。那瓶酒最后倒了半瓶,剩的半瓶他放冰箱了,说留着明年庆祝再喝。

那天晚上我跟他聊天,聊着聊着就说起了以前。我说起跟陈建国搭伙那三年的冷,说起冬天晚上各睡各的房间,连脚步声都能听出来对方在躲。王老师静静地听,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了他伸出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说都过去了。我说是啊,都过去了。要不是那三年,我可能还搞不清楚自己要什么。他问那你现在搞清楚了吗。我说搞清楚了。

他没有问我搞清楚了什么。他站起身去把碗收了,我跟着去洗碗,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水流哗哗的,泡沫在手指间滑溜溜的。我洗好了他擦干放进碗柜里,一个递一个接,配合得默契。弄完了我擦护手霜,他站在旁边等着,等我擦完了伸手过来重新握住我的手,说走吧,去楼下走走,今晚月亮好。

下楼以后果然月亮好,大圆的挂在天上,清冷清冷的光洒了一地。小区里没什么人了,就我跟他在楼下慢慢走,鞋底踩着落叶,沙沙响。我穿着他买的棉鞋,脚底稳当,他穿着我织的手套,手也暖和。我俩走了一圈又一圈,脚步不紧不慢,谁也没说回家。走了好几圈我觉得腿有点酸,说回去吧。他说好,扶着我胳膊上楼。

上楼梯的时候他走在我后面,说你要是累了就歇歇。我说不累,五楼爬惯了。他就在后面跟着,我跟前面一步他后面一步,两个人的步子在窄窄的楼道里错开着。到了五楼我掏钥匙开门,他在身后站着等我进去,说我就不进去了,你早点睡。我说你也早点回去,路滑走慢点。他说知道了,你关门吧。

我关了门,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橐橐橐,跟以前听过的那个脚步声不一样。那个脚步是闷的沉的,这个脚步是稳的实的。我站在门后面听了几秒钟,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才转身换鞋,去洗了脸刷了牙,换了睡衣躺到床上。被子里是我白天晒过的,有太阳的香味。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沉沉睡过去了。

二十八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坐在窗台边,阳台上吊兰垂下来的绿枝条在风里轻轻摆着。王老师刚才打电话说他买了条鲫鱼,中午给我炖汤喝,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日历,又快过年了,儿子说今年带孙子回来多住几天,我得提前把次卧收拾出来。我在想,今年过年要不要叫王老师也来一起吃顿饭,让儿子见见他。

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上一回儿子知道我找伴的时候是跟陈建国,后来散了。这回换了一个人,儿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肯定有比较。可我转念又想,我过我的日子,儿子过儿子的日子,两下里都好好的就行。王老师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有数,不需要谁来点头。

我站起来去阳台上给花浇水,栀子花又打了两个花骨朵,白白的尖儿冒出来,过几天就开了。我端着喷壶细细给它们喷水,水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亮光。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小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的笑声,远处马路上汽车偶尔按一声喇叭。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生活的声音。

我把喷壶放下,回屋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准备下楼去菜市场买点香菜和豆腐,等会儿炖鱼汤用。出门的时候我对着门厅的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乱了,用手指拢了拢。镜子里的老太太看着精神,脸色红润,眼睛里有光。我跟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照在扶手上和台阶上,暖融融的。我一级一级往下走,脚底踩得踏实,膝盖也争气,没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脚步停了一下,想起陈建国走的时候也在这儿停过。我站在那儿两秒钟,然后继续往下走,一直走出楼道门,外面阳光正好,白晃晃的铺了一地。

我眯着眼走在阳光里,朝菜市场的方向去,心里头平静又轻快。那三年的冷已经过去了,春天是真的来了。生理性喜欢这东西,说穿了就是当你靠近一个人的时候不想躲,当那个人靠近你的时候你不觉得挤。我跟王老师之间就有这个。不多,就那么一点点,可这一点点暖意够过完剩下的日子了。

二十九

鱼汤炖好了端上桌的时候王老师正在摆筷子,他摆得讲究,筷子头朝外整整齐齐,两只碗之间隔的距离都一样。我端着汤锅出来放在隔热垫上,锅盖一揭,白汽呼地涌上来,鱼汤的鲜味弥漫了满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香,我拿汤勺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说多喝点,补钙。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还是喝下去了,然后点点头说好喝。我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他对面慢慢喝。鱼汤炖得奶白色,上面飘着翠绿的香菜叶,鱼肉已经炖碎了化在汤里。我喝着汤,他喝着汤,安安静静的。窗外太阳升到了中天,光从南窗照进来,把饭桌晒得热乎乎的。

喝完了汤他帮我洗碗,我擦桌子。他刷碗的时候哼着小曲,调子含含糊糊的,我听出来好像是那首《草原之夜》。我笑了,说你还真会唱。他说那可不,我年轻时可是文艺骨干。我说那你再唱两句我听听。他清了清嗓子,当真唱了两句,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厨房里听得很清楚,调子跑了一点点,可味儿是正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听,他唱着唱着自己也笑了,说老了气息不够了,唱不上去了。我说好听,比那个谁唱得好。他说谁。我说不告诉你。他也没追问,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放进碗柜里,擦干了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厨房的窗户开着条缝,风吹进来凉丝丝的,我闻到他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鱼汤的味道,混在一起,是好闻的。

他伸出手来,手指碰了碰我的脸颊,说兰英,你嘴边有香菜。他的拇指在我嘴角蹭了一下,轻轻的,蹭完了没有立刻收回去,指腹在我脸颊上停留了那么一秒。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眼里头有光,不是那种亮晃晃的,是温和的柔的,像水底下沉着的一块玉。我没有躲,甚至往他手心里偏了偏头。

他放下手,转身去拿外套,说走吧,趁天好去公园走走,消消食。我跟着他出门,走在他身后,下楼梯的时候他伸出手往后伸,手心朝上。我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手心,他握住了,十指扣着,一步一步下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阳光在楼道里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我俩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台阶上,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三十

故事到了这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结局。我不是那种会写出什么顿悟和圆满的人,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一瞬间变的。

我跟王老师现在过得挺好,也没有什么婚书仪式摆酒席那一套,就两个人互相认可了,搭着伙过日子。白天一起吃饭散步,晚上各回各家,偶尔在对方那儿过夜。不过夜的晚上他到家会给我打个电话说到了,我回一句早点睡,就这么简单。他血压高我提醒他吃药,我腰不舒服他帮我贴膏药,互相记挂着,又不腻歪。

儿子过年回来见了王老师,两个人客客气气的,王老师给他包了红包给孙子封了压岁钱。儿子私下跟我说妈,这个比上一个强。我说你才见一面就知道强了。儿子说看眼神,他看你的眼神有内容,上一个我都没见着几回,也没记住长什么样。我心里想,连我儿子都看出来了。

孙大姐今年春天又抱了一窝猫崽,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了,我现在不寂寞。张桂芳说她跟我打赌,赌我跟王老师能处几年。我说你赌几年。她说三年起步。我说那你这赌输定了。她瞪着眼说为啥。我说这回不是用年来算的,是走一天算一天,走不动了拉到。走到哪算哪,反正走着的每一天都暖和着。

窗外的梧桐树又冒了新叶,嫩绿的巴掌大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哗啦啦响。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王老师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他戴了老花镜,镜片后面是一双专注的眼睛。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拍了拍手上的水走进客厅,坐在他旁边。他折了折报纸侧头看我,说什么事。我说没事,就想坐会儿。他把报纸放到茶几上,把眼镜摘下来,侧过身来对着我。

我俩就这么坐着,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我靠过去,把头轻轻搁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不宽,硬邦邦的,骨头硌着我的额头。我没觉得不舒服,反而觉得实在。他的手抬起来搭在我后背上,隔着棉布衫,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透过来。

我闭上眼,听见他的呼吸,沉稳的,一下一下。窗外的光映在我的眼皮上,橙红一片。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半夜自己拧水龙头的晚上,那个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喘气的自己。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再过几年你会靠在一个人肩膀上晒太阳,我大概是不信的。可日子就这么过来了,熬过冷的,才认得暖的。

傍晚我跟王老师去菜市场买菜,他挑了一捆小青菜,我买了半斤排骨,说晚上炖个排骨汤。他拎着菜走在我左边,我走在右边,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身后并排着。他走着走着忽然说,兰英,今年夏天咱俩去趟海边吧,你还没看过海吧。我说看过一回,三十年前单位旅游去的,早忘了什么样了。他说那就再去一次,趁腿脚还能走。

我说好。

他笑了,脸上的皱纹堆起来,眼睛里倒映着夕阳的金光。我也笑了,两个人拎着菜篮子慢慢往回走,身后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不赶,不急,不回头。前面有什么,慢慢走就知道了。反正有人跟你并排着走,脚底下就不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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