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火车站售票大厅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那八千七百块钱被我塞在书包夹层里,用一本旧课本压着,走起路来能听见纸币摩擦的沙沙声。我排了将近四十分钟的队,前面的人一个个买完票走了,终于轮到我的时候,我看见窗口那个阿姨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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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你一个人?”
我说我去外婆家,声音有点抖。
她问我去哪,我说了一个地名,那是地图上离湖南最远的地方,海南岛最南边的城市。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选那么远的地方,可能觉得越远就越安全,越远就越不会被找到。
“四百三十六块。”她说。
我把钱递进去的时候手指都是僵的。那些钱是我从红包里一张一张抽出来的,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最大面额是一百,总共只有三张。剩下的全是零钱,我数了三遍才数清楚,八千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拿到票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我今年十四岁,初二,成绩中等偏下,老师说我最大的优点是老实。可我觉得他们都说错了,我不老实,我只是不敢说话而已。就像现在,我一个人跑出来,谁也没告诉,这算哪门子的老实?
火车是下午两点四十的,我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子上,把书包抱在胸前,眼睛一直盯着进站口的方向。我怕我妈突然冲进来,也怕我爸突然出现,但更多的是怕谁都不来。
他们已经吵了大半年了。
最开始是因为我爸做生意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后来是因为我妈发现他在外面还有人。再后来就什么都不因为了,两个人只要见面就能吵起来,从客厅吵到厨房,从厨房吵到卧室,摔东西、砸门、骂最难听的话。
我一开始还会哭,会躲在自己房间里把被子蒙在头上。后来就不哭了,因为我发现哭也没用,他们根本顾不上我。
有一次我妈做了饭,喊我吃,我爸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一眼,说这菜做得跟猪食一样。我妈直接把整桌菜掀了,汤汤水水溅了我一身。我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米饭,不知道该捡还是该走。
最后我自己煮了碗泡面吃了。
这样的事情多了,我就学会了沉默。
学校里没人知道我家的情况,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同桌周媛媛问我最近怎么老迟到,我说路上堵车。班主任李老师让我交家长会的回执单,我说爸妈出差了。谎话说多了就顺溜了,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直到上个礼拜,我妈收拾行李搬去了外婆家。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说:“儿子,妈对不起你,但妈真的受不了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走了之后,我爸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晚上的烟。第二天早上他对我说:“你妈不要你了,你也别指望我。”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不疼,就是闷得慌。
我开始认真考虑离开这件事。
压岁钱是我从小攒到大的,每年过年爷爷奶奶给一千,外公外婆给八百,再加上其他亲戚给的,一年能攒两千多。我妈以前说要帮我存银行,我没同意,总觉得钱放在自己手里才踏实。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我从床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八千七,够我活一阵子了。至于活完之后怎么办,我没想那么多,也不敢想。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我坐的那趟车开始检票。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但还是跟着人群往前走。检票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就把票剪了。我走过闸机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灰蒙蒙的天,乱糟糟的车站,没什么好留恋的。
火车开了之后,我一直盯着窗外发呆。
湖南的山很多,隧道也很多,火车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像我的心一样忽上忽下。旁边坐了个中年男人,上车就开始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对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玩手机,时不时笑出声来。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他们已经两天没联系我了。我妈走的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让我照顾好自己,冰箱里有速冻饺子。我爸连微信都没发,他大概觉得我是他妈那边的责任,跟他没关系。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父母双全,却像个孤儿一样活着。
火车到广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要在这里转车去海口。中间有三个小时的间隔,我背着包在广州站的广场上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干什么。广场上很多人,有拉客住宿的大妈,有卖充电宝的小贩,还有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在乞讨。
我蹲在角落里吃了两个面包,喝了一瓶水,花了八块钱。
钱要省着花,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想法。
转车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我找不到检票口了,在广州站里绕了好几圈,问了三个工作人员才找到地方。等我跑过去的时候已经开始检票了,我挤在人群里往前冲,差点被行李箱绊倒。
上了车我才发现,这趟车是卧铺。
我买的是硬座票,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系统给我分配到了卧铺车厢。我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铺位,是上铺,窄得要命,翻身都得小心。
对面下铺是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小女孩,大概是她的孙女。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一直在唱歌。老太太看着我,笑了笑说:“小伙子一个人出门啊?”
我点点头,没敢多说。
“去哪?”她又问。
“三亚。”我说。
“嗯。”
老太太没再问了,转过头去哄孙女睡觉。我爬上铺位,把书包枕在脑袋下面,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其实我根本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我妈,一会儿想到我爸,一会儿又想到明天到了三亚该怎么办。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掉进了海里,海水很冷,我拼命地游,却怎么也靠不了岸。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火车过了琼州海峡,正在海南岛上行驶。窗外的风景完全不一样了,到处都是椰子树和香蕉林,天空蓝得不像话,云朵白得晃眼。
我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生出一点期待来。
也许到了海边就好了。书上说大海能治愈一切,我想试试。
上午九点多,火车到了三亚站。
我下了车,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出站台的那一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湖南也热,但那种热是闷热,黏糊糊的。这里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皮肤发烫。
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三十块钱一晚的那种,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电风扇。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操着一口东北口音,问我是不是来旅游的。
我说是,她就热情地给我推荐景点,说天涯海角要去,南山寺要去,蜈支洲岛也要去。我听着,一句话都没往心里去。
我不是来旅游的,我是来逃命的。
安顿下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机关了。
我不想接到他们的电话,也不想让他们找到我。如果他们真的找我的话。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上转动的电风扇,突然觉得肚子饿了。我出去找吃的,在巷子口看到一家沙县小吃,进去点了一碗拌面和一碗扁肉,花了十五块钱。
吃饭的时候,隔壁桌坐了三个中年人,两男一女,在聊什么生意上的事。其中一个男人说:“现在的孩子真是难管,我家那个小子天天打游戏,说他两句还顶嘴。”
另一个男人笑了:“你家那个还算好的,我家闺女才上初中就谈恋爱了,我都愁死了。”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你们的孩子至少还有爸妈管。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我看到一个公共电话亭,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打电话。
晚上我躺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电风扇呼呼地吹着,吹得我头皮发麻。我打开手机,想了想,又关上了。然后又打开了。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未接来电的提醒,没有短信,没有微信消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海边。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海。以前只在电视上和课本里见过,想象过无数次它的样子,但亲眼看到的时候,我还是被震撼到了。海水是那种透亮的蓝绿色,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打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我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带着太阳的温度。我走到水边,让海水漫过脚背,凉凉的,痒痒的。
我在沙滩上坐了一整个上午。
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看着海浪一次次地冲上来又退下去。我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中午的时候,我饿了。
我回到市区,找了一家快餐店,点了份盖浇饭,十二块钱。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胃里堵得慌。
我在街上逛了一会儿,看到一家书店,就走了进去。
书店不大,书也不多,大部分都是旅游指南和畅销小说。我在角落里翻到一本旧书,封面上写着《一个人的朝圣》,讲的是一个老人徒步穿越英国的故事。
我翻了翻,觉得挺有意思,就买了。十八块钱,有点贵,但我还是买了。
回到旅馆,我开始看书。看着看着就看进去了,那个叫哈罗德的老人,为了去看望生病的老朋友,一个人走了六百多英里。他走路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觉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我看了大半本,直到眼睛疼才停下来。
第三天,我又去了海边。
这次我没有坐在沙滩上,而是沿着海岸线一直走,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一片没什么人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很大的礁石,我爬上去坐着,看着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我拿出手机,开机,还是没有消息。
我突然很想哭。
但我忍住了。十四岁的男孩子不应该随便哭,这是我爸说的。他说男孩子要坚强,要顶天立地,不能动不动就掉眼泪。可是他现在在哪里呢?他有没有想过,他的儿子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身上只剩几千块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往回走。
路过一个烧烤摊的时候,香味飘过来,我肚子咕咕叫了。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要了几串烤鱿鱼和一瓶可乐。
老板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多岁,一边烤串一边哼着歌。他问我从哪里来的,我说湖南。他说湖南好啊,他去过长沙,臭豆腐很好吃。
我说是啊。
他又问我来三亚干嘛,我说散心。
他笑了:“这么小就出来散心?失恋了?”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把烤好的鱿鱼递给我,说:“不管遇到什么事,开心最重要。来,尝尝我的手艺。”
我咬了一口,鱿鱼烤得很嫩,酱料的味道刚刚好。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到旅馆,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我应该回去了。
不是因为我想回家,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八千七百块钱听起来很多,但实际上根本不够花。住旅馆一天三十,吃饭一天三四十,加上交通费和其他杂七杂八的开销,每天至少要花七八十块钱。这样算下来,八千七最多只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我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而且我发现,一个人在外面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自由。没有人管确实很爽,但也没有人关心。没有人问你吃没吃饭,没有人催你早点睡觉,没有人唠叨你要好好学习。这种彻底的孤独,比挨骂还要难受。
第四天早上,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去车站买票回家。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戴着一顶草帽,正在路边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搬砖。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驼着,动作有些迟缓。
我停下脚步,愣住了。
那个人是我爸。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真的是他。虽然只看到了侧脸,但我确定那就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湖南吗?
我躲在路边的电线杆后面,看着他搬了一趟又一趟的砖。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蒸发了。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身形。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这个样子。
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个体面的人,穿西装打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做生意赔了钱,他也始终保持着一副老板的做派。可现在,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农民工一样,在烈日下干着最苦最累的活。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想上前去叫他,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转身离开,又迈不动步子。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我爸直起腰来,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破旧的手机,按了几下,放到耳边。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爸爸”。
我接通了,没有说话。
“喂?”他的声音很沙哑,“你在哪?”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不在家,”他说,声音很低,“我昨天回去了一趟,你不在。你妈那边我也问过了,你没去她那儿。你到底在哪?”
我还是不说话。
“儿子,”他突然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东西,像是哀求,又像是害怕,“你别吓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在三亚。”我说,声音抖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怎么跑那么远?”
“我不知道。”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
“你等着我,”他说,“我去找你。”
“不用了,”我说,“我正准备回去。”
“你等着我!”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你在哪个位置?发定位给我!”
我挂了电话,给他发了定位。
然后我走到工地旁边的树荫下,蹲在那里等他。
大约过了十分钟,我看见他从工地里跑了出来,身上的工装还没换,满身都是灰尘和汗水。他跑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确认我没事之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先找个地方吃饭。”
他带我去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三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菜豆腐汤。菜端上来的时候,他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自己却一口都没吃。
“你怎么会在三亚?”我问他。
他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含糊地说:“过来干活。”
“干什么活?”
“帮一个老乡装修房子。”
“你不是在做生意吗?”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
吃完饭之后,他带我去了他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城中村里的出租屋,房间比旅馆还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墙角堆着一些工具和材料。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吊扇,嗡嗡地转着。
“条件简陋了点,”他说,语气有些尴尬,“你先将就一下。”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把衣服叠好放整齐,把工具归拢到一边。他的动作笨拙而局促,像是在掩饰什么。
“爸,”我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是不是没钱了?”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东西。
“我看到你在工地搬砖了。”我说。
他的手停住了,肩膀微微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生意失败了,欠了一屁股债,”他说,声音很轻,“你妈要走,我能理解。但我不能让你也跟着吃苦。”
“所以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打工?”
“这边工资高一点,”他说,“我想着干几个月,把债还一部分,然后再想办法。”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苦笑了一下:“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小,好好读书就行了。”
“可是你连饭都不回来吃。”
“我在这边包吃住的,”他说,“工地上管一顿午饭,早晚自己煮点面条就行了。省钱。”
我突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她说我爸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只顾自己不顾家。可现在我看到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独自一人跑到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顶着烈日搬砖头,就为了还债和养家。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你妈还好吗?”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她走之后就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不容易,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道歉?”
“我道过歉了,”他说,“她不接受。”
“那你再多道几次啊!”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有些事情,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
我不懂,也不想懂。
那天晚上,我睡在他那张窄小的床上,他打了个地铺睡在地上。半夜我醒了一次,看见他还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爸,”我小声叫了一声。
“嗯?”
“你恨我妈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恨。我只恨我自己没本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爸去工地之前跟我说,让我在房间里待着别乱跑,他中午回来带我去吃饭。我点了点头,他就走了。
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无聊地翻着那本还没看完的书。看着看着,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我爸是怎么知道我失踪的?
我打开手机,翻开通话记录,发现昨天之前没有任何未接来电。这说明他并不是因为我没接电话才发现我不见的,而是专门回了家一趟。
他为什么会突然回家?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喂?”
“妈,是我。”
“你跑哪去了?!”她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我现在跟我爸在一起,”我说,“在三亚。”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你知道我爸在三亚打工吗?”
“……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走的第二天就知道了,”她说,“他来找过我,跟我说了。”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我说。”
“为什么?”
我妈叹了口气:“他觉得丢人。一个男人,混到要去外地打工的地步,他不想让你知道。”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儿子,”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了,“你爸他……其实没那么坏。”
“我知道。”我说。
“他只是运气不好,加上性格太倔,”她说,“但他对你,是真的好。”
“那你为什么不原谅他?”
我妈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有些事情,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我跟你爸之间的问题太多了,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
又是这句话。
“那你们要离婚吗?”我问。
“……不知道。”
“那我怎么办?”
“你想跟谁?”
“我谁都不想跟,”我说,“我只想有个家。”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安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我妈在电话那头哭泣,听着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的声音,听着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中午我爸回来了,带了一份盒饭。他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给妈打了电话,他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吃饭吧。”
我打开盒饭,里面有红烧排骨和青菜,还有一个煎蛋。我吃了几口,突然觉得很难过。
“爸,你回去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回哪?”
“回家。”
“我这边活还没干完……”
“那就别干了,”我说,“我们一起回去。”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爸,”我说,“我不需要你有多少钱,也不需要你给我买什么好东西。我只想你陪着我。”
他的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害怕?”我说,声音开始发抖,“我一个人坐火车来这里,身上只有八千多块钱,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能去哪里。我每天都在想,要是你们都不要我了怎么办?”
“不会的……”他说,声音沙哑。
“可是你们就是这样做的啊!”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你跑到这里来,妈搬到外婆家去,你们谁都不要我了!”
他走过来,把我抱在怀里。
这是我记事以来,他第一次抱我。
他的怀抱很瘦,骨头硌得我疼,但他的手臂很有力,紧紧地箍着我,像是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对不起,儿子,是爸不好。”
我趴在他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天的午饭我们都没吃完。
下午他没有去工地,而是陪我去了海边。我们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阳光很好,海风吹在脸上,咸咸的。
“小时候我带你来过一次海边,”他说,“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那年我六岁,他带我去北海玩,我第一次见到大海,兴奋得不得了,在海滩上跑来跑去,追着海浪尖叫。他在后面追我,笑着喊我慢点跑。
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刚开了一家小公司,赚了一些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那时候真好。”我说。
“是啊,”他说,“那时候真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儿子,爸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打算回去了。”
我转头看着他。
“这边的活我辞了,”他说,“回去之后,我跟你妈好好谈谈。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真的?”
“真的。”
“你不骗我?”
“不骗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真诚,不像是在说谎。
“那我们现在就走?”我问。
他笑了:“这么急?”
“嗯,”我说,“我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里待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行,那我们走。”
我们回出租屋收拾了东西,然后去车站买了当天晚上的火车票。还是那趟车,从三亚到广州,再从广州转车回湖南。
火车上,我们并排坐着,他靠着窗户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我看着他,发现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他老了,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推了推他:“爸。”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我的压岁钱,还剩八千二百多,”我说,“要不给你还债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傻孩子,爸再穷也不会用你的钱。留着你自己花。”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说,“男子汉大丈夫,自己欠的债自己还。你放心,爸能扛得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坚定,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开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回到湖南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我爸先带我回了家,让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他自己也收拾了一下,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走吧,”他说,“去找你妈。”
我们去外婆家的路上,他一直很紧张,不停地调整领口,搓着手。我看出来了,他在害怕。
“爸,”我说,“你别怕。”
他苦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怕?”
“你手心都出汗了。”
他没说话。
到了外婆家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我妈。
她看到我们俩站在那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我爸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外婆打破了沉默:“都别站在门口了,进来吧。”
我们进了屋,坐在客厅里。外婆给我们倒了茶,然后拉着我进了里屋,把空间留给他们。
我坐在里屋的床上,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后来隐约听到他们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声音大了起来,像是在争吵。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又要像以前一样吵起来了。但很快,声音又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哭声。
外婆坐在我旁边,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没事的,让他们谈。”
“外婆,”我说,“他们会离婚吗?”
外婆叹了口气:“大人的事,说不准。”
“我不想他们离婚。”
“谁都不想,”外婆说,“但你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爸也有他的难处。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我低着头,不说话。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妈走进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儿子,”她说,“你爸说要带我们去吃火锅,你去不去?”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我爸,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锅底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我爸给我夹菜,我妈给我倒饮料,他们自己也吃了一些,偶尔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虽然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中间,左边是我爸,右边是我妈。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条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爸,”我说,“妈。”
“嗯?”
“以后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
他们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我妈握住了我爸的手。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八千七百块钱花得太值了。
因为它让我找到了一个答案——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终究是我的父母,而我,也是他们永远放不下的牵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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