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剩4年，吸烟率如何再降3.2%？专访中疾控控烟办主任

“15岁以上人群吸烟率降低到20%”，这一控烟目标首次出现于《健康中国2030》，不久前发布的《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在十年后重申了这一数值。

自2015年以来，我国花9年时间令吸烟率下降了4.5%，要达到“十五五”目标，还要再降3.2%，而时间剩下最后4年。

想实现此目标，当下的挑战与机遇是什么？被呼吁多年的全国控烟立法能否出台？近年来屡被投诉的高铁站台等执法灰色地带，是否会被纳入监管？

近日，就上述问题，新京报专访了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控烟办公室主任、流行病学专家肖琳。

吸烟率降至20%“难度不小”

新京报：2015年中疾控调查显示，我国15岁及以上人群吸烟率约为27.7%，而根据最新的2024年调查数据，吸烟率为23.2%，9年间吸烟率下降4.5%，如何看待这一降幅？

肖琳：基于我国庞大的人口基数，我认为4.5%的降幅意义重大，这意味着减少了上千万的吸烟人群。

新京报：最近发布的《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中沿用了《健康中国2030》的控烟目标，提出“15岁以上人群吸烟率降低到20%”，目标值没有变化，但期限越来越近，你认为这个目标是否易于达成？

肖琳：因为吸烟率23.2%是2024年的调查结果，因此剩余的3.2%的降幅其实要在6年内完成。坦率地讲，我认为难度不小。

但我们也有一定的历史机遇。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公众的健康意识明显提高，对无烟环境的需求不断提升，为无烟政策的出台和执行奠定了民意基础；控烟被纳入国务院发布的《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年）》，作为第四项行动，各省份都制定了自己的行动计划和目标，这是有利于推动各地和全国控烟工作的。

新京报：你觉得挑战有哪些？

肖琳：挑战来自多个方面。从法律角度来看，近年来全国已累计出台公共场所控烟相关法律法规500余部，但是很多地方的执法情况还有待加强；《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中要求不得向未成年人售烟，但根据全国青少年烟草流行监测结果，约有70%的吸烟学生过去一次买烟时没有被拒绝，说明现有的法律没有得到很好的落实。

在降低烟草制品吸引力方面，现在我国尚未采取有效策略。全球110多个国家或地区在烟包上印制图形警示，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甚至要求每支卷烟上都印制健康警语。相比之下，我国的烟盒包装精美，缺乏明示具体健康危害的警示，警示效果不佳。另外，对于可能诱使青少年尝试烟草的口味添加剂（如水果、甜味等），我国尚未出台法律法规禁止在烟草制品中使用。

从文化观念上看，我国部分省份，尤其是农村地区，无烟文化尚未形成。人们仍把相互敬烟作为一种社交手段，把卷烟当作礼品馈赠亲朋等等。

新京报：我们注意到全国的吸烟率是23.2%，但一些地区提前完成了20%的目标，如北京、上海，这也意味着各地控烟工作存在一定差距。在控烟较为成功的城市，他们的哪些做法可以向全国层面推广？控烟较难的城市，面临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肖琳：我们认为成功经验的核心主要在于“立法支撑、严格执法、社会共治”。一些城市制定了符合国际标准的全面无烟法规，并建立多部门联合执法机制，确保了法规的有效实施。同时，广泛动员志愿者参与监督，形成了“政府主导、部门协同、社会参与”的格局，值得推广借鉴。

控烟较难的城市，还需要着力改变健康理念和城市治理理念，加强控烟立法和执法工作，把保护人民群众免受二手烟危害当成一个需要解决的民生问题，深化宣传倡导，凝聚社会共识，进一步加强控烟相关工作。

新京报：对于全国层面控烟立法的呼吁一直存在，这项工作在“十五五”期间会否提上议程？

肖琳：目前全国20多个省份和270多个城市出台了控烟相关法规，部分城市如北京、上海、深圳等出台的法规符合世界卫生组织《烟草控制框架公约》要求，室内公共场所、室内工作场所和公共交通工具全面禁烟，也为全国立法积累了宝贵经验。确实，业内呼吁国家层面立法的声音非常强烈，我们也非常希望国家可以考虑将这项工作在“十五五”期间提上议程。

推动多部门协作共同控烟

新京报：刚刚提到我国曾在9年间让吸烟率下降了4.5%，现在回头看，哪些做法是发挥了作用的？

肖琳：这个降幅的实现基于一系列的控烟工作。通过出台控烟法规和无烟环境建设、大量的科普宣传活动、“送烟等于送危害”等宣传活动，公众对烟草危害的认知在不断提升；近年来，随着“健康中国”建设推进工作的不断深入，公众对自身健康的关注越来越高，吸烟者戒烟意愿有所上升。

连续多年，我们以青少年为重点人群持续发力，通过科普强化青少年控烟理念、无烟学校建设、禁止烟草广告、限制吸烟镜头等措施，无烟文化在青少年当中逐渐形成，15-24岁人群吸烟率出现下降。

戒烟干预服务体系在不断完善。目前全国开设了2000余家戒烟门诊，各地设置戒烟热线，近几年社区戒烟干预也在探索中，移动戒烟工具也多了起来，戒烟服务的可及性让吸烟人群戒烟率有所提升。

还有一个因素是卷烟平均价格明显提升了。从疾控中心掌握的数据看，2015年成人烟草流行调查显示，吸烟者买一盒（20支）烟的平均价格为11.6元，2024年为21.8元，提示在过去的9年中，卷烟的价格是有较大幅度的上调的，我们在调查中发现，的确有烟民因为经济因素停止了吸烟。

新京报：想要进一步降低吸烟率，这些做法是否还适用？接下来4年，控烟办有哪些工作计划？

肖琳：控烟是一项需要多方协作合力推进的工作，作为控烟办，接下来我们会继续做好烟草流行监测工作，客观评估我国的控烟工作现状，根据监测数据给出相应的政策建议。尽最大可能展开更深入广泛的健康科普和宣传倡导，进一步提升公众意识，营造全民参与控烟、人人享有健康的良好氛围。

我们也会继续推动戒烟服务体系不断完善，为吸烟者提供方便可及的专业戒烟帮助，包括推动医疗机构戒烟门诊的规范化建设，推广社区戒烟服务、简短戒烟干预、戒烟热线及移动戒烟等干预模式。

针对青少年等重点人群，需要加强多部门协作，着力开展控烟科普及健康教育工作，在青少年中形成拒绝烟草和电子烟的健康风尚，并鼓励青少年主动参与到控烟中来。

新京报：“十四五”规划围绕控烟提到了“综合运用价格、税收、法律等手段提高控烟成效，强化戒烟服务”。这些设想落地情况如何？后续会否继续推进？

肖琳：“十四五”期间，我国控烟工作取得了积极进展，特别是在强化戒烟服务方面，先后开设2000余家戒烟门诊，开发“帮你戒烟”App等数字化戒烟工具，探索并推广社区戒烟干预模式，打造“中国戒烟平台”，宣传专业戒烟服务资源，戒烟服务的可及性明显提高。下一步，我们仍将继续推动各项措施的深化与协同。

鼓励铁路部门推进高铁站台全域禁烟

新京报：近年来年轻人拒绝二手烟的意识增强，因劝烟发生的冲突也多次引发关注，对于一些“灰色地带”的控烟讨论时有发生。例如，很多人呼吁对高铁站台、普速列车等场所进行禁烟管理，下一步会不会将此纳入工作计划？

肖琳：公众对禁烟问题的关注与讨论反映了健康意识的觉醒，也是对我们工作的有力支持。我们注意到，社会各界对高铁站台、普速列车等场所实行全面禁烟的呼声日益强烈，多家社会组织已联合发布相关倡议。

目前，我国高铁动车组已实现全列禁烟，普速列车和站台仍然存在短板，我们支持并鼓励铁路部门积极回应社会关切，在充分调研论证的基础上，借鉴动车组禁烟的成功经验，逐步稳妥地推进普速列车及车站的全域禁烟工作，打通铁路控烟的“最后一公里”，全面保障公众的健康与场所的安全。

新京报：去年公布的数据显示吸烟率在性别、城乡等维度存在明显差异，如男性吸烟率43.9%，女性1.8%；农村24.9%，城市20.9%。结合这个特点，控烟工作是否有必要出台一些有针对性、差异化的举措？

肖琳：我觉得城乡差别的问题确实应该有所考虑，可以针对农村地区特点，结合基层公共卫生服务，重点加强对农村居民的健康教育，探索适合农村文化环境的干预方式，并提升戒烟服务可及性。针对吸烟率性别差异的情况，我们期望能够采取更多的控烟措施，持续降低男性吸烟率，并让女性吸烟率能够持续保持在较低水平。

新京报记者 戴轩

编辑 张磊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