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传统 赓续文脉

（来源：经济日报）

转自：经济日报

在20世纪前半叶的中国画坛上，京津、上海与岭南地区成为传统绘画革新三足鼎立的地方重镇，涌现出了一批传统派名家。新中国成立后，长安画派、新金陵画派以及岭南画派等艺术家群体更加关注现实主义创作，京津和上海的传统派艺术家渐显暗淡。改革开放后尤其近年来，画界开始反思“徐蒋体系”，传统派重新回归视野，人们开始越来越重视京津地区、上海以及江浙画坛那些被遗忘的传统艺术家们的贡献与价值。回望他们的艺术、审视他们的路线，可以还原一个更加真实和客观的文化历史坐标，有利于我们当下的艺术更好地赓续传统，创新发展。

陈半丁（1876—1970）无疑是京派画坛过往被忽略的一位极其重要的艺术家。他曾是继京派画坛盟主金城和周肇祥之后的又一位领袖群伦的艺林人物，是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京派画坛诸家组织联络的一个核心枢纽。这种影响力一直延续到进入新中国成立后，陈半丁又积极建言成立民族美术研究所和北京中国画院（今北京画院）。陈半丁在集结保护京派画家群体、传承发展中国画艺术等方面都发挥了关键性的历史作用，他在中国近现代艺术史上作出了非常重要的贡献。

在艺术上，陈半丁是正宗的海派嫡传，是南风北渐的代表，但是他对于吴昌硕的学习与继承又经过了个人的心胸涵养与北方文化环境的潜移默化，其画风较之乃师家数其实已经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尤其是在进入北方画坛之后，陈半丁的艺术又经明清时期北方画坛的滋养，他收敛了笔墨锋芒与金石意味，进入小写意的范畴，转苍茫朴厚为秀雅谨细、静穆平和，也适当强化了写实性，格调更加通俗易懂。新中国成立后，陈半丁还积极拓展笔墨语言，为国家的厅堂会馆和外交事务画了很多花鸟画，这些都要求他的画风稳健雅正、有馆阁庙堂气象，太过于抒写文人意趣和个性化的笔墨反而不适合这种政治功能的需要。

吴昌硕、齐白石的艺术多金石之气，他们的画风笔墨泼辣、不求形似或曰“似与不似之间”，属于继承青藤、白阳、“八怪”“四僧”一路重个性抒写的大写意范畴，他们的这种画风取向符合清末民国西学东渐背景下的艺术进化论，颠覆了传统理念，属于革命型的变革路线，所以得到了徐悲鸿的推崇，也得到了新中国学院派的认可。以陈半丁为代表的温和改良风格被视为“守旧”，属于这一阵营的包括汪慎生、胡佩衡等大部分京派画坛耆宿。如果用中正平和的眼光来看，陈半丁更重雄深雅健、内美内秀，虽然他的笔墨与色彩有时也很奔放、泼辣和大胆，但他更随时注意收敛，在表面上呈现出一种平淡与天真、内敛与深秀之感。他的清供系列作品可为表证，如瓶花之作富于书卷与案头气息，温柔敦厚、雅致蕴藉。另外，陈半丁晚年还经常教授小朋友们学习绘画，一些作品追求平实稚拙的儿童画味道，浅显简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失童心。

陈半丁的艺术，上与王梦白，下与汪慎生、王雪涛一道，属于另开一路的小写意画风，简单地比较陈半丁与吴昌硕、齐白石的画风与水准孰优孰劣有失公道，因为他们存在着标准与体系的差异。陈半丁的艺术变革路线与定位取舍更加中允温和，与徐悲鸿的融合路线以及齐白石的笔墨“衰变”亦都拉开了距离，深刻地贯彻了京派绘画“精研古法、博采新知”的精神理念。

像陈半丁这一批艺术家走的是温和改良的中国画变革路线，他们的画风定位和笔墨个性都不太突兀和过度彰显自我，所以也比较容易揖让搭配进行联袂合作或集体创作，他与汪慎生、王雪涛、王铸九、溥雪斋、何香凝都合作创作过不少大幅花鸟画作品，为毛主席贺寿、向祖国祝福，成为传统民族艺术样式表现的一道文化景观。另外陈半丁还能够独立驾驭巨幅作品，尤其是在为国家创作的厅堂之作中，他的巨幅花鸟题材画以松柏和巨石为骨架结构，主次分明、情理兼备，所作气象宏大、中正典雅，有传统的元素，又进行了适当的创新，造型工稳，色彩使用上雅俗共赏。

陈半丁还是一位谦和朴诚的君子，他待人真实、坦率直言，重义气、有侠骨，处世中和、宅心仁厚，有长者风范，以其低调与宽厚团结了诸多名家。陈半丁在民国时期的地位和声名远在齐白石之上，新中国成立后，国家重新组合了京派画坛的阵容，把齐白石列为传统艺术的代表与京派班首，位次超越了陈半丁，他对此不以为意，并且在齐白石逝世之后积极接力传薪，依然尽力发挥一个艺术家的职责与义务，认真完成国家和画院交办的各项创作任务，从这些方面来看，陈半丁又是何其坚忍与宽厚。

以陈半丁为代表的京派绘画传统与路线，有其深远的文化艺术价值，他们的艺术取向泽被后世、嘉惠艺林。他为中国画奔走呼吁，为文脉延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从更加长远的时段上来看，以陈半丁为代表的京派画坛诸家“精研古法、博采新知”的创新路线，适当参酌西法但是不迷失自己的逻辑，对于我们今天回望和继承传统是有积极作用的。所以在陈半丁诞辰150周年之际，谨以此文纪念这位低调的百年画坛乾坤手。

转载自《光明日报》（2026年7月26日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