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账密码输了三次,我的手指都在发抖。五百万啊,这辈子就攒了这么多。
“闺女,爸最后问你一次,我和你妈到底住哪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女儿的声音支支吾吾:“爸,那个……高谊说他妈年纪大了……”
后面的话我没听完。手机屏幕上,“转账成功”四个字没有出现。我按了取消键。
“卡出问题了,转不了。”我说完,挂了电话。
窗外下着雨,一滴一滴打在玻璃上。我拉开抽屉最底层,那里躺着一支录音笔。
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时候还心安。知道了,心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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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那个周四晚上说起。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手机响了。一看是女婿张高谊打来的。
“爸,睡了没?”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还没,咋了?”
“那个……佳慧跟我说了,她跟您提过换房子的事。我刚看中一套,明天就得交定金,不然就被别人抢了。”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张高谊又补了一句:“爸,我知道这钱您攒得不容易,但这次真是好机会。四室两厅,南北通透,佳慧看了特别喜欢。”
“知道了,明天再说。”我挂了电话。
林春芳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又是他?”
“嗯,说要交定金。”
“你答应了?”
“我说明天再说。”
林春芳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这半年来,张高谊隔三差五就来电话,话里话外都是换房子的事。
先是说家里太小,住不开;后来直接说要换大的,让佳慧住得舒服点。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哪是给佳慧住的,那是给他妈住的。
张高谊他妈在乡下住了一辈子,这两年身体不好,张高谊就把她接来城里住了。
九十多平的房子,一家三口再加上个老太太,确实挤。
可挤归挤,也不至于非要换一百四十平的。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闺女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块钱,她妈也在上班,两人加起来不到四千。
可闺女想要什么,我从来没犹豫过。
记得她七岁那年,看中了一条裙子,两百多块。
她妈嫌贵,说小孩子长身体,买那么好的浪费。
我下班回来,看到她趴在窗户上看楼下小姑娘穿着那条裙子跳皮筋,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第二天我就去把裙子买了回来。
闺女抱着我脖子亲了一口,说爸爸最好了。
那时候多好。
可后来呢?
她大学毕业,认识了张高谊。
张高谊那会儿在房产中介卖房子,嘴巴会说,人也长得精神,带着佳慧到处看房。
佳慧回来跟我说,爸,我找到对象了。
我看了照片,觉得这小伙子还行。见了面之后,感觉人也挺礼貌,一口一个叔叔叫着。当时我就一个想法,只要闺女喜欢,就行。
结婚的时候,我给了二十万嫁妆。
张高谊家里条件不好,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也没啥积蓄。
婚房首付是我出的,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我当时想,反正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啥。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傻子。
林春芳那时候就跟我提过,说张高谊他妈不是善茬。我不信,还跟她吵了一架,说她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可事实证明,女人看女人,比男人准多了。
第二天早上,林春芳起来做早饭。我坐在客厅里发呆,她端了碗粥过来,又拿了碟咸菜。
“昨晚他说啥了?”她问。
“说看中了一套房,明天要交定金。”
“你咋想的?”
我没回答,低头喝粥。
林春芳叹了口气:“老徐,我跟你说句实话。那五百万,是你这一辈子的命。你要真给了,将来要是出点啥事,咱俩怎么办?”
“佳慧还能不管咱们?”
“我没说佳慧不管。”林春芳放下筷子,“我是说她那婆婆,不是省油的灯。你没见过她在外面怎么说咱家的。”
“她说什么了?”
林春芳没接话,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拿回来一支录音笔,递给我。
“你听听。”
我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很大:“我儿子说了,等那老两口的钱到手,就把他们送敬老院去。这房子,主卧给我住。我儿子说了,这城里就我一个娘。”
我的手抖了一下。
林春芳说:“这是昨天下午我去送汤圆,她跟楼下邻居闲聊时说的。我录下来了。”
我看着那支录音笔,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就信她了?”我问。
“我信我听到的。”林春芳看着我,“老徐,我不是要你跟她翻脸,我是要你心里有数。”
那天上午我没出门,坐在阳台上抽烟。烟一根接一根,脑子里乱糟糟的。
下午两点多,张高谊又打来电话。
“爸,您考虑得怎么样了?那房子真不错,再不下单就没了。”
“知道了,晚上我去你家一趟,咱们当面聊。”
“哎,好嘞,我跟佳慧说,让她多炒两个菜。”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拉开衣柜最底层,把那支录音笔放进了口袋。
02
晚上七点,我到了张高谊家。
他住的小区有点旧,是六年前买的婚房,九十二平,两室一厅。
客厅不大,放了个沙发和电视柜就满了。
佳慧在厨房忙活,张高谊他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来了,只是抬了抬眼皮。
“来了?”她连身子都没起。
“嗯,阿姨身体还好?”
“老样子,腿疼。”
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张高谊端了杯茶过来,笑嘻嘻地说:“爸,您先喝茶,饭马上就好。”
我接过茶杯,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
说实话,张高谊长得确实不错,一米七八的个子,浓眉大眼。
当初我看上他,也是因为他看起来精神。
“房子的事,你再跟我说说。”我抿了口茶。
张高谊立马来了精神,拿出手机翻照片:“爸您看,这是户型图,这是样板间。一百四十二平,四室两厅两卫。南北通透,采光特别好。这个小区环境也好,有花园有泳池,离佳慧上班的地方也近。”
我一张一张地翻着照片,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多少钱?”
“四百八十五万,算上税费,差不多五百万出头。”
“首付多少?”
张高谊愣了一下:“爸,您不是说要全款吗?”
“全款?”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说过要全款?”
“佳慧说的啊,说您要把存款都拿出来,一次性付清。”
我放下手机,没接话。佳慧什么时候知道这事了?我明明还没来得及跟她说。
“佳慧,你过来一下。”我朝厨房喊了一声。
佳慧围着围裙出来,手上还湿漉漉的:“咋了爸?”
“你跟高谊说,我要全款买房?”
佳慧眨了眨眼睛,看了张高谊一眼:“嗯,是……是高谊说他看中那套房子,要一次性付款才能打折。”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事了?”
佳慧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前几天下班回来,高谊跟我说您要给我们买房,还说要一次性付清。”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房子的事,咱们吃完饭再说。”
张高谊他妈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还等啥呢,再等房子就没了。我那儿子挣钱容易吗,天天在外面跑业务,好不容易看中一套。”
我听出她话里有话,但没接茬。
吃饭的时候,张高谊不停给我夹菜,一个劲儿说好话。佳慧坐在旁边,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爸,您放心,等房子买好了,您和妈常来住。阳台大,可以种花。”张高谊笑眯眯地说。
“那当然了,我就这一个闺女,不给她住给谁住。”我也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张高谊他妈在旁边哼了一声,没说话。
吃完饭,佳慧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张高谊他妈的腿又疼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张高谊赶紧去拿药,又倒了杯水端过去。
“妈,您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她接过水杯,看了我一眼,“老了不中用了,拖累我儿子。”
我听出这又是话里有话,但还是没接茬。
九点多,我从张高谊家出来。佳慧送我到楼下。
“爸,您是不是不高兴?”佳慧拉着我的胳膊。
“没有。”
“那您为啥不提房子的事?”
我停下脚步,看着闺女。路边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看起来还是小时候那个模样,只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佳慧,你告诉爸,你真心想换房子吗?”
佳慧低下了头:“我……我觉得现在这个也挺好的。”
“那你为啥要换?”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是不是高谊逼你的?”
“不是,不是……”她赶紧摇头,“是……是他妈说家里太小,住着憋屈。高谊也说他妈年纪大了,想让她住得舒服点。”
“那你呢?你舒服吗?”
佳慧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爸,我……”
“行了,我知道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早点睡。”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林春芳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回来了,问:“咋样?”
“不咋样。”
我把录音笔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又打开手机,翻出那张户型图给林春芳看:“一百四十二平,四室两厅。”
“这么大?”
“嗯,你看这个布局,北边两个小卧室,南边两个大卧室。”
林春芳凑过来看了看:“那咱闺女住哪个?”
我指着南边主卧说:“这个是主卧,带卫生间。旁边的应该是次卧。”
“那另外两间呢?”
我敲了敲手机屏幕:“北边的两间,一间给张高谊他妈住,一间留着当书房。”
“那咱俩呢?”
我没说话。
林春芳也没再问。她起身去倒水,走了一半,又回头说:“老徐,我发现个事。”
“啥?”
“张高谊他妈穿的貂皮大衣,你知道多少钱吗?”
“两万八。”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我去看她的衣柜,看到吊牌还没撕。我今天特意去商场看了,就是那个牌子。”林春芳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你说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怎么舍得给他妈买两万多的大衣?”
“他做销售的,提成高。”
“那他也不至于连根烟都舍不得抽吧?上次来咱家,你递他烟,他说戒了。可我在他车里看到了烟灰。”
我没接话,心里却越来越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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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给张高谊打电话,约他到茶楼喝茶。
茶楼就在小区门口,一壶铁观音,一碟花生米。张高谊来了,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精神头不错。
“爸,您找我啥事?”
“没啥,就是想当面聊聊房子的事。”我给他倒了杯茶,“昨天晚上我看了看那房子的户型,总体还行。就是有一点我比较在意。”
“您说。”
“你和佳慧住主卧,你妈住次卧,我那两间北边的,一间给我和你妈,一间留着?”
张高谊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了:“那当然,肯定给您和妈留一间。您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南边那间次卧让您和妈住,我妈住北边那间,她怕吵,北边安静。”
我听他说话滴水不漏,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那多不好意思,你妈年纪大了,应该住好点的房间。”
“没事没事,我妈她不讲究这些。”张高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爸,您也知道,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少苦。现在她老了,我就想让她过得好一点。但是您和妈也辛苦了一辈子,我肯定不能亏待您们。”
这话说得真漂亮。要不是我手里有那支录音笔,我可能就信了。
“行,你有这份心就好。”我点点头,“那钱的事,我再想想。”
张高谊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爸,那个……房子定金明天就要交了,您看……”
“我知道了,你让我再想想。”
张高谊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回家的路上,我给老同事陈武贵打了个电话。
陈武贵是我在厂里最好的兄弟,退休后开了个小超市。他闺女跟张高谊住一个小区,平时走得近,有些事比我清楚。
“武贵,你帮我在你们小区打听个事。”
“啥事?”
“张高谊他妈,最近跟邻居都聊些啥?”
陈武贵沉默了一会儿:“老徐,我一直想跟你说,但又怕你心里不舒服。”
“你说。”
“那老太太在外面到处说,说她儿子有本事,要换大房子了,让她住主卧。还说你们家那点钱,早晚都是她儿子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还有吗?”
“还有……她说你家佳慧不会过日子,花她儿子的钱大手大脚。但我在超市里见过好几回,都是佳慧自己掏钱买东西。”
“行,我知道了。”
“老徐,你别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是佳慧打来的。
“爸,你今晚来不来家里吃饭?我炖了排骨。”
“不去了,今晚有事。”
“爸……”佳慧的声音有点犹豫,“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那你为啥不来?”
我叹了口气:“佳慧,爸问你个事。你老实告诉我,你每个月花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佳慧的声音小了下去:“两三千吧……”
“高谊给你多少钱?”
“他……他每个月给我两千块家用,买菜买米什么都在里面。”
我心里一紧:“那你自己花的钱呢?”
“我自己的工资啊。”
“你工资多少?”
“五千……”
“那五千块呢?你自己花?”
佳慧嗫嚅了半天:“其实……我每个月也给高谊他妈一千块的零花钱,还有高谊说他要还车贷,每个月也拿走两千……”
我掐灭了烟头:“行,我知道了。”
“爸……”
“没事,就这样吧。”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一个人在小区门口喝了半斤白酒。喝到最后,我趴在桌子上,脑子里全是闺女小时候的样子。
她三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她跑了三公里到医院。她抱着我的脖子,小声说:“爸爸,我难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说不难受,爸在呢。
她七岁那年期中考试考了双百,高兴得跳起来。我骑车去接她,她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腰,说爸爸我长大了要给你买大房子。
她十六岁那年学会做菜,第一次做了西红柿炒鸡蛋给我吃,咸得要命,但我吃了两碗饭。
她二十三岁那年嫁人,穿着婚纱从我面前走过,我站在台上,眼泪差点没忍住。
可现在呢?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又想起林春芳说的那些话。心里憋得慌,端起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
04
第三天,我去了张高谊的公司。
不是去闹的,是去查他的底。
我在他公司楼下等了半天,看见他出来送客户,开的是公司的车。等他送完客户,我走过去,叫了一声:“高谊。”
张高谊吓了一跳:“爸?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我看了看他的车,“这车是公司的?”
“啊,是……是的。”
“你个人的车呢?”
张高谊愣了一下:“那个……卖了,最近手头有点紧。”
“手头紧?”
“嗯,业务不好做,提成少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张高谊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了一声:“爸,您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行,那你先忙。”
我转身走了,心里却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回到家,林春芳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回来,问:“去哪了?”
“去了一趟高谊公司。”
“看出什么了?”
“他车卖了,说是手头紧。”
林春芳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你是不是感觉不对劲?”
“嗯。”
“那我跟你说个事。”林春芳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昨天下午,我又去了他家。”
“又去了?”
“给张高谊他妈送钙片。”林春芳说,“我到的时候,张高谊和他妈在吵架。我没进去,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吵什么?”
“他妈嫌他不早点把咱家的钱弄到手。张高谊说他已经在想办法了,让他妈别着急。他妈说‘再不弄到手房子就没了’,张高谊说‘你放心,我肯定能弄到’。”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老徐,你到底怎么打算的?”林春芳问我。
“我再想想。”
“还想想?人家都打算把咱俩送敬老院了,你还在想想?”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撕破脸?跟闺女翻脸?”
林春芳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得有个主意,不能一直拖着。”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个想法接着另一个想法。
晚上吃过饭,我拿起手机,给佳慧发了一条微信:“佳慧,明天上午十点到银行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佳慧很快回了:“好的爸。”
然后又补了一句:“爸,高谊说他也想去。”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半天。最后打了两个字:“来吧。”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在床上翻来覆去。林春芳也没睡着,偶尔翻个身。
“老徐。”她叫我。
“要不那钱不给了吧。”
“咱俩退休金加一起一个月四千多块,过得也挺好的。闺女要愿意回来住,咱这个家也装得下。她不回来,咱俩也自在。”
“那五百万呢?”
“留着养老。”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怕闺女恨咱。”
“她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林春芳没回答。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她要是真因为这点钱就恨咱,那咱给她再多,也没用。”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夜晚的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林春芳说得对。
如果闺女真因为这点钱就恨我,那我给她再多,也是白搭。
可我还是心疼她。她就这么一个爹,一个妈。她要是真跟我们翻脸,她以后怎么办?
想到这里,心里又酸又涩。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洗漱完,换上那件好点的夹克衫,拿上银行卡和身份证。
林春芳站在门口看着我:“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等着。”
“那你小心点。”
我走出家门,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我抬手挡住了眼睛,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闺女,爸今天要问你一句话。
你可得想好了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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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银行就在小区对面,步行十分钟。
我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响了,是佳慧打来的。
“爸,我们到了,你在哪?”
“我在银行里面,靠窗的位子。”
“好,我们进来了。”
我看见佳慧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张高谊。张高谊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佳慧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爸,您叫我们来干嘛?”
张高谊也坐下了,笑嘻嘻地叫了一声:“爸。”
我没理他,看着佳慧说:“今天叫你们来,是跟你说一下房子的事。”
佳慧眼睛亮了:“您同意了?”
“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我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放在桌上:“这张卡里,有五百万。”
佳慧和张高谊都盯着那张卡。
“这是我跟你妈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我慢慢地说,“本来我是打算全部给你的,让你买个新房子,住得舒服点。”
张高谊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佳慧眼睛里也开始放光。
“但是那天晚上,你妈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说,这钱要是给了你,以后咱俩老了,谁来管我们?”
佳慧愣了一下,张高谊脸上的笑也淡了一点。
“爸,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不管您和妈?”佳慧急了。
“我知道你不会。”我看着她,“但是佳慧,你告诉爸,如果这钱给了你,你打算让我和你妈住哪儿?”
“住……住我们家啊。”
“哪个家?现在这个小的,还是将来的大的?”
佳慧张了张嘴,看了张高谊一眼。张高谊咳嗽了一声,接过话头:“爸,您放心,等房子买好了,肯定给您和妈留一间。您想住多久住多久。”
“留哪一间?北边的,还是南边的?”
张高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看了你那个户型图了。”我盯着他的眼睛,“四室两厅,南边两间大卧室,北边两间小卧室。你说,让我和你妈住哪间?”
“那个……爸,我不是说了吗,南边那间次卧给您和妈住。”
“那你妈呢?”
“我妈住在北边那间。”
“你妈腿不好,你让她住北边?”
张高谊被我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佳慧在旁边急了:“爸,您别这样,高谊他妈腿确实不好,所以……”
“所以让我和你妈住北边?”
“不是的爸……”
“那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怎么安排的?”
佳慧低着头,不说话。
张高谊赶紧打圆场:“爸,您别误会,那个……”
“我没误会。”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就问了你们一句话,你们谁都没法答。你说你们让我住南边,那你妈住北边。可我在你家的时候,你妈说你已经把主卧留给她了。”
张高谊的脸一下子变了色:“那是我妈说的,我……”
“行了。”我摆摆手,把银行卡收进口袋,“这钱,我不能给了。”
“爸!”佳慧一下子站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您不能这样!我都跟高谊约好了,定金都交了!”
“交了?”
“嗯,昨天交的,一万块。”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绞痛:“你就不问问你爸同不同意,就自己去交定金了?”
“我……我太想要那个房子了。”
我叹了口气:“那这个定金,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让你来,就是最后问你一句话。”我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如果这钱给了你,我跟你妈到底住哪?”
佳慧咬着嘴唇,眼泪直掉。
张高谊在旁边沉着脸,一言不发。
“行了,我知道了。”我转身要走。
“爸,我说了,让您住南边的次卧……”
“佳慧,你到现在还在骗我。”我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小区的房子,南边的次卧是跟主卧连在一起的,门对门装的是推拉门。你告诉我,你和你老公住主卧,我在隔壁?你觉得方便吗?”
佳慧愣住了。
张高谊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你去看过那里的房子?”张高谊问。
“我退休了没事,前天去看了看。”我看着张高谊,“你跟销售谈的时候,说过要把次卧改成书房。你以为我不知道?”
张高谊的脸彻底白了。
佳慧看看张高谊,又看看我,声音发抖:“高谊,他说的是真的吗?”
张高谊没说话,低下了头。
“佳慧,咱们走。”我说完这句话,抬脚往外走。
“卡出问题了,转不了。”
我推开银行的门,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我抬起手挡住眼睛,感觉心里像是被挖了一块。
空落落的。
06
从银行回来,我没回家,一个人在小区附近的公园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七八回,都是佳慧打的。我没接。
后来林春芳打了个电话来:“老徐,你在哪?”
“在公园。”
“佳慧刚才回来了,哭得很厉害。说你不给钱了,还说你骂她了。”
“我没骂她。”
“那你回来一趟吧,她也在这。”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来干啥?”
“她说她要跟你聊聊。”
“我不想聊。”
“老徐……”
“我真的不想聊。”我挂了电话。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老人带着孙子散步,有年轻人牵着狗跑步,还有一对老夫妻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老太太靠在老头肩膀上睡着了。
我心里酸得很。
我跟林春芳吵了一辈子架,可也没想过要分开。到老了,反而被闺女嫌弃了。
手机又响了,是佳慧。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爸……”电话那头传来佳慧的哭声,“爸,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高谊他……他要骗您……”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什么了?”
“我刚才……刚才跟高谊吵了……他全跟我说了……他说他公司已经不行了,他欠了二十多万的网贷,他妈的貂皮大衣是用信用卡刷的……他骗我说房子是给我买的,其实是想把房子抵押贷款还债……”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那你呢?你知道多少?”
“我……我只知道他手头紧,不知道这么多……”
“那你也想把我跟你妈送敬老院?”
“不是的……不是的爸……我不是真的想送您和妈去敬老院……是高谊说先让您和妈住一段时间,等房子装修好了再接回来……我……”
“你知道他是怎么跟你婆婆说的吗?”
“说什么?”
“他说,等钱到手了,就把我跟你妈送养老院去,以后不用管了。你婆婆在外面跟邻居说,这城里就她一个娘。”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佳慧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得不像她:“爸……我错了……”
我真想骂她一顿。
可听到她那个声音,我心里又软了。
“你现在在哪?”我问。
“在……在家……”
“那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想你妈,想想我。也想想你自己。”
“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又坐在长椅上发了半天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春芳。
“老徐,你快回来,出事了。”
“咋了?”
“张高谊……他带人来了。”
我腾地站起来:“带谁?”
“他……他带他妈,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在咱家门口坐着呢……说要你把钱吐出来……”
“你别开门,我马上回来。”
我撒腿就往家跑。
到家的时候,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张高谊站在最前面,他妈妈坐在楼道里的椅子上,旁边还站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胖一个瘦,看着不像善茬。
“徐叔,您回来了。”张高谊看见我,脸上挤出个笑。
“你这是干啥?”我走过去,站在门口堵着门。
“徐叔,我不是来闹事的。”张高谊摆着手,“我就是想跟您好好聊聊。”
“聊什么?聊房子的事?”
“就是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我看着他,“钱不给了,房子也不买了。你爱咋咋。”
张高谊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徐叔,话不是这么说的。那房子我都看好了,定金也交了,您说不给就不给,这不合适吧?”
“那定金是我让你交的吗?”
“不是你让我……”
“我什么时候让你交定金了?那天在银行,我连钱都没转,你就自己去交定金了。你怪谁?”
张高谊被我噎住了,旁边他妈妈站起来,哆嗦着手指着我:“你这个老不死的,我儿子好话说尽了你还不松口,你是要逼死我儿子啊!”
“阿姨,您这话说反了。是你儿子想逼死我。”
“你胡说八道——”
“行了妈。”张高谊拉住了他妈,又转过头看着我,“徐叔,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什么时候逼您了?”
“你没逼我?”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个录音是怎么回事?”
张高谊的脸色变了:“您……您录音了?”
“你妈跟邻居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我按下播放键,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在楼道里响起来:“我儿子说了,等那老两口的钱到手,就把他们送敬老院去……”
张高谊他妈的脸色也变了。
站在旁边的邻居们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张高谊他妈吗?”
“咋这么说话呢?”
“太过分了。”
张高谊的脸色白得像纸,他一把抓过录音笔:“你……你这是假的!合成的!”
“你看看那个录音笔,是网上买不了的那种老款。你能合成吗?你来合成一个给我看看。”
张高谊说不出话了,握着录音笔的手在发抖。
他妈急了,一把扯着我的胳膊:“你个老不死的,你录我音,你违法了你知道吗!”
“违法?”我甩开她的手,“那你骗我的钱,就不是违法?”
“谁骗你钱了!”
“你让你儿子骗我给你买房子,然后把我送敬老院,这不是骗是什么?”
“你……”
“行了妈,别说了。”张高谊把他妈拉开,看着我,“徐叔,算我错了。但是那个定金,一万块,您总得给我吧?”
“我给你一万块?”我看着他,觉得可笑,“你骗我五百万,还想让我给你一万块?”
“我那是……”
“行了,你走吧。”我推开门,“再待下去我就报警了。”
张高谊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拉着他妈走了。
旁边那两个男人也跟在他后面,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觉得腿都软了。
林春芳从厨房出来,端了杯水递给我:“没事吧?”
“没事。”
“你说那录音笔他拿走了,里面还有别的吗?”
“没有,就那一段。我早就把其他的删了。”
林春芳点点头:“那就好。”
我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水,发现手还在抖。
“老徐。”林春芳叫我。
“明天带我去看看房子吧。”
“看啥房子?”
“咱们自己住的。”林春芳看着我,“我想搬出去住。”
我愣了一下:“搬哪儿去?”
“养老社区。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有个同事住在那里,条件挺好的。”
我看着她,突然鼻子有点酸。
“林春芳同志,你这辈子跟我在一起,没过上啥好日子。”
“谁说的?”林春芳笑了,“你那点工资,我也没嫌弃过。”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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