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太医,这碗里是红花,还是杏仁?”我盯着药碗,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温实初的手抖得厉害,碗沿磕着碗沿,叮叮当当响。
他小声说:“端妃娘娘,这药……是可以不喝的。”
我笑了。
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郭怡然也是这样一碗药,她替我喝了,替我扛了所有的罪。
我仰起头,一口气灌下去。
殿外传来消息,甄嬛刚封了嫔。
我抹掉嘴角的药渍,胃里翻江倒海,但我没哭。
有些债,欠了就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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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里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远处一个人影走过。她穿着淡粉色的斗篷,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
是甄嬛。
我攥紧手里的旧荷包,指尖发凉。
她长得太像郭怡然了。那眉眼,那走路的姿势,连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一样。
小德子从后面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娘娘,您又站这儿看雪了?”
我没回头,只是说:“她今天怎么穿粉色了?”
小德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新封的贵人,今儿个去给皇后请安,穿得喜庆些。”
喜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皇后最喜欢看新人穿得喜庆。因为喜庆的人,最容易放松警惕,最容易露出破绽。
我转身回了屋,把小德子叫到跟前。
“去打听打听,皇后对甄贵人说了什么。”
小德子点点头,猫着腰出去了。
我坐在炕上,摸着那个旧荷包,里面是二十年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裂开了。上面的字模糊得厉害,可我还是能认出那四个字——
“保我女儿。”
郭怡然写这封信的时候,手肯定在发抖。因为最后一个“儿”字,撇出去的笔画歪得厉害,像一根绷断的弦。
我把信折好,重新塞进荷包里,贴身放着。
窗外雪还在下,风呜呜地吹,把树枝上的雪吹得簌簌往下掉。
我想起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郭怡然站在我家门口,冻得嘴唇发紫,手里攥着一封还没送出去的信,看见我就笑了。
她说:“曹姐姐,我给你带了桃花酿。”
那一年,我们都才十七岁。
小德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脸上冻得通红,呼着白气说:“娘娘,皇后娘娘对甄贵人客气得很,还赏了一对玉镯子。”
我皱了皱眉。
皇后赏人东西,从来不白赏。
“还说了什么?”
小德子想了想,说:“皇后娘娘问甄贵人家里还有什么人,甄贵人说父母都过世了,只剩下一个哥哥。”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
郭怡然的死,是我心里最疼的一道疤。
那年她被关进冷宫,我求爷爷告奶奶托人给她送药、送吃的,可冷宫那个地方,进去就不是人待的。她出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发白了一半。
我想接她到府里养病,可她死活不肯,说怕连累我。
后来她嫁到了甄家,我送了她一对手镯当嫁妆。她走的那天,笑着跟我说:“曹姐姐,等我安顿好了,给你写信。”
可我没等到她的信。
等来的,是她病死的消息。
我红着眼眶,问小德子:“皇后还问了什么?”
小德子摇摇头:“没了。就这些。”
我让他退下,一个人坐到半夜。
皇后问甄嬛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不是随便问问。她是在摸底。她在找甄嬛的软肋,找甄家的把柄。
我摸着胸口那个荷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郭怡然,你放心。
你女儿,我替你护着。
02
第二天一早,皇后的贴身太监来请我过去喝茶。
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喝茶这么简单。
换了身素净的衣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姑娘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添了几根白发。
小德子送我出门,低声说:“娘娘,您小心些。”
我点点头,跟着太监走了。
皇后的坤宁宫,我进去过无数次。每次进去,都感觉像走进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今天的皇后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坐在那里端茶,笑着招呼我坐下。
“端妃最近身体可好?”
我欠了欠身:“劳皇后娘娘惦记,挺好的。”
皇后把茶杯推到我面前,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听说你昨天在御花园里站了许久,看雪?”
这么快就知道了。
我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说:“腊月的雪好看,一时看入了神。”
皇后也笑了:“你还挺有雅兴。我听说新封的甄贵人也爱看雪,倒是和你投缘。”
这话里有话。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甄贵人是新人,性子活泼些,跟我这老婆子可投不了缘。”
皇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端妃不老,才三十多岁,怎么说自己老婆子。”
我放下茶杯,笑了笑:“在宫里待久了,心就老了。”
皇后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给我倒了一杯茶。
她忽然问:“听说端妃的父亲,当年救过甄贵人的外祖父?”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皇后查得真快。
我稳住心神,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是有这么回事。当年我爹在边关打仗,救了甄贵人的外祖父一命。说起来,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皇后“哦”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那你们两家也算是旧交了。”
我赶紧摇头:“算不上。甄贵人的外祖父后来调任京城,我家一直在边关,早就不来往了。”
皇后笑了笑,没再追问。
可我看见她端起茶杯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那种笑,我看过太多次了。
每次皇后想算计谁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从坤宁宫出来,我后背全是冷汗。
小德子扶着我回宫,问我怎么了。
我说:“皇后知道了。”
小德子一愣:“知道什么?”
“知道我和甄家有过往来。”
小德子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我咬了咬牙:“不能让她继续查下去。她查出甄家,就会查出郭怡然。查出郭怡然……”
我没有说下去。
郭怡然是怎么死的,我心里清楚。
皇后容不下长得像先皇后的人。郭怡然长得像,所以她被打入冷宫。皇后还嫌不够,又在她出宫后派人跟踪、下毒。
郭怡然的病,是被人一步步逼出来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小德子,去给我办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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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德子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我不想听的消息。
“娘娘,我问过伺候过甄贵人生母的旧人,他们都说不清楚当年的事。但有一个老嬷嬷,当年在冷宫当过差,她告诉我一件事。”
我心跳得厉害:“什么事?”
小德子压低声音:“甄贵人的生母郭氏被打入冷宫那天,皇后身边的人去过冷宫。”
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那个老嬷嬷说,皇后的人走之后,郭氏一个人在屋里哭了一整夜。”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郭怡然的脸。
她那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可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冷宫里哭。
她替我去冷宫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哭?
我睁开眼,问小德子:“那个老嬷嬷现在在哪儿?”
小德子说:“已经出宫了,告老还乡,回老家了。”
我心里一沉。
线索断了。
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郭怡然替我扛了罪,替我去冷宫受了三年的罪。她出宫后身体垮了,嫁到甄家后没几年就死了。
她还那么年轻,才二十多岁。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小德子,你再去打听一个人。”
“谁?”
“当年跟着皇后的一个宫女。叫翠儿。听说她后来嫁了人,在京城开了家铺子。”
小德子点点头,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小心些。别让人发现。”
小德子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娘娘放心,奴才这条命是您救的,不会给您添麻烦。”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窗外又飘起了雪,风呜呜地吹,吹得窗户啪啪作响。
我摸着胸口那个荷包,想起郭怡然最后那封信。
四个字,歪歪扭扭,却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当年她替我扛罪的时候,我跪在她面前,哭着说:“怡然,你放心,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还你。”
她笑着说:“不用下辈子。这辈子就还。”
我当时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
现在明白了。
她让我帮她保护甄嬛。
她早就知道皇后不会放过她,也知道皇后会盯上甄家。她让我保护她的女儿,因为她知道,在这宫里,只有我能做到。
我擦了擦眼睛,把荷包重新贴身放好。
小德子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翠儿死了。
三年前死的,生了一场大病,没挺过去。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小德子小声问:“娘娘,还要查吗?”
我看着窗外的大雪,忽然笑了。
“查。怎么不查?”
皇后能灭口一个人,灭不了所有。郭怡然的死,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还债。
欠了二十年的债。
04
我开始布局。
第一步,不能让皇后看出我和甄嬛有关系。
我得和甄嬛保持距离,越远越好。只有这样,皇后才不会把我和甄嬛联系在一起。
但我又得保护她。
这就像走钢丝,一步走错,粉身碎骨。
我让小德子暗中盯着甄嬛,看她每天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一旦发现有可疑的人接近她,立刻告诉我。
可小德子盯了几天,回来后说:“娘娘,甄贵人这几天什么都没做。每天就是去御花园走走,回宫看书写字。”
甄嬛越是这样,皇后就越不会放过她。
因为皇后最怕的,就是看不透的人。
我让小德子继续盯着,自己去了一趟华妃那儿。
华妃是个脾气大的,见我来了,冷笑着说:“端妃姐姐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我笑着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不紧不慢地说:“听说你表妹最近在宫里走动得很勤?”
华妃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放下茶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没什么意思。就是听说,皇后那边的人,最近在查你表妹的事。”
华妃蹭地站起来:“她查我表妹干什么?”
我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皇后手里有证据,说你表妹跟宫外的人……”
我没说完,华妃的脸色已经白了。
她是个莽撞的,当场就要去找皇后对峙。
我拦住她:“你先别急。你这样冲过去,反而让皇后抓住把柄。”
华妃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
我说:“你先冷静。你表妹的事,你最好先问问清楚。如果真有问题,趁早处理。别让皇后抓到把柄。”
华妃咬着牙点点头:“端妃姐姐,我记你这个人情了。”
我笑了笑,起身告辞。
走出华妃的宫殿,我脸上的笑就收了。
我在赌。
赌华妃会去找她表妹。赌她表妹真的有问题。赌皇后会抓住这个机会除掉华妃。
只要华妃倒了,皇后就会放松对甄嬛的警惕。
可我没想到,皇后也在赌。
她赌我会去找华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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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重大转折
我被叫到坤宁宫的时候,心里就明白了。
皇后知道了。
她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我,嘴角带着那种让我后背发凉的笑。
“端妃,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突然去华妃那儿?”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不能说真话。
不能说和甄嬛有关。
我抬起头,装作一脸无辜:“皇后娘娘,我去华妃那儿,是因为听说她表妹的事。”
皇后的眼睛眯起来:“哦?她表妹什么事?”
我说:“听说她表妹和宫外有染。我想着华妃性子急,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就去劝劝她。”
皇后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端妃,你倒是挺关心华妃。”
我知道她在试探我。
我低下头,声音颤抖:“皇后娘娘,我是真心为华妃好。她性子直,容易被人利用。我怕她……”
“怕她什么?”
“怕她被人当枪使。”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
皇后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端妃,你知道吗?前几天,有人给我递了一封信。信上说,你和甄贵人生母是旧识。”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但我脸上没表现出来。
“皇后娘娘明鉴,我和甄贵人生母确实有过一面之缘。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她嫁给甄远道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