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快七十岁那年,突然翻出一张泛黄的高中合照,天天看。
我以为老年痴呆了,没当回事。
直到那天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父亲在阳台上压低嗓音打电话:“玉莲,要是那时候我们在一起就好了。”我端着水杯,愣在原地。
第二天,母亲从卧室里搬出了自己的东西,放进客房。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结婚照从墙上取下来,收进了箱底。
两个月后,母亲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儿子,晚上回来吃饭,好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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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是退休教师,退休前在镇上的中学教了四十年语文。
他教了一辈子书,学生送走了一茬又一茬,退休那天学校给他办了欢送会,他喝了不少酒,回来红着眼眶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母亲那时候正蹲在地上给父亲脱鞋,头也没抬:“喝多了就知道说胡话。”
我站在旁边,看见父亲眼角有泪。那时候我以为他是舍不得学校,后来才明白,他不是舍不得工作,是舍不得那段被人需要、被人围着转的日子。
退休后的父亲像变了个人。
以前他早出晚归,回到家往沙发上一躺,母亲把饭菜端到桌上,他吃完再看会儿新闻,然后洗澡睡觉。日子规律得像钟表,每天都在重复。
退休后,他不用去学校了,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床边发呆。母亲喊他吃早饭,他“嗯”一声,半天不动弹。
最开始,他还会去公园下棋、去菜市场转转,但没过两个月他就腻了。下棋的人嫌他走棋慢,菜市场的摊贩也是老面孔,没什么好聊的。
父亲开始在网上找乐子。
他学会了用微信,加了一堆群——同学群、退休教师群、养生群。
每天抱着手机,从早刷到晚。
母亲看不过眼,说他两句,他就摔筷子:“我连手机都不能看了?”
母亲不吭声了。
我和我姐都劝过母亲,让她别管父亲,他想看就看。母亲说:“我不是不让他看,我是怕他眼睛坏了。”
那一年夏天,父亲参加了一场同学聚会。
他出门前对着镜子换了三件衬衫,又让母亲帮他看哪件好。母亲正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都行。”父亲不满意,最后自己挑了件白色的。
回来的时候,父亲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脸上挂着笑,哼着歌进了门。
母亲问他聚会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大家聊了聊以前的事。
母亲又问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父亲愣了一下,说没什么。
但我看见了他的手机。
他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一个微信聊天窗口,备注名是“玉莲”。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今天见到你,我真高兴。”
那天晚上,父亲在阳台打电话,声音温柔得不像个快七十岁的人。
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
她什么都没问。
02
陈玉莲来家里那天是星期天。
我带着媳妇孩子回来看老人,一进门就看见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坐在客厅里。
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卷,涂着淡淡的口红,端着一杯茶,坐得很端正。
我当时愣了一下,以为是父亲的哪个学生。
父亲从卧室出来,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笑容:“这是陈阿姨,我高中同学。”
陈玉莲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你好,经常听你爸提起你。”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招呼了一声,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母亲。
我走到厨房门口,见母亲系着围裙,正在择菜。
水池里的水哗哗地响着,母亲的手在水里机械地洗着菜叶子。
“妈,来了客人?”
母亲没回头:“嗯,你爸的同学。”
“你怎么不去客厅坐坐?”
母亲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我去不合适。你帮妈把那条鱼处理了。”
我蹲在地上刮鱼鳞,透过厨房的窗户能看见客厅里的情景。
父亲和陈玉莲坐在沙发上,父亲一直在说什么,陈玉莲在听。
她偶尔笑一笑,笑容很浅,但父亲看着她的眼神,亮得有些刺眼。
陈玉莲走的时候,父亲送到楼下,站了很久才回来。
我姐下班后过来,听见说了这事,当场就炸了:“爸是不是傻了?把人都领家里来了?妈,你怎么不管管?”
母亲没吭声,坐在饭桌上一口一口喝粥。喝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才说:“卫红,别吵了。你爸年纪大了,让他自己看着办。”
我姐急得直跺脚:“妈,你这叫什么话?”
母亲没再说话,端起碗筷去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陪父亲坐在阳台上抽烟。
父亲退休后本来戒了烟,最近又捡起来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把整张脸罩住了:“你妈这个人,一辈子都这样,什么事都不在乎。”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知道陈阿姨这个人吗?我跟你妈结婚前,跟她……也算是处过一阵。”
“那怎么没成?”
“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她爹妈看不上我。”父亲苦笑了一声,“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你妈,也就这么过了一辈子。”
他说完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拍了拍我的肩膀:“儿子,爸这辈子,好像从来都没为自己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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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天起,家里开始变味了。
父亲每天都抱着手机,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吃饭都要放在碗边上。
母亲把饭端上桌,他边划手机边吃,一碗饭能扒拉半个小时。
母亲也不催他,自己吃完就收拾碗筷。
父亲的碗被收走的时候,他还在看手机。
我姐跟父亲吵了几次,每次都是她一个人在吼,父亲低着头不吭声。我姐气得摔碎了一个茶杯:“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女的有什么好?”
父亲这才抬起头,脸色很难看:“你陈阿姨没招你惹你,说话放尊重点。”
我姐气得浑身发抖:“你还护着她?”
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这父女俩,叹了口气:“卫红,你回家去吧,这儿没你的事。”
我姐愣住了:“妈你说什么?”
母亲又说了一遍:“这儿没你的事。”
我姐气得眼泪都出来了,拎起包就走了。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母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我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了。出来一看,父亲站在客厅中间,语气很冲:“反正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你看着办吧。”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关了。她看着父亲,表情很平静:“你是想离?”
父亲没说话,算是默认。
母亲说:“那你写个协议吧,财产怎么分,房子怎么弄,写清楚。”
父亲张了张嘴,好像没料到母亲会这么说。他愣了半晌,转身进了书房,拿出来一张白纸和笔。他趴在茶几上写了大半个小时,写完之后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把纸放到茶几上,抬头看着父亲:“你写的这个,我不签。”
父亲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写的不公平。”
母亲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房子是结婚后分的,属于共同财产,一人一半。存款我也有一份。你写的这些,都偏着你自己了。”
父亲的脸涨红了:“我养了你们一辈子……”
“你养家我不否认。”母亲打断了他,“但我也没闲着。退休前上班,退休后给你做饭洗衣,你算算,我这四十年值多少钱?”
父亲张着嘴,说不出话了。
母亲站起来,把那张纸推回父亲面前:“重写,按法律规定来。写好了我再签。”
她说完进了客房,轻轻关上了门。
父亲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一时让我看不懂。
是愤怒,还是失望,又或者……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失落。
04
那之后半个月,母亲都没怎么跟父亲说话。
饭还是母亲做,衣服还是母亲洗,但两个人之间像隔了一道墙。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母亲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电视,彼此不说一句话。
我问母亲:“妈,你真想跟爸离婚?”
母亲正在择菜,手没停:“他说了算。”
“那你呢?”
“我想不想重要吗?”
我被她的话噎住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父亲的书房,想跟他谈谈。
父亲正在翻那本厚厚的相册,里面全是老照片。
他翻到其中一页,看了很久。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张高中毕业照,几十个孩子站得整整齐齐。
父亲指着角落里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这就是你陈阿姨。”
我看了一眼,说实话,那个年代的照片,所有人都长得差不多。
“你跟妈结婚这么多年,就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我问。
父亲合上相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你妈是个好人。是我不好,我一直对不起她。”
我看着他的背影,头一次觉得,这个父亲可能从年轻时候起,心就没在这个家里待过。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活一回自己想活的日子。”父亲说,“你懂吗儿子?”
我没回答。
我也不懂。一个快七十岁的人了,还想着重新活一回,到底是真的想明白了,还是只是老了糊涂了?
那份财产协议,后来是父亲请了个律师帮忙写的。
母亲拿到协议后,没怎么细看就收起来了。她只说了一句:“我先放两天,改天再签。”
那天晚上,母亲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从晚上八点坐到凌晨一点。
我走过去,轻声叫了声“妈”,她回过头,脸上有泪。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淌。
“儿子,你别说话,让妈坐一会儿。”
我坐在她旁边,陪着她坐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母亲把签好的协议放在了茶几上。父亲拿起来看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收进抽屉。
他没有问母亲为什么哭过。
母亲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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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那天,父亲和母亲一起去民政局。
我跟在后面,看着两个老人的背影走在前面。父亲走得很快,母亲走得不紧不慢,和她平时的速度一样。
填表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了好几遍:“你们确定要离?”
父亲说确定。
母亲也说确定。
两个人的语气都很平静,不像吵架,倒像是一起去办个什么手续。
钢印打在离婚证上,发出沉闷的“啪”一声。
母亲接过自己的那一本,翻来覆去看了三次,然后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布包的拉链拉得很慢,一点一点,直到完全合上。
出了民政局大门,父亲停了一下,看着母亲:“那就这样了。”
母亲嗯了一声,没多看他一眼,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我追上母亲:“妈,我开车送你。”
“不用,妈坐公交,你陪陪你爸吧。”
我看着母亲走到公交站台,站在那里。公交车来了,她排着队上了车,车开走了。她一直没回头。
父亲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我送你去陈阿姨那儿?”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把他送上一辆出租车,他坐在后排,一直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了一趟家。
父亲的东西搬走了,他的书、他的相册、他的茶具,全部带走了。
屋里的衣柜空了一半。
母亲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面,已经坨了。
她没动筷子。
“妈,吃点东西。”
“吃不下。”母亲看着那碗面,“你爸以前最喜欢吃我做的面,每次都要加个荷包蛋。今天是最后一次给他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