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公公把三根表皮发黑、已经开始泛霉点的香蕉塞到我手里:“带回娘家给你爸妈尝尝,别空着手回来。”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大伯一家八口要来过年,房子住不开,你先回娘家待几天。”
我接过那三根香蕉,攥在手里没说话。
回到房间,我翻出三年前的老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你爸住院又不是什么大事,过年了别乱跑,嫁出去了就要守规矩。”
那天我没敢回去。等我再见到我爸,他已经躺在那张永远沉默的床上。
我把老手机锁进抽屉,走进设备间,拔掉了热水循环泵的一根线头。
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把门带上。“咔哒”一声,锁扣卡死。
我在楼道里站了几秒钟,没有回头。
![]()
01
那三根香蕉我一直攥到楼下。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我换了只手拎着,又看了看那三根香蕉。
表皮有好几处黑斑,裂缝里渗出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这东西要是拿给我妈,她肯定舍不得扔,会把坏掉的部分切掉,剩下的吃掉。
想到这,我心里堵得慌。
下了楼,冷风迎面扑过来。
腊月二十八的街上,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人,大包小包拎着,脸上喜气洋洋。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人群里,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结婚三年了,每年这个时候,我都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婆家的规矩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扫尘,二十四蒸馒头,二十五炖肉,一直忙到年三十晚上,然后大年初一继续伺候来拜年的亲戚。
大伯一家每年都回来,五口八口的不一定。去年是五口,今年说是八口——我猜可能是大伯母那边的亲戚也跟着来。
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不敢说。也不会说。
嫁给吴炎彬那年,我爸刚查出来肺癌。
公婆说我年纪不小了,赶紧把婚事办了,别让老人操心。
我妈也觉得在理,就把彩礼收了八万,转头给了我两万陪嫁。
大伯母知道以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哟,嫁出去的女儿还往回带钱,这是打算吃婆家的呀?”
我没吭声。
吴炎彬在旁边站了半天,也没吭声。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婆家,我可能永远都是外人。
后来我爸的病情越来越重。
到了腊月,我接到电话说我爸快不行了,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收拾东西要走,公公拦住了我:“你爸住院又不是什么大事,过年了别乱跑,嫁出去了就要守规矩。”
当时婆婆也在旁边帮腔:“就是,你哥你姐都在,你回去不是添乱吗?大过年的,别让街坊邻居看笑话。”
我想说:那是我亲爸啊。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从小就听我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了婆家要懂规矩。
所以那一年我没回去。
等到年三十晚上,我一边包饺子一边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依诺啊,你爸走了……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盯着手里那个还没包好的饺子看了很久。
吴炎彬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也没再问。
从那以后,我再没跟我妈说过婆家的任何事。
每次打电话,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都说挺好。她问我公婆待我怎么样,我总说挺好。她问我吴炎彬对我好不好,我还是说挺好。
反正说了也没用。
我妈一辈子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拖着行李箱走了一个路口,终于停下来,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帮我把箱子放到后备箱,我坐进后座,报了娘家的地址。
车里收音机放着过年喜庆的歌,司机跟着哼。我看着窗外不停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三年过得真快。
快到我都快忘了我爸长什么样了。
快到我都差点忘了,我本来也是有脾气的。
02
出租车在村口停下来。
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往家走。
村里到处挂着红灯笼,有人家已经开始贴春联了,家家户户飘出来炖肉的香味。
碰到几个老邻居,他们都认出我来,热情地打招呼:“哟,依诺回来了?过年好啊!”
我笑着跟他们点头,说“过年好”。
走到自家门口,院门半开着,灶房烟囱里冒着烟。
我妈在包饺子。
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一个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旧面板。面已经揉好了,馅是韭菜鸡蛋的,旁边还放着半碗切好的香干。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我一眼,愣了下:“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我站在门口,把行李箱放在旁边:“婆家来亲戚了,让我回来住几天。”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包饺子。
我走进灶房,把那三根香蕉放在灶台上。我妈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捏了捏,又看了看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这都坏掉了。”
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话。
然后她背过身去,继续揉面。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但没出声。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妈是个很能忍的人。
我爸活着的时候,她忍我爸。我爸脾气不好,喝了酒爱骂人,她从来不还嘴。有时候骂得难听了,她就躲到灶房里去,一个人抹眼泪。
等眼泪擦干了,她又端着饭出来,笑着问我爸“要不要再添一碗”。
后来我爸走了,村里人都说我妈总算解脱了。可我看得出来,她一点都不轻松。她一个人住在这个老房子里,没人跟她吵架了,反而空得慌。
每年过年,她都会给我打电话:“今年能不能回来住两天?”
我每次都说:“明年吧,明年我争取。”
可三年了,一个“明年”都没实现。
今年倒好,不用争取了,直接被赶回来了。
我妈包完最后一个饺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面粉:“晚上想吃什么?妈去给你炖个鸡。”
“不用了妈,有饺子就够了。”
“那哪行,大过年的。”她说着就去翻冰箱,翻出半只冻鸡,放在水池里解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妈。”我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看我:“咋了?”
“没事。”我摇摇头,“就想叫叫你。”
![]()
03
晚上吃完饭,我妈去收拾碗筷,我说我来洗,她不让。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花絮。我拿着手机翻看,吴炎彬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来。
倒是大伯母赵红梅的朋友圈先发了——定位是在高速服务区,配文是“过年回家咯!一家人团团圆圆!”
底下几个老家的亲戚评论:“红包准备好了没?”
赵红梅回复:“哈哈哈我老公说了,今年发了,必须给爸妈包个大红包!”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半天,慢慢把手机屏幕按灭。
大伯发了大财?
那他今年回老家,怎么不坐飞机?怎么不自己开车?
去年过年,大伯开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回来,车漆都掉了好多。吴炎彬还问了一句:“哥,你这车该换了。”
大伯当时讪讪一笑:“这不刚投资了一个项目,资金周转不开嘛。”
“等项目回款了,换辆好车。”
这句话,我听了三年了。
到现在也没见他换车。
我妈收拾完灶房,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口了:“依诺,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在婆家受委屈了?”
“没有。”我说,“就是亲戚多,住不开。”
“那也不能把你赶回来啊。”我妈的声音有点抖,“你是他们家儿媳妇,又不是外人。”
我低头没说话。
“那三根香蕉,是他们给的吧?”我妈又问。
我没吭声,眼睛有点发酸。
“闺女啊,”我妈叹了口气,“你要是真受了委屈,就跟妈说。妈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总还能给你做顿饭吃。”
我抬头看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妈……”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像卡在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妈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小时候哄我睡觉时那样,不急不慢地拍着。
“行了,不想说就别说了。”她站起身来,“我去给你铺床,被子都是新晒过的,暖和。”
看着她走进里屋的背影,我坐在那里,使劲咬着嘴唇。
不行,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04
晚上躺在床上,我给吴炎彬发了条消息:“家里门锁了,热水也没了,你最好先看看。”
发完我就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等了半天,他没回。
我又拿起来看了看,还是没有消息。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是失望吧,但早就习惯了。嫁给他三年,我最熟悉的就是他沉默的样子。
他不是坏人,就是没什么脾气。
在厂里,领导让他加班他就加班,工友让他帮忙他就帮忙,从来不会拒绝别人。
在家里,他妈让他干嘛他就干嘛,我爸让他给大伯家送年货他就送,也从来不会说一个“不”字。
我有时候也想过,是不是我太软弱了。
可我从小看着我妈,我一直以为婚姻就是这样子的——忍忍就过去了。
直到今天,当我手里攥着那三根发黑的香蕉,听公公说“你先回娘家住几天”的时候,我才忽然明白:我和我妈不一样。
我妈一辈子没有选择,她只能忍。
但我还有选择。
我就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到半夜,手机忽然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一看,是吴炎彬发来的消息:“门锁我找人开了。热水也查了,说是循环泵的线松了,拧上了。”
“爸在骂,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不是。”
我看着消息,想了几秒,没回。
他又发过来一条:“老婆,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好一会儿才动了动:“我不知道。”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身面朝墙,闭上眼睛。
可怎么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要是知道了真相,会怎么对我?
他会不会跟我站在一边?
还是会跟他爸妈一样,觉得我不懂事?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心里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就算他知道,我也不后悔。
过了很久,手机又亮了一下。
吴炎彬:“别想太多。明天早起我去接你,爸妈那边我来应付。”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05
除夕那天早上,我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
摸过手机一看,是吴炎彬打来的。我接起来,他声音有点急:“老婆,家里出事了。”
“怎么了?”
“大哥他们一家被堵在门口进不来,锁打不开。爸发了好大的火,找了开锁师傅,师傅说这锁是从外面反锁的,只能从外面撬。”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那锁开了吗?”
“还没有。”他顿了一下,“还有,热水又没了。师傅说线头又松了,是不是有人故意弄的?”
我没接他的话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