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室的门推开,我低着头进去。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她翻我简历的手突然停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肯定嫌弃我学历低。
正想说“算了,我走”,她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我看见她肩膀在抖,手撑在桌沿,指甲都泛白了。
“李强?”她声音发颤。
我抬起头,对上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西装裙下露出半截小腿,脚踝上那道疤,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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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站候车厅的广播响了三遍,我还在原地蹲着。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前妻孙敏发来的短信:“下周一去民政局,别忘了。”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去哪呢?我也不知道。
汽修厂关张那天,老板拍了拍我肩膀,说“兄弟对不住”。我说没事。回家看到孙敏把行李箱摆在门口,儿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连头都没抬。
“我跟你过够了。”孙敏靠着门框,手里夹着烟,“你看看你,干了二十年还是个修车的。”
我没吭声。她说的都是实话。
“离婚协议我写好了,你签字就行。儿子跟我,你爱去哪去哪。”
我签了字。净身出户。
那天晚上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抽了半包烟。房东老太太路过,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小伙子,别想不开。”
我说阿姨,我没事。
第二天我收拾东西,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高中毕业照。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都卷了。
我一张张看过去,看到第二排第三个人的时候,手停了。
苏雨晴。
她坐在我旁边,梳着马尾辫,笑得有点拘谨。那时候她腿不好,走路得拄拐杖。
我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把照片塞回信封,扔进行李箱。
去深圳的火车是下午三点的。
我买的是硬座,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车厢里挤满了人。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有说有笑的。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空空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那对情侣下车了。
换上来一个中年男人,长得黑瘦,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
他坐下就开始打电话:“妈,我到了,明天就去工地报道。你放心,这边有人带。”
挂了电话,他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兄弟,去深圳打工?”
我点点头。
“头一次去?”
“嗯。”
“别怕,”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那边机会多,只要肯干,饿不死人。”
我接过烟,点上。烟雾在车厢里散开,被空调风吹散。
他说他在深圳干过三年建筑工,后来回老家结婚,娶媳妇的钱都是在那边攒的。这次老婆让他再去两年,把欠的债还清。
“兄弟,你干啥的?”
“修车。”
“那不错啊,会技术就不愁找不到活。”
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修车这行,在深圳能干什么?
火车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到站。
我背着行李跟着人流走出车站,外面天刚亮,高楼大厦挤得我看不清天。
空气里混着早餐摊的油烟味和汽车尾气,有点呛人。
我在车站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个面包,蹲在路边啃。啃了两口,胃里翻得厉害,差点吐出来。我知道自己不是吃不了苦,是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手机响了,是我爸。
“到深圳了?”他声音哑哑的。
“到了。”
“住的地方找好了没?”
“还没。”
“那你先去吃个饭,别饿着。找工作的事慢慢来,不急。”
我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强子,人生哪有过不去的坎。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也挺过来了吗?”
我说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噎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天我在网上投了十几份简历。汽修的、搬运的、送货的,只要肯要人我都投。有一家公司回复得最快,是做医疗器械的,招仓库主管。
我看了下要求,大专以上学历。
算了,试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02
面试通知是第三天发来的。
短信上说,周四上午九点,带上简历和身份证到公司面试。地址在南山科技园,一栋写字楼的18楼。
我查了下地图,从住的城中村过去,要转两趟公交,一个半小时。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穿了件洗干净的白衬衫。衬衫是两年前买的,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我在镜子前整了整,觉得自己看起来还行。
公交车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我拉着吊环,被人挤到角落,一个人贴着我站,身上的汗味冲得我直犯恶心。我忍了一路,到站的时候差点吐出来。
公司叫“瑞康医疗”,门口挂着金色招牌,看着挺气派。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见我进来,问:“您好,请问找谁?”
“我来面试的。”
“请稍等,我先登记一下。”她翻了个本子,问,“叫什么名字?”
“李强。”
她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您先坐一下,我去通知人事主管。”
我坐在沙发上,手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把简历攥在手里。
沙发是真皮的,坐着还挺舒服。
我抬头打量了一下周围,前台后面摆着一排奖杯和证书,墙上有块大屏幕,滚动播放着公司的产品信息。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皱了一下。
“你就是李强?”
我站起来,点点头:“您好,我是李强。”
“简历给我看看。”
我把简历递过去。他接过来,翻了两页,嘴角撇了一下。
“高中毕业?”
“我们这,最低学历是本科以上。”他把简历还给我,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是不是投错了岗位?”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看招聘上是说要招仓库主管,我想试试。”
“仓库主管也要有管理经验。你有吗?”
“我在汽修厂干了二十年,带过几个学徒。”
“那不一样。”他摇了摇头,把简历往桌子上一扔,“算了,看你也挺不容易的。你在这等着,我待会去跟老板说一声,让她先见见你。”
说完他就走了。
我等了两个小时。
期间有几次想走,但想想来都来了,还是忍着。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吃的稀饭早就消化了。我弯腰从包里掏出个馒头,坐在沙发上啃。
前台姑娘看见了,递了杯水给我。
“谢谢。”
“不客气。”她笑了笑,“你别紧张,我们老板人挺好的。”
我点点头,把馒头咽下去,喝了口水。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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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她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但走路很稳当,踩着高跟鞋,咚咚咚的,脚步声很清脆。
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到前台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低下头。
“这人是谁?”她声音不冷不热的,问前台姑娘。
“面试的,张主管让他等着。”
“面试的?”她又看了我一眼,“简历我看下。”
前台小姑娘赶紧把我那份简历递过去。她接过来翻了翻,然后顿住了。
“李强?”
“是。”
她拿着简历的手突然攥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她抬头看我,眼神定定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跟张主管说,这人我来面试。”
说完,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跟我来。”
我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她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着,落脚的时候不太稳。我注意到了,但没敢多看。
她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办公室”。她推门进去,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简历,看了好久都没说话。办公室很安静,只听得见空调的嗡嗡声。我看见她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个……”我想开口。
“别说话。”她打断我,声音有点哑。
我就闭嘴了。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她抬起头,眼睛有点发红。她看着我说:“李强,你还记得我吗?”
我愣住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她走路的时候,右腿拖着,左脚先迈出去,右脚再跟上来。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得我一瞬间回到了二十年前。
“你是……”
“苏雨晴。”她眼眶红了,“我是苏雨晴。”
我脑子嗡的一声。
苏雨晴?那个高中时我背了三年厕所的女同桌?
我抬头看她,她穿着灰色西装,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精致。跟当年那个拄着拐杖、走路都费劲的女生,简直判若两人。
唯一的共同点是腿,走路的姿势还跟当年一样。
“你……怎么是你?”我结结巴巴地说。
“是我。”她眼泪掉下来了,“我找了你二十年。”
我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我面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肩膀抖得厉害。我慌了,想站起来,又不知道站不站得起来。
“你先坐,别哭啊。”
“我控制不住。”她抽噎着,“你知道吗,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找我?”
“嗯。”她擦了擦眼泪,“你还记得吗?高中那三年,你每天背我去上课。我没法走路,每次都是你。后来我家里条件好了,做了手术,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可是找不到你了。”
我心里酸酸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姨搬了家,电话也换了。我问过同学,谁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她吸了吸鼻子,“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04
那天她没面试我,直接让前台倒了杯茶,我们坐在沙发上说了快两个小时。
她说她高考考得很好,考上省城的大学。
大学报到前做了手术,术后恢复了一年多,走路基本没问题了。
后来她做了医疗器械销售,前些年创办了自己的公司。
现在公司有两百多人,年销售额几千万。
“你呢?”她看着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修了二十年车。后来厂子关了,老婆离了,就出来找工作。”
她听完,沉默了。
“我也是没办法,才来深圳找活的。”我说。
“你有技术,找活不难的。”她说。
“这种事也就你们城里人觉得不难。”
她笑了笑:“你就留在我这干吧。仓库主管的位置给你,一个月一万五,管住。”
我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
“可是我这学历……”
“我不看学历,看你的人。”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我有点不好意思,扯了扯嘴角:“别这么说。”
“我没说错。”她认真地看着我,“高中那三年,要不是你,我连学都上不了。”
“大家都是同学,帮一把应该的。”
“不是的。”她摇头,“那时候全班就你愿意帮我。其他人嫌我麻烦,说我拖后腿。只有你每天都背我去,不管刮风下雨。李强,这件事,我这辈子都记得。”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先别急着答应,考虑一下。”她说,“地址我这有,你回去想想,想好了随时来。”
那天我走出公司大楼,站在大街上,抬头看着楼顶上“瑞康医疗”四个大字,心里翻来覆去的。
一万五一个月,还管住。
这待遇,我在汽修厂干死干活也拿不到。
可是,怎么总觉得怪怪的?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今天面试了。”
“怎么样?”
“碰上个熟人,高中同学,现在是大老板了。她说让我去她公司干,一个月一万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可我总觉得……”
“觉得啥?”
“觉得欠她个人情。”
我爸笑了:“你这孩子,帮人的时候没想让人家还,现在人家帮你了,你倒不自在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啥意思。可强子,人跟人之间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吗?你看看你这些年,帮过多少人?你帮别人的时候,也没想过让人家还。现在别人想帮你,你就别推了。”
挂了电话,我想了很久。
第五天,我去公司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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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仓库在公司的地下二层,面积很大,堆满了各种医疗器械的包装箱。我第一天上班,穿着工装,把货架上的箱子挨个清点了一遍。
张主管看见我,脸色很难看。
仓库主管这个职位本来是他想安插自己人的,结果被我给占了。他憋着一口气,又不敢跟苏雨晴翻脸,只能把气撒在我身上。
“李强,你去把那边的货搬一下。”
“行。”
“李强,这些东西分类都不对,你重新整一下。”
“好。”
我没什么怨言,该干嘛干嘛。反正人年轻的时候吃过苦,现在这点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干了三天,张主管又找我麻烦。
“李强,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这几天的发货单你核对过没有?”
“核对过了。”
“数据对得上吗?”
“对得上。”
“是吗?”他冷笑了一声,“那你看看这个。”
他把一张单子递给我。我一看,上面写着一批货的数量和实际发货量对不上,差了两箱。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这批货不是我发的,是王师傅发的。”
“你不是主管吗?主管就是负责的,出了问题你负责。”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张主管看见我不说话,更来劲了:“你要是干不了这个位置,趁早说,我换个人来干。”
“我能干。”
“能干就干好,别让人说闲话。”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手里攥着那张单子,心里梗得难受。
下午下班的时候,苏雨晴突然出现在仓库门口。
我走过去,她看着我,问:“今天张主管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
“别骗我了。前台小姑娘跟我说了。”
我笑了笑:“没事,都是工作上的事。”
她眉头皱起来:“你不用惯着他。他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
“不用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这不是麻烦。”
“我知道,可我……”
“你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关系上来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什么?”
“高中时候也是这样。明明帮了我,还怕别人知道。别人在背后说你闲话,你也从来不解释。”
“说那些干啥。”
“李强,”她看着我,“你在我这,就不是靠关系。你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别人说什么,你不用管。”
06
进公司半个月,我基本摸清了仓库的运作流程。
张主管隔三差五找我麻烦,我都忍了。可他越来越过分,不光在仓库使唤我,还在办公室里当着其他人的面说我“混饭吃”。
苏雨晴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气得不行。
那天开周会,她把所有部门主管都叫到会议室。张主管坐在最边上,端着个茶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会议开到一半,苏雨晴突然说:“张主管,你对仓库那边有什么意见吗?”
张主管愣了一下:“没意见啊,挺好的。”
“是吗?”苏雨晴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那你为什么要跟别人说李强‘混饭吃’?”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张主管脸色变了:“我没说过。”
“没说过?”苏雨晴看着他,“要不要我调监控?”
张主管不说话了。
苏雨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李强是我高中同学,这你知道。可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张主管摇摇头。
“高中三年,我腿不好,都是他背我。”
整个会议室的人,全愣住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深圳吗?”苏雨晴继续说,“他前妻嫌他穷,离了婚。他爸一个人在农村,他出来打工是为了养家。”
她看着张主管,一字一顿地说:“我这辈子,最困难的时候是他帮的我。现在他困难了,你们谁要是为难他,就是为难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张主管低着头,手有点抖。
“今天的话,我就说这么多。散会。”
她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时候是夏天,宿舍没空调,只有一台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雨晴今天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高中那会儿,她话很少,走路总是低着头。同学欺负她,她也不吭声。有一回她没带雨伞,我在校门口等她,看见她一个人蹲在墙角,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把眼泪擦了,“就是有点疼。”
我扶着她,把伞撑在她头上,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一个想法:她太不容易了。
可现在,她站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主管的面替我说话,那气场,跟我认识的那个苏雨晴,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她变了。
可她又没变。
变的是外在的东西,钱、地位、气场。没变的是她那颗心,还是一样会记住别人的好,一样会对人重情重义。
我想起今天中午,她问我:“李强,你觉得我现在跟以前比,变化大吗?”
我说:“大,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笑了:“可我觉得,我还是那个我。”
“什么意思?”
“人这一辈子,什么都会变。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看着我:“就像你,你还是你。”
我没接话,心里却翻江倒海的。
这句话,高中毕业那天,她也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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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个周五,苏雨晴说要请我吃饭。
她说:“今天是发薪日。你干了半个月,应该有钱拿了。”
我说:“那也不用你请,我请你吧。”
她笑了:“你请?你一个月才拿一万五,我一个月拿几百万。你请得起吗?”
我噎了一下。
她拍拍我肩膀:“走吧,我请。”
她去地下车库取车,我跟在后面。她钻进一辆白色宝马,我盯着那车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开到一个餐厅,在南山那边,环境很好,大厅里摆着钢琴,有人在弹曲子。我穿着工装,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坐下的时候有点不自在。
“别紧张。”她笑着说,“这又不是高档餐厅。”
“还说不高档,这得多少钱?”
“没事,我请。”
我们点了菜,她给自己要了杯红酒,给我倒了一杯。
“来,喝一个。”
我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
“李强,”她看着我,“我今天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么多年,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悔帮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
“真的。那会儿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同学之间,能帮一把是一把。”
她的眼眶有点红:“你知道吗?这句话,我二十年前就想听你说。”
“那时候你也没问。”
“我不敢问。”她低头看着酒杯,“我怕你会说后悔。怕你说因为我,耽误了你的前途。”
我心里突然一疼。
“苏雨晴,”我说,“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可我一直不敢确认。我怕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你欠我的?”我看着她,“你觉得我帮你,是为了让你还?”
“不是。”
“那就别想了。”
她擦了擦眼泪,笑了:“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那天晚上,送我回去的路上,苏雨晴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她刚来深圳那年,身上只有两百块钱,连张火车票都买不起,是她爸借了邻居的钱,才让她上车。
她到深圳后,租了个城中村的隔断间,一个月三百块钱,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最难的那年,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一个人躺在床上,连水都喝不上。”她说,“那时候我就想,李强说过,活着就有希望。”
我心里五味杂陈的。
“你救过我。”她看着前方,声音有点哑,“你背了我三年,也给了我希望。”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是不是也救过你?”
“是。”她点头,“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你。”
我转头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从我眼前掠过,霓虹灯影子里,我看见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