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春天,我跟几个工友在田埂上歇脚。
远远看见沈南莲骑着自行车过来,风吹起她的碎花衬衫,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工友李二狗挤眉弄眼:“爱国,你敢不敢娶南莲?”
我嘴里嚼着草根,随口接了一句:“南莲要是嫁给我,我让她顿顿吃肉!”
话音刚落,村口大喇叭响了。
沈满仓的声音传遍全村:“徐爱国,你给我来大队部一趟!”
我腿肚子当时就软了。
半个小时后,我站在大队部门口,沈满仓叼着烟袋上下打量我。
门帘一掀,沈南莲端着搪瓷缸子走出来。她看了我一眼,耳朵尖都是红的。
我那句“开玩笑”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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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太阳挺大的,晒得人后背发烫。
我跟李二狗、王秃子几个在生产队的地里干了一上午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队长吹了歇工的哨子,我们一屁股坐在田埂上,谁也不愿意动弹。
李二狗从兜里摸出几根烟卷,分了一圈。
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你这烟卷是拿树叶子卷的吧?”我骂了一句。
李二狗嘿嘿笑:“有的抽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的。”
王秃子躺在地上,拿草帽盖着脸:“爱国,我看你这个小身板,干一天活就得趴下。”
“你少瞧不起人。”我把烟掐了,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我们这个生产队叫红旗大队,在县城边上,说富不富,说穷不穷。家里壮劳力多的,日子还能凑合。像我家这样只有我跟老娘两个人的,就紧巴了。
我爹走得早,我娘冯玉娥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是个厉害角色,嘴巴不饶人,在村里跟谁都能吵上几句。但我知道,她是被逼出来的。一个女人家,没个男人撑腰,不泼辣点,早被人欺负死了。
我十八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在生产队干活。
这几年政策松动了,有些脑子活泛的人开始做小买卖。我心里也痒痒,但没本钱,只能先窝着。
“哎哎哎,你们看那是谁?”李二狗突然坐直了身子。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远处土路上,一辆自行车正往这边骑过来。
骑车的是个姑娘,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白净的手腕。两条辫子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
风把她的衬衫吹起来,贴在身上,显出细细的腰身。
“沈南莲。”王秃子把草帽掀开一条缝,“这个点,可能是去镇上供销社买东西。”
沈南莲是我们村最漂亮的姑娘。
她爹沈满仓是村长,退伍军人,在村里说一不二。她妈走得早,沈满仓也没续弦,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村里想娶她的小伙子不少,但没几个人敢真去提亲。
为啥?
沈满仓那个老丈人,谁敢惹?
再说了,沈南莲读过初中,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人。一般的小伙子,她也看不上。
李二狗捅了捅我胳膊:“爱国,你看她那两条辫子,甩得多好看。”
我没吭声。
沈南莲的车越骑越近,我都能看清她脸上那颗小痣了。
她大概没注意到我们,低着头骑车。
“爱国,你要是能娶到沈南莲,我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夜壶。”李二狗嘿嘿笑着。
我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不是因为我喜欢沈南莲,是因为李二狗这嘴太欠。他老是拿我打镲,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受不了激将法。
一激就上头。
“你说什么?”我扭过头看着他。
“我说你娶不到沈南莲。”李二狗笑嘻嘻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家穷得叮当响,拿什么娶人家村长闺女?”
王秃子在旁边帮腔:“就是,人家沈南莲可是村花,你连朵野花都摘不到。”
周围几个工友都笑起来了。
我脸上挂不住了。
沈南莲的自行车正好从我们面前过去,风吹过,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我张嘴就喊了一句:“沈南莲!”
她刹住车,扭过头看我们。
“南莲,”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要是嫁给我,我徐爱国让你顿顿吃肉!”
她愣住了。
田埂上的工友也都愣了。
过了几秒钟,李二狗带头起哄:“好!有骨气!”
王秃子也拍巴掌:“爱国,你小子行啊!”
沈南莲的脸腾地红了,她瞪了我一眼,脚一蹬,骑着车跑了。
我站在田埂上,心跳得厉害。
刚才那句话,我是怎么就说出口了呢?
我坐下来,李二狗递给我一根烟:“行啊爱国,胆子不小。”
我没接烟,脑子里乱糟糟的。
正想着怎么圆场,村口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徐爱国,徐爱国,听到广播,立刻到大队部来一趟。”
是沈满仓的声音。
我腿肚子一软。
李二狗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完了,沈村长找你算账了。”
王秃子也乐了:“让你嘴欠,这回惹祸了吧?”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去就去,谁怕谁啊。”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怕得要命。
沈满仓那个人,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嗓门大,在村里谁见了都怵三分。我小时候调皮,没少被他拎到大队部挨训。
一路上,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要不要跑?
要不要去找我娘撑腰?
想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大队部就在村口那座青砖瓦房里,门口挂着个牌子:红旗大队革命委员会。
我推门进去,屋里就沈满仓一个人。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嘴里叼着个旱烟袋,正吧嗒吧嗒地抽。
屋里烟雾缭绕的。
“叔。”我喊了一声。
他没说话,就那么盯着我看。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过来坐。”他终于开口了,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我走过去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凳子。
沈满仓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倒出烟灰。他又装了一锅烟丝,用火柴点上。
“你刚才说啥了?”他问。
“没……没说啥。”我舌头有点打结。
“没说啥?”他眼睛一瞪,“我闺女刚从你那路过,回来就红着脸跑进屋,我问她咋了,她也不说。我让隔壁二娃去打听,他说你在田埂上喊了一句……”
他没说下去,就那么看着我。
我头都大了。
“叔,我那是开玩笑的。”我赶紧解释,“我跟李二狗他们闹着玩呢,没当真。”
沈满仓没说话,又吧嗒了几口烟。
“开玩笑?”他慢悠悠地说,“我可听二娃说,你喊得挺大声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门帘掀开了。
沈南莲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
她低着头,把缸子放在桌上:“爹,喝水。”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我心跳漏了一拍。
她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转身出去了,门帘在她身后晃动。
沈满仓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看着我:“爱国,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你爹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二。”
“你娘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他放下缸子,“你娘是个能人,虽然嘴臭点,但人是个好人。”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能点头。
“你家的情况,我了解。”他慢慢说,“三间土坯房,没有牲口,就跟你娘两个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但我看你这小子,还算机灵。你在民兵训练的时候,表现不错。我听镇武装部的人说过,说你有点脑子。”
我愣住了。
没想到沈满仓还打听过这些。
“我刚才说的,你要是真能做到,”他看着我,“那就不是开玩笑。”
“叔,我……”
“今天下午,我带你闺女去你家提亲。”
02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队部的。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群蜜蜂在飞。
沈满仓说下午要来提亲。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蹲在大队部门口的一棵槐树下,掏出烟卷点上。
抽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把烟掐了,往家跑。
我家的土坯房在村东头,三间房,一间堂屋,两间卧房。院子不大,堆着些柴火和农具。我娘冯玉娥正在院子里剁鸡食。
她蹲在地上,挥着菜刀,一下一下剁得有劲。
“娘!”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咋了?被人打了?”
“没有。”
“那慌慌张张的干啥?”
我喘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娘,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啥事?”她把菜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鸡食。
“我刚才……在田埂上说了句话。”
“说了啥?”
“我说……南莲要是嫁给我,我让她顿顿吃肉。”
冯玉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又犯浑了是不是?”
“不是,娘,这事闹大了。”
“咋了?”
“沈满仓听见了,他让我去大队部。”
冯玉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找你麻烦了?”
“那他咋说?”
我咽了口唾沫:“他说……下午带南莲来咱家提亲。”
冯玉娥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担忧。
“那老沈头,还真有眼光。”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转身往屋里走。
“娘,你干啥?”
“收拾屋子!”她头也不回,“人家村长要来提亲,总不能让客人坐炕头上吧。”
我跟着进了屋。
冯玉娥翻箱倒柜,把家里能拿出来撑场面的东西都找出来了。一条洗得发白的褥子,叠好铺在炕上。两只搪瓷碗,洗干净摆在桌上。
她把我拉到屋里,让我换上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褂子。
“待会儿沈满仓来了,你别乱说话,人家说啥你点头就行。”她叮嘱我。
“可是,娘,咱家这条件……”
“条件咋了?”冯玉娥瞪了我一眼,“咱是穷,但咱不偷不抢。沈满仓既然主动来说亲,说明他不在乎咱家穷。”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他那闺女我也见过,长得确实俊,配你小子绰绰有余。”
我没说话。
心里七上八下的。
沈南莲是漂亮,全村人都知道。可我跟她不熟,平时见着面,也就是打个招呼。她突然要嫁给我,我怎么想都不踏实。
等了一个多小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满仓推门进来,后面跟着沈南莲。
沈南莲换了一身衣裳,一件蓝色碎花布衫,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编了条大辫子搭在胸前。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冯玉娥迎上去:“沈村长,您来了。”
沈满仓点点头:“冯大姐,我闺女的事,想跟你谈谈。”
“进来说进来说。”
冯玉娥把沈满仓让进堂屋,我站在一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沈满仓在凳子上坐下,沈南莲站在他身边。
“冯大姐,咱都是敞亮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沈满仓开门见山,“我家南莲今年二十一,你儿子爱国二十二,年龄合适。我今天来,是想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冯玉娥笑了:“沈村长,您这么爽快,我倒不好意思了。不过,有句话我得问明白。您放着村里那么多好人家不挑,为啥看上我们家爱国了?”
沈满仓端起搪瓷碗喝了一口水:“我实话实说。我看上爱国那小子,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有胆量。”
“胆量?”
“对。”沈满仓放下碗,“全村人都不敢说让我闺女吃肉的话,就他敢说。”
冯玉娥笑了:“那小子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那也得有那个心才有那个嘴上没把门。”沈满仓看了我一眼,“再说了,我打听过,爱国在民兵训练的时候表现不错,脑子灵活,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人。”
冯玉娥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
“沈村长,”冯玉娥说,“既然您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识抬举。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家是什么条件,您也知道。南莲嫁过来,可能要吃苦。”
沈满仓说:“吃苦不怕,怕的是没有盼头。”
他转过头看着沈南莲:“闺女,你自己说句话。”
沈南莲一直低着头,听到这话,抬起来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我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说:“我听爹的。”
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
沈满仓笑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冯玉娥也笑了:“行,那就定下了。”
我站在旁边,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定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亲事就定了?
沈满仓站起来:“那明天,我就让人把媒人请来,正式下聘。”
他说完,带着沈南莲走了。
我送他们到院门口,沈南莲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好像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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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满仓走后,我坐在院子里发了半天呆。
冯玉娥忙着收拾碗筷,嘴里哼着小调。
“娘,我这就要结婚了?”我还有点懵。
“怎么,不满意?”冯玉娥白了我一眼,“你是嫌人家闺女不好看,还是嫌人家身份不够?”
“不是……”
“那你愁啥?”
“我就觉得,这事有点太快了。”
冯玉娥放下碗,看着我:“爱国,娘跟你说句实话。咱家这个情况,能娶到沈南莲这样的媳妇,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别不知好歹。”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冯玉娥叹了口气,“你爹走得早,我也没什么本事。这些年委屈你了。”
“娘,你别这么说。”
“好了,不说这个了。”冯玉娥擦擦手,“明天媒人就来,我得去准备点东西。”
第二天一早,媒人来了。
是村里的王大娘,五十多岁,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一进门就笑眯眯地握住冯玉娥的手:“冯大姐,恭喜恭喜啊。”
冯玉娥也笑,拉她进屋坐。
王大娘掏出一封信,是沈满仓写的。信上写明了聘礼的事,不多,两斗米,十斤肉,几尺布。
在农村,这聘礼不算重,也不算轻,正好是普通人家能拿出来的数。
冯玉娥看了看,点头答应了。
王大娘又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是一对银耳环。
“沈村长说,这算是定亲的信物。”她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这对银耳环虽然不大,但做工很精致,一看就是老物件。
我问:“她怎么不自己来?”
王大娘笑了:“人家姑娘不好意思嘛。”
我把耳环收起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人都知道了我跟沈南莲的事。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说我是走了狗屎运。
李二狗见了我,拍着我的肩膀说:“爱国,你小子行啊,真把村花娶到手了。”
王秃子也说:“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这个兄弟。”
我都笑着应付过去了。
但我心里明白,这事没那么简单。
沈南莲是村花,追她的小伙子不少。我抢了他们的风头,肯定有人心里不痛快。
果然,订婚那天,出事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村里很多人都来看热闹。
沈满仓在家里摆了酒席,请了几个亲戚和村里的长辈。我跟冯玉娥一大早就过去了。
沈南莲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站在院子里,像一朵花。
她看见我,脸红了红,叫了一声:“爱国哥。”
我心里一热:“南莲。”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大声说:“赵大军来了。”
赵大军是村里富户赵家的儿子,在镇上开了个代销点,家里有钱。他一直想娶沈南莲,村里人都知道。
他走进院子,穿着一件崭新的干部服,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客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徐爱国,”他笑了笑,“你真要娶南莲?”
我说:“是。”
他看着我的衣服,又看看院子里简陋的酒席,笑了:“就凭你?”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沈满仓站在屋门口,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赵大军走到我面前,声音不大不小,但院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徐爱国,你家连油都吃不起了,你拿什么养活南莲?”
我攥紧拳头,咬了咬牙。
他又说:“你以为吹个牛就能娶到老婆?你以为村长闺女是那么好娶的?你也不想想,你拿什么养她?天天吃白菜还是吃窝头?”
他停了一下,加重语气:“你,配吗?”
我额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
我想冲上去揍他,但理智告诉我不能动手。
这时候,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是沈南莲。
她看着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爱国哥,别理他。”
然后她转向赵大军:“赵大军,你走吧。”
赵大军脸色变了:“南莲,我是在为你着想。这穷小子有什么好?你嫁给他,以后只能吃苦。”
沈南莲说:“我乐意。”
赵大军还想说话,沈满仓走出来,站到我们面前。
他端着酒碗,看着赵大军:“赵大军,你爹要是想跟我说话,让他自己来。你一个晚辈,在长辈的酒席上撒野,像话吗?”
赵大军脸色铁青,咬着牙,转身走了。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服气,有恨意。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个仇算是结下了。
04
订婚之后,我跟沈南莲的婚期定在年底。
还有几个月时间,我得想办法挣钱。
沈南莲嫁过来,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吃苦。说过的话,我得兑现。
我开始琢磨能做点什么。
那时候改革开放的风已经吹过来了,镇上有不少人开始做小买卖。有的倒腾布料,有的倒腾日用品,还有的在集市上摆摊。
我也想干,但没本钱。
我跟冯玉娥商量,她说家里还有点积蓄,可以拿出来给我试试。
我问她有多少,她说三百块。
三百块在那个时候不算少,但也不多。做小买卖是够了,但要干大的就不行。
我决定先观察一下市场。
那段时间,我每天去镇上转悠,看看什么好卖,什么赚钱。
镇上有个农贸市场,人来人往的。有个卖衣服的摊子,生意特别好,每天都有很多人围着。
我观察了几天,发现那个摊主卖的主要是的确良衬衫,还有几款时髦的夹克。
那时候的确良很火,城里人都穿。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但我没做过生意,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沈南莲看出来我有心思,有天晚上她来找我。
“爱国哥,你是不是想做生意?”
我点点头。
“那你得想清楚做什么。”
“我想做服装,但不懂门道。”
沈南莲想了想:“我有个同学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她说最近布料供应挺足的。要不让她帮忙问问?”
我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过了几天,沈南莲那个同学帮我联系上一个批发商。那人刚从南方进货回来,有一批的确良衬衫,价格还算公道。
我问清楚价钱,回家跟我娘商量。
冯玉娥说:“家里就这点钱,你得想清楚。”
我说:“娘,我考虑了很久。这生意肯定能做,就看敢不敢干。”
冯玉娥看了我半晌:“行,娘信你。”
她把一张存折递给我,里面有三百二十块钱。
我用这三百二十块钱进了第一批货,八十件的确良衬衫。
那天我骑着自行车,驮着两大包衣服,去镇上赶集。
我心里的忐忑,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到了集市,我找了个空地,把衣服摊开。衬衫有五六个颜色,白的,蓝的,粉的,还有当时最流行的碎花。
我也不会吆喝,就那么傻站着。
站了半天,也没人来问。
我有点急了。
这时候,一个穿着干部服的年轻人走过来,翻了翻衣服。
“这多少钱一件?”
我赶紧报了个价三块五。
他皱了皱眉:“贵了。”
我说:“这可是的确良,南方来的货,质量好。”
他看了半天,挑了两件,问我能不能便宜。
我咬了咬牙:“三块二,最低了。”
他想了想,掏出六块四,递给我。
第一单生意,成了。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那天赶集,我卖了二十件衬衫,净赚了六块钱。
六块钱在那个时候,够买好几斤肉了。
我累了一天,但心里美滋滋的。
晚上回家,我把钱交给冯玉娥。她数了数,笑了。
“这生意能做。”她说。
第二天我又去赶集,这次带了剩下的货。
我学着其他摊贩的样子,把衣服挂在铁丝上,摆得整整齐齐的。
那天卖了三十五件。
我刚回到村里,就听说赵大军在镇上到处说我的坏话。
“徐爱国那小子,能做成什么生意?赔光了就老实了。”
王秃子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气得牙痒痒。
但我忍住了。
我不能跟他一般见识。
我把他当个屁,放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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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82年腊月,我跟沈南莲结婚了。
婚礼办得简单,但很热闹。沈满仓请了几个亲戚,村里人也来了不少。
我看着沈南莲穿着红棉袄,坐在婚房里,心里既高兴又紧张。
她是我媳妇了。
结婚后,我继续做服装生意。每天骑着自行车,驮着衣服去镇上赶集。
日子比以前好了一些,虽然算不上富裕,但至少不用再饿肚子了。
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
我说过,让沈南莲顿顿吃肉。
可结婚这半年,我也没能真让她吃上几顿肉。
不是买不起,是舍不得。
我要攒钱,做生意需要本钱。
沈南莲从来不抱怨,也没提过吃肉的事。
她每天在地里干活,回家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她也去镇上帮我一起摆摊,两个人挤在自行车后座上,她搂着我的腰,风吹着她的头发。
日子虽然苦,但我觉得有盼头。
1983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卖衣服了,我要养鸡。
那时候市场上鸡蛋紧俏,镇上有人养鸡发了财。我眼红。
我跟沈南莲商量,她犹豫了一下。
“养鸡需要技术,你懂吗?”
我说:“不懂可以学,我看了几本书。”
“那本钱呢?”
“卖衣服攒了几百块,再跟我娘借点,应该够了。”
“要不,你先去问问别人,了解清楚再说?”
我不耐烦了:“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我心里有数。”
沈南莲没再说话。
我后来想起这句话,后悔得不行。
我盘下了一个废弃的鸡棚,又去县城买了一批鸡苗。一共五百只,花了将近五百块钱。
养鸡一开始挺顺利。小鸡长得快,每天喂食,饮水,保持鸡棚干净。我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心里美滋滋的。
我觉得自己就要发财了。
沈南莲不放心,有时候也过来帮忙。她总说:“爱国,要不你先问问爹的意见,他见多识广。”
我不以为然:“你爹是老一套,现在改革开放了,得用新办法。”
她皱皱眉,但没再说什么。
第三天,鸡棚里的鸡开始死了。
一开始是几只,我没当回事。但后来是一天几十只,再后来是一天一百多只。
我慌了。
我跑去找兽医,兽医来看了一眼,说是鸡瘟。
“你怎么不早点打疫苗?”他问。
打疫苗要花钱,我当时觉得没必要,省了。
我把这个事跟沈满仓说了。他叹了口气:“你跟我说实话,你养鸡之前,看过书没有?问过懂行的人没有?”
“看过。”
“看了几本?”
我不说话了。
“你不会,可以学。可以问。你不敢问别人,问我总行吧?”他摇摇头,“你这个人,胆子大,但太莽撞了。”
那些鸡,五百只,最后活了不到一百只。
我蹲在鸡棚门口,看着满地死鸡,浑身发抖。
我赔了四百多块钱。
那是我卖衣服攒了大半年的钱。
我不敢回家,不敢面对沈南莲。
我蹲在鸡棚门口,从天亮蹲到天黑。
她就来了。
她提着灯笼,走到我面前。
“爱国,回家吃饭吧。”
我没动。
“我做了你爱吃的土豆丝。”
我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被映得红红的。
“南莲,我对不起你。”我说,声音沙哑。
“回家吃饭吧。”
“我赔了那么多钱,我这辈子,怕是还不起你了。”
她把灯笼递给我:“回家。”
我接过灯笼,站起来。
她转过身,走在前面。我跟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回走。
那天晚上,她端了一碗饭,一碗菜,放在我面前。
我吃不下。
“吃点吧。”她说,“日子还长。”
她转身去刷碗,背对着我说:“过了这道坎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放了一个布包。
我打开一看,是一对银手镯。
银手镯不大,但很沉,是手工打的,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
我认识它。
这是沈南莲她妈留给她的。
我拿着手镯,手在抖。
沈南莲走过来,看着我:“拿去卖了吧。换点本钱。”
“南莲,这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妈留给我,就是让我过好日子的。你拿着去镇上,找个当铺,卖了。”
“南莲……”
“别说了,赶紧去吧。”
我拿着手镯,看着她。
她背对着我,正在切白菜。
我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
我没让它掉下来。
06
我拿着那对手镯去了镇上。
当铺老板翻了翻,问我要多少。
我说一百。
他摇头:“最多七十。”
我说行。
七十块钱,我攥着那七张票子,手心里都是汗。
出了当铺,我在街上站了很久。
街上的行人都跟我擦肩而过,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沈南莲好。
我用这七十块钱去了县城。那里有个批发市场,比镇上的更大,货更全。
我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摆地摊的年轻人。他卖的是当时最新的款式,喇叭裤,花衬衫,都是从南方进来的。
我蹲在他旁边,问他这些货从哪里进的。
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想干啥?”
“我也想干这行,跟你学学。”
“行吧,看你也挺可怜的。”他告诉我,这些货都是从广州那边进来的。
我心动了。
但去广州太远,我没路费。
我问他能不能分点货给我。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穿着:“你有本钱吗?”
“有,七十。”
他笑了:“不够。”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样吧,你看我这些货,你帮我卖。卖完一件,我分你一块钱。”
我心里算了一下,一口答应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天去他摊子附近摆摊,帮他卖衣服。
我学会了怎么吆喝,怎么讨价还价,怎么看人下菜碟。
一个月下来,我赚了四十多块钱。
钱不多,但让我看到了希望。
有一天晚上,我骑着自行车回家,远远地看见沈南莲站在村口等我。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风吹着她,她缩着脖子。
我下车,问她:“这么冷,怎么不在家等?”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突然掉了一滴泪。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咋会呢,我每天都回。”
“我担心你有事。”
我心里一酸,拉着她的手:“傻丫头,我能有啥事。”
她抹了抹眼:“赶紧回家,饭都凉了。”
我跟着她进了屋。
桌上放着两盘菜,一盘土豆丝,一盘炒鸡蛋。
鸡蛋是稀罕物,平时不舍得吃的。
“你咋炒鸡蛋了?”
“你最近瘦了,吃点好的。”她把筷子递给我。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
那是我吃过最香的鸡蛋。
吃完饭后,我跟她说,我想去广州进货。
她一听,愣住了。
“广州?”
“对,我这段时间在县城学了不少门道。去广州进货,成本更低,款式也更新。”
“你一个人去?”
“嗯。”
“路费呢?”
“我攒了点,还差一点。这几天再跑几趟,凑够了就去。”
她沉默了很久:“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她没说话。
第二天晚上,她塞给我一个布包。
我打开一看,是钱。
“你哪来的?”我问她。
“我把爹给我的一件旧皮袄卖了。”
“南莲!”
“你拿着,”她打断我,“到了那边,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
我攥着那个布包,手又抖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
我在想,我徐爱国是何德何能,能娶到这么一个媳妇。
我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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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背着包袱,坐上了去广州的火车。
火车上人挤人,我挤在过道里,站了将近一天一夜。
到广州的时候,脚都肿了。
我按照那个年轻人给的地址,去了一个批发市场。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真正的批发市场。
乌泱泱的人,密密麻麻的摊子,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
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有点发懵。
我找到了那家卖服装的档口,老板是个中年人,穿着花衬衫,戴着一副墨镜。
“你是县城来的?”他打量着我说。
“是。”
“那个小刘跟我说过你。”他指了指一堆衣服,“这些,你看看有满意的没?”
我翻了翻,挑了几十个款式。
“多少钱?”
“每件两块五,你要的多,算两块二。”
我心里算了一笔账。两块二进,回去能卖四块五,甚至五块。
利润不错。
我挑了一百件,一共花了两百二十块。
带着货回县城,我找了个集市,摆了个摊。
第一天,生意不大好。只卖了十几件。
第二天,好了点。
第三天,我卖完了所有的货。
除去成本,我赚了一百多块。
我从来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赚过这么多钱。
我心里那个劲儿,别提多大了。
从那天开始,我就固定去广州进货,回县城卖。
一个月跑一趟,来回三天,能赚两三百。
生意越做越顺,我的胆子也越来越大。
我在县城租了一间小门面,挂了个招牌:“爱国服装店”。
开张那天,沈南莲也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招牌,笑了。
“爱国,你真行。”她说。
我心里美滋滋的。
但好景不长,赵大军又来找麻烦了。
他听说我在县城开了店,心里不平衡。
他在镇上放话,说我徐爱国是“暴发户”,说不定哪天就栽了。
我没理他。
但这一次,他做的事情,触及了我的底线。
县城有个百货大楼,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女售货员,叫小陈。小陈挺热心的,帮我介绍过几个客户。
我跟她没别的,就是生意上的往来。
但赵大军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事,就在村里造谣,说我徐爱国跟女售货员有一腿。
这个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没当回事。
但没过几天,沈南莲也知道了。
那天傍晚回家,我看见她坐在堂屋里,没有做饭。
“咋了?不舒服?”我走过去,摸她的额头。
她躲开了我的手。
“你干啥?”
“徐爱国,”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那个女售货员,是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说啥?”
“你别装了,我都知道了。”
她开始哭。
“你说,你是不是跟她好上了?”
“南莲,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赵大军说的,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说你整天跟那个女售货员在一起,连店都快放在她名下了。”
我这个火啊,蹭地就上来了。
“赵大军那个王八蛋,他造谣!”
“那他咋知道得那么清楚?”
“我跟小陈就是朋友,她帮我介绍过几个客户。”
“朋友?你当我傻?”她站起来,“我爹当初把我说给你,我认了。我图的不是你的钱,图的是你这个人。你要是变心了,那口肉我也不要了!”
她转身进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堂屋里,手攥得紧紧的。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冤枉我。
我踹开门,进了屋。
沈南莲坐在炕上,背对着我。
“南莲,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
“你必须听。”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我徐爱国对天发誓,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人。那个小陈,就是生意上的朋友。你要是不信,明天我带你去县城,跟她当面对质。”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