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潇潇咽气时,楚嘉禾转身对旁人说了句话,在场的人听了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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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大雪封路。

重症监护室的走廊里,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心电监护仪的心跳声越来越慢,像有人用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大家心口上。

封潇潇躺在病床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米白色大衣的女人正弯着腰,几乎把脸贴在魏淑芬胳膊上。她的声音温柔带颤,眼眶红红的,像刚狠狠哭过一场。

“魏主任,您放心,潇潇的事我会帮她扛着,财务科那边的工作我全部接过来了。您说的事,我一准儿办妥。”

魏淑芬拍了拍她的肩膀:“嘉禾啊,有你这样的好姐妹,是潇潇的福气。

女人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领。

没人注意到,她转过身的瞬间,嘴角闪过的笑意。

更没人听到,她俯在张浩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熬了三年,总算快咽气了。”

走廊里,三个护士手一抖,病历夹哗啦啦掉在地上。

所有听见的人都愣住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病房里那根绿色的心电图线,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直线。



01

封潇潇和楚嘉禾的关系,在单位里是出了名的好。

两个人从初中就认识,高中同桌,大学同班,毕业后又分到一个单位。二十年的交情,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世上大概没有比她们更亲的姐妹了。

封潇潇什么性格呢?

绵里藏针。

她说话慢声细语的,永远笑眯眯的,不急不躁。

可谁要是真惹着她了,她能笑着把人怼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她人缘好,上上下下都处得来。

楚嘉禾正好相反。

她性子急,说话快,心里有事情憋不住。

她离了婚,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封潇潇没少帮她。

两个孩子穿的衣服、吃的奶粉,封潇潇总是买双份。

逢年过节,封潇潇准把她和孩子叫到家里来吃饭。

可人心这东西,谁说得清呢?

那天是腊月初八,天冷得要命。封潇潇刚做完第三次化疗,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得像秋天的枯叶子。她撑着身子,拉着楚嘉禾的手,笑得很虚弱。

“嘉禾,我要是真走了,孩子和志强就拜托你了。”

“你胡说什么?”楚嘉禾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你一定能好起来的,医生说了,治好的概率很高。”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封潇潇没看见,楚嘉禾哭的时候,右手紧紧攥着被子角,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她的眼泪是真心的,可她心里想的,却不是封潇潇以为的那些话。

“你要是真好了,我怎么办?”楚嘉禾心里默默问自己。

一年多前,封潇潇查出来胃癌中期。

那天从医院回来,楚嘉禾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一个人发了很久的呆。

她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塌了。

可她接着冒出来的念头,连她自己都被吓到了。

“她要是不在了,副主任的位子就是我的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后来封潇潇病情反复,好一阵坏一阵。楚嘉禾就跑前跑后地照顾,忙得脚不沾地。单位里的人都夸她重情重义,封志强也感激得不得了。

可谁也不知道,楚嘉禾每次从医院出来,都会拐到魏淑芬家里坐一会儿,说一些“很关心潇潇病情”的话。

她偶尔会不经意地提一句:“潇潇最近身体不好,工作上的事情,我怕她处理不了。”

魏淑芬心里明镜似的。

她在这个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世故看不透?

可这次退休在即,主任的人选让她犯愁。

封潇潇确实能干,可眼下这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到下半年都是个问题。

楚嘉禾就不一样了。虽然业务能力差了点,可她听话。

魏淑芬需要听话的人。

“嘉禾啊,”魏淑芬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你放心,该是你的跑不了。”

楚嘉禾听完这话,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她走出魏淑芬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可她一点不觉得冷。

手机响了,是封志强打来的。

“嘉禾,你在哪儿呢?潇潇说要找你说话。”

“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楚嘉禾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往上扯了扯。她抬手正了正衣领,踩着高跟鞋,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封潇潇叫她去,无非是再说那些“拜托你照顾家人”的话。

可她等的,就是让封潇潇主动开口说这些话。

因为一旦封潇潇亲口把丈夫孩子托付给她,那将来出了任何事情,就没人能说她什么了。

楚嘉禾走得很快,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笃笃响。

她甚至笑了一下。

“多好的女人啊,死到临头了,还在为别人着想。”

这话她没说出口,可她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每说一遍,心里那根刺就往下扎一分。扎得她疼,可也让她清醒。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封潇潇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家人的照片。照片里齐刷刷的四个人,封志强、小彤、浩浩,还有她自己。

“你看,”封潇潇把照片递给她,“今年过年要是不回老家了,咱们就在这儿过。我问问妈的意见,让她过来。”

“行,都听你的。”楚嘉禾接过照片看了看,眼泪又红了。

“你别动不动就哭,”封潇潇笑了,“我又不是明天就死。”

“不许你瞎说!”楚嘉禾狠狠瞪了她一眼。

两个人说着笑着,像从前一样。

封潇潇没注意到,楚嘉禾拿起那张照片的时候,看得最多的不是她,也不是孩子们。

楚嘉禾看的是封志强。

02

楚嘉禾搬进封潇潇家的那天,是腊月十二。

封潇潇第四次化疗后,身体彻底垮了,连下床都费劲。

封志强一个人要上课,要照顾两个孩子,实在忙不过来。

楚嘉禾主动提出去帮忙,说她反正也一个人住,孩子能跟浩浩一起上下学。

封志强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在电话里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

“谢什么,潇潇是我姐们儿,应该的。”楚嘉禾挂断电话,开始收拾行李。

她拖了一个大行李箱,装了自己和孩子的换洗衣服,又去超市买了整整一后备箱的东西。

奶粉、尿不湿、水果、补品,一样都没少。

到了封潇潇家楼下,她没急着进门,先站在楼下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好姐妹病了,我来帮忙带娃。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配着三个加油的表情包。

不到十分钟,点赞几十个。单位同事纷纷评论:“嘉禾真是重情重义的人。”

她满意地收起手机,敲开了封潇潇家的门。

开门的是小彤,今年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一见她就扑上来:“楚阿姨!”

“小彤乖。”楚嘉禾摸了摸她的头,弯下腰在屋里扫了一圈。

封志强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嘉禾来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

“你别忙,我带了菜。”楚嘉禾把东西提进去,顺手接过封志强手里的锅铲,“你去看看潇潇,我来做饭。”

封志强愣了下,还没来得及推脱,楚嘉禾已经把他推出了厨房。

你一个大男人,哪会带孩子?去吧去吧。

她说着,转身开始麻利地切菜。刀起刀落,声音利索。

封志强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是个不怎么会表达的人,娶了封潇潇这么多年,日子一直平平淡淡的。

可最近这一年,他觉得日子越来越难熬。

妻子的病、两个孩子的闹腾、单位里的杂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候冒出来一个楚嘉禾,跑前跑后地帮忙,他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

“志强哥,小彤的班主任叫什么名字啊?明天家长会我替你去。”楚嘉禾头也不回地问。

“李老师。”

“哦,那浩浩的幼儿园是几点放学来着?”

“五点半。”

“行,我记住了。你明天该上课上课,家里有我。”楚嘉禾说着,转过身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近。

封志强没多想,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卧室。

他不知道,楚嘉禾目送他进去后,笑容慢慢变了味。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菜,用锅铲翻了翻,嘴角扯了一下。

到了晚上,封潇潇从医院回来,一家人吃了顿饭。

封潇潇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粥就躺下了。

楚嘉禾坐在她床边,一边给她擦手,一边轻声说着单位里的事。

“魏主任昨天找我谈话了,说你这边的活儿让我先接着干,反正你病好了还要回去的。”

“她让你接就接吧,”封潇潇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别耽误工作就行。”

“你放心,我肯定给你看好了。”楚嘉禾捏了捏她的手。

封潇潇没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楚嘉禾看她呼吸平稳了,轻轻站起来,走到客厅。封志强正坐在沙发上改作业,抬头看了她一眼:“睡下了?”

“嗯。”楚嘉禾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犹豫了一下,“志强哥,潇潇的病,你真的要做好心理准备。”

封志强手里的笔停住了。

“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年春天了。”楚嘉禾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谁听见,“你们有什么打算,要想一想。”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封志强低着头,笔尖在作业本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点。

“我知道。”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楚嘉禾看着他发红的眼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住的客房里,掏出手机,给张浩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来单位找我,有事。”

张浩很快回了:“什么事?”

“好事。你升副科长的事,有门路了。”

她打完这行字,把手机往枕头底下随手一扔,关了灯。

窗外下起了雪,雪花无声地落下来,铺满了窗台。

楚嘉禾翻了个身,思绪飘到了很远。她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去封潇潇家。

那时候她刚离婚,抱着三岁的浩浩,拎着一个破编织袋,站在封潇潇家门口。

是封潇潇开的门。

封潇潇二话没说,把她拽进屋,煮了碗热汤面:“别哭了,住下来,住多久都行。”

那碗面的味道,她还记得。葱花、姜丝、两个荷包蛋,汤很鲜。

可后来她每次想起那碗面,心里只有一个感觉:施舍。

她楚嘉禾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施舍。

她不想当那个编着辫子、穿着旧衣服、站在别人家门口等饭吃的人。

她要站在那扇门里,让别人站在门外等着她来施舍。

这念头她从来没跟人说过。可她一天比一天想。

尤其在封潇潇面前想得更多。

封潇潇什么都有。好工作、好丈夫、好孩子、好身体(直到查出病之前)。所有人都喜欢她,所有人都夸她能干、大度、人缘好。

而她楚嘉禾呢?离婚了,孩子还小,工资不够花,在单位里干了十几年还是个小科员。

凭什么?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雪夜,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一定要替她活下去。”



03

张浩这个人,在单位里算是个边缘人。

三十出头,未婚,平时话不多,干活也还行,但就是提拔不上去。

原因很简单:他妈妈得了白血病,隔三差五就得往医院跑。

领导们体谅归体谅,可该给他升职的时候,总是犹豫。

“小张家里负担重,我怕他分心。”

这句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就那样了。

直到楚嘉禾找到他。

那天是腊月十三,财务科例会结束后,楚嘉禾叫住他,说有事谈。两个人去了单位后面的快餐店,楚嘉禾点了两份米饭套餐,开门见山。

“张浩,你想不想当副科长?”

张浩筷子还没动,愣住了。

“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楚嘉禾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着,“我不是跟你客气,我来找你是认真谈的。封潇潇快不行了,她那个副科长的位子空出来,谁坐?你想过没有?

张浩沉默了一会儿:“那不也还有你吗?”

“我坐上去当主任了,副科长不就空出来了?”楚嘉禾笑了,“你放心,我说话算话。你帮我做点事,等我上台那天,就是你当副科长的时候。”

张浩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楚嘉禾放下筷子,凑近了一点,“就是帮我盯着封潇潇,她但凡写了什么、记了什么、存了什么,你都帮我留意着。还有,魏主任那边的事,你也帮我盯着点。”

“魏主任什么事?”

“你别装了,”楚嘉禾压低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魏主任那点事,你妈妈住院的时候她办过一次,你心里没数?”

张浩的脸色变了。

他妈妈住院那年,报销走的是财务科特批渠道,魏淑芬经手办了一次。具体怎么操作的,张浩不知道,但他清楚:那笔钱里头,有猫腻。

“你不用说话,知道就行。”楚嘉禾把话说到这里,站起来结了账,“走了,上班了。”

张浩一个人坐在快餐店,看着面前还没动几口的饭,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封潇潇对他不错。

他去年的绩效考核是封潇潇一个人扛下来的,把他的成绩从“不合格”提到了“合格”。

封潇潇从没跟他说过什么,可他心里有数。

可妈妈那边等着钱救命。一天比一天多的医药费,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闭了闭眼。

后来他还是去找了楚嘉禾,答应了。

楚嘉禾知道他会答应的。封潇潇那点恩情,跟张浩妈妈的性命比,算什么?

张浩开始悄悄留意封潇潇的行踪。

他翻过封潇潇的办公桌,翻了她的抽屉,查了她的电脑。他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封潇潇的电脑里干干净净的,除了工作文件,什么都没有。

楚嘉禾听完他的汇报,皱了皱眉头。

“不可能,她肯定留了东西。你再找。”

“我真找了,没有。”

“那你盯着她,她写什么你记什么。”

张浩点了点头,走开了。

他不知道,楚嘉禾这句话是真心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封潇潇的底细。

封潇潇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细得很。

从她们一起上班那天起,封潇潇就有个习惯:什么东西都要记下来。

小到今天买了什么菜,大到谁找她谈了什么话,全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那个本子,楚嘉禾见过一次。是在有一次她们一起去外地出差时,封潇潇半夜起来写东西,笔记本从床头掉下来,楚嘉禾瞥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和名字。

从那以后,楚嘉禾心里就扎了一根刺。

封潇潇到底记了些什么?有没有记到她?

可那时候两个人还是“好姐妹”,她不好意思问。

等到现在想问了,已经来不及了。

封潇潇住进了医院,东西都在家里和单位,她进不去封潇潇的家门,单位那边的电脑她也翻了几遍,什么都没找到。

越找不着,她越心慌。

楚嘉禾开始频繁地去封潇潇家。不光是为了表现,更是为了找东西。

有一天下午,趁封志强去上课、两个孩子都睡了,楚嘉禾一个人进了封潇潇的房间。

那间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床头上还放着封潇潇和封志强的结婚照,两个人笑得挺甜。

楚嘉禾没管那些,她开始翻衣柜。从上到下,一件一件地翻。她没翻到什么特别的,只有几件旧衣服和几条围巾。

然后是梳妆台。抽屉拉开,里面是一些化妆品和零钱,还有一个蓝色的旧信封。

楚嘉禾把信封拿出来,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好几张照片,都发黄了。她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她们初中时一起拍的。两个人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眯起了眼睛。

她翻到背面,封潇潇的字迹。

“最好的朋友,一辈子。”

楚嘉禾看着那行字,有片刻的恍惚。

她好像回到了那时候。

初中毕业那年,封潇潇说要拍一张合照留念。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阳光特别刺眼。

封潇潇搂着她的肩膀,说:“嘉禾,咱们要一辈子做最好的朋友。”

当时她说什么来着?她好像说“好”。

然后呢?然后就没了。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塞回抽屉里,关上。

转身要出去的时候,她发现柜子顶上有个小盒子。

是那种很普通的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花。她踮着脚拿下来,打开一看,是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

她拆开一封,是封潇潇十年前写给她的信。

那时候她们都刚工作,封潇潇出差去外地,给她写了一封信,说什么“嘉禾,我想你了,你最近过得好不好”之类的。

楚嘉禾看了两三封,全是一样的内容。就是普通的寒暄,写的都是些琐碎的小事。

可她一封接一封地往下看,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些信,封潇潇一封都没寄出去。

为什么?

她翻了翻信的日期,发现最后一封的时间,是封潇潇结婚前。

那封信只有几行字,封潇潇写得很简单。

“嘉禾,我要结婚了。我想请你当伴娘,可我又怕你不来。你最近跟我疏远了很多,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如果是的话,你跟我说,我改。”

楚嘉禾看完那封信,发现纸边上有点发黄的水渍。是泪痕。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放回盒子里,盖上,放回原处。

走出去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

可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想到那封信,想到封潇潇没寄出去的那些话。

后来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逼自己断了这个念头。

“她做这一套给谁看呢?”

04

封潇潇的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封志强正在学校上课。

是楚嘉禾去拿的报告。

医生把报告递给她,看了她一眼:“你是家属?”

“我是她妹妹。”楚嘉禾点了点头。

医生沉默了一下:“癌细胞扩散了,到了晚期。可能还有三个月左右。

楚嘉禾一个字都没说,拿着报告走出诊室,站在走廊里发了很久的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从她身边过去,有人抱着孩子在哭,有人在打电话。她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过了好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给封志强打了个电话。

“志强哥,你下课了来医院一趟。”

“怎么了?”

“你先来吧。”

她挂了电话,把报告折好,放进了包里。

然后她掏出口红,对着手机屏幕补了补妆。她的嘴唇有点干,口红涂上去不太服帖。她用指腹抹了抹,抿了抿嘴,这才重新走进病房。

封潇潇正靠在床上打点滴,见她进来,笑了一下:“报告出来了?”

“出来了。”楚嘉禾走过去,坐在床边,拉住她的手,“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让你继续治疗。”

“我还能治多久?”

“你别瞎想,”楚嘉禾瞪了她一眼,“好好治就行了,想那么多干嘛。”

封潇潇看着她,突然笑了。

“嘉禾,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从小到大都这样。”

楚嘉禾愣住了。

“我知道我不能好了,”封潇潇说得很平静,“你不用瞒我。我就想知道,我还有多久?”

楚嘉禾低头,沉默了好久。

“三个月,医生说可能三个月。”

“三个月,够用了。”封潇潇点点头,没有哭,也没有垮掉,“够了。”

楚嘉禾不知道说什么,她就那么坐在床边,拉着封潇潇的手。

那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可裂缝很快又合上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封潇潇家,开始打电话。

先是打给魏淑芬,说潇潇的病情恶化了,恐怕撑不过春天了。

然后打给张浩,让他把封潇潇桌上的东西全部收起来,该销毁的销毁,该处理的处理。

“什么叫‘该销毁的’?”张浩在电话那头问。

“你自己看着办。”

楚嘉禾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看着面前那张全家福出神。

封志强从医院回来,推门进来,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等你回来。”楚嘉禾站起来,“潇潇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妈?”

“明天吧,明天我去接她老人家来。”

“行。那浩浩的幼儿园,我明天去办了转学,转到我们那边去,方便接送。”

“行,辛苦你了。”

封志强的声音很疲惫,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楚嘉禾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别太难过了,身体要紧。”

封志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楚嘉禾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打开了冰箱。冰箱里塞得满满的,都是她前几天买的菜。她拿出一把青菜,开始洗。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她低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过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洗菜洗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身后有人走进来。

封志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嘉禾,你歇会儿吧,都这么晚了。”

“我不累,”她没回头,“你明天还要上课,早点睡。”

“那你也早点睡。”

“我知道了。”

封志强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

他走后,楚嘉禾才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她看着那张脸,试着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走廊很暗,她经过封潇潇的卧室前,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开着灯。

她推开门。

封潇潇不在家,可卧室里的样子,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全家福,旁边是封潇潇的手机。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没锁。

屏幕上是一段录音,日期是今天下午。

她点开。

录音里是她的声音:“嘉禾,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从小到大都这样……”

然后是封潇潇的声音:“三个月,够用了。”

楚嘉禾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地上。

她点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发现下午有一条打给封志强的未接电话。但封志强没接到,因为他在上课。

然后是微信,发给了一个备注叫“老李”的人。

“老李,我的情况不太好。那些东西,等我走了再交给你。”

只有这一句。

楚嘉禾拿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封潇潇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她翻遍手机,什么都没找到。封潇潇把所有记录都删得干干净净。

她关上手机,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心里那道裂缝,又裂开了一点。

她开始害怕了。



05

腊月二十三,小年。

封潇潇的状态突然好了很多。她能自己坐起来了,能吃下一小碗粥了,甚至能下床走两步了。

医生说是回光返照。

可楚嘉禾不这么看。

她那天下午去医院,一进门就看到封潇潇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有点红,看起来精神特别好。

“你怎么不好好躺着?”楚嘉禾走过去,扶她坐下。

“躺太久了,想看看外面的雪。”封潇潇笑了,“你看,下了一天的雪,多好看。”

楚嘉禾往外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树枝都被压弯了。

“嘉禾,”封潇潇突然握住她的手,“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说。”

“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任何人。”封潇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地上,“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帮我拿给小彤。”

“什么事?”楚嘉禾心里咯噔了一下。

封潇潇没有直接回答。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U盘,递给楚嘉禾。

“这里面有我想对她说的所有话。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你等我走了再看。”

“你别瞎说,你还能好起来。”楚嘉禾接过U盘,手指微微发抖。

“你不看也行,让志强看,或者让我妈看。”封潇潇说完这话,松开了她的手,重新望向窗外。

楚嘉禾攥着那个U盘,掌心全是汗。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喊:这就是封潇潇留的底牌。这就是她要的东西。

可她不能当着封潇潇的面看。

她把U盘放进口袋,重重地握了握封潇潇的手:“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

你先别走,我问你个事。”封潇潇突然叫住她。

楚嘉禾回过头来。

“你跟张浩最近走得很近?”

“没有啊,就是工作上的事。”

“哦。”封潇潇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你走吧,我躺会儿。”

楚嘉禾走出病房时,脚步有些发飘。

她掏出手机,给张浩发了一条微信:“来我家楼下,我有东西给你。

然后她开车直接回了家。

一进门,她把U盘插进电脑里。里面有两个文件夹。

一个叫“给小彤的话”,里面是封潇潇录的视频,好几段,每段都不长。她点开一段看了一眼,是封潇潇抱着女儿说话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掉。

她关掉了。

另一个文件夹,叫“给老李的”。

里面是一份详细的表格,还有录音。

表格里,一笔一笔地记录着近三年财务科某些账目的异常。

她认得,那些账目她全都参与过。

录音里全是她的声音:“魏主任,这笔钱走账的时候写个名就行。你放一万个心,我办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她听着自己的声音,手开始抖。

封潇潇留的证据,足以让她们所有人进去。

她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里,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这件事,除了她和封潇潇,还有谁知道?

她记得封潇潇说过,有个叫老李的人打过电话。老李是谁?封潇潇的律师?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掏出手机,翻遍通讯录,也没找到一个姓李的人。

楚嘉禾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天黑了,她也没开灯。

手机亮了,是魏淑芬打来的电话。

“嘉禾,你那天说的事,有进展了?”

“有。”楚嘉禾的声音很平静,“魏主任,我跟你说,潇潇留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录音,还有账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魏淑芬的声音变了:“你确定?”

“确定。”

“你处理好了。”

“我处理好了。”楚嘉禾说完这话,挂了电话。

她看着手里那个U盘,把它装进包里,起身出了门。

她开着车,在雪地里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一直开到城外河边。河面已经结了冰,雪落在上面,白茫茫一片。

她下了车,站在岸边。

河里能听到冰层裂开的脆响。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U盘,用力扔进了河中央。

U盘落下去,砸在冰面上,弹了一下,滑出去老远。然后就安静了,被雪盖住了。

楚嘉禾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全都乱了。她的手被冻得发红,可她一动不动。

最后她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城里开。

她不知道,她扔进河里的,只是封潇潇留的一份备份。而另一份,早就交给了老李。

老李不是别人,是封潇潇生前最后一个见的人——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的律师。

封潇潇那天说的“三个月,够用了”,是真的够用了。

她早就算好了每一步。

而楚嘉禾,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子。

06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封潇潇早上起来就开始喘不上气,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封志强把两个孩子送到了外婆家,自己守在病房里。

楚嘉禾接到电话赶过来时,封潇潇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靠着氧气面罩,大口大口地呼吸,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花板。

潇潇,我来了。”楚嘉禾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封潇潇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楚嘉禾离近了听,只听到两个字。

“小……彤……”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彤的,还有浩浩。”楚嘉禾握紧她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封潇潇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楚嘉禾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楚嘉禾心里一紧,可她什么都没说。

医生进来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小声对封志强说:“家属做好准备,可能就在今天了。”

封志强忍着泪,走到床边,拉着封潇潇的手:“潇潇,我在呢,你安心地走。”

封潇潇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慢。

楚嘉禾站在旁边,也握着她的手。可她的手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

楚嘉禾忽然觉得有点慌。她松开手,退了一步,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日光灯亮着,照得惨白惨白的。

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

手机响了,是魏淑芬。

“嘉禾,你在哪个医院?我过来看看潇潇。”

“市人民医院,4楼ICU。”

“我这就到。”

楚嘉禾挂了电话,整理了一下衣领,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微信上张浩发了一条消息。

“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说。”

“那天那个U盘,我看了看,里面好像有点东西。我发给你听一下?”

楚嘉禾的手指停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身后传来脚步声。

魏淑芬来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腋下夹着包,走得很快。

“潇潇怎么样了?”

医生说……可能就在今天了。”楚嘉禾的声音带着哭腔。

魏淑芬看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别太难过了,生死有命。”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低声说着话。

“魏主任,潇潇这一走,财务科那边不能没有人撑着。”

“我明白,你放心,该是你的不会少。”

楚嘉禾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是争这个,我只是想着,我不想让潇潇走得不安心。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科里的工作。”

魏淑芬点了点头:“你是个重情义的人。”

两人正说着话,病房里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警报。

监护仪的心跳声,拉成了一条直线。

封志强从病房里冲出来,脸色惨白:“医生!医生!”

护士和医生跑进去,开始抢救。

走廊里的灯,好像一下子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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