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我听到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400块买的运动鞋踩在楼道的水渍上,我拎着菜篮子上楼,看见蔡姐侧倒在401门口。
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手死死抓着胸口。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往上翻白。
我愣了三秒。
“快……快叫车……”我没来得及想,扔下菜篮子就冲过去。
救护车上,她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我凑近才听清:“晓萱……别让老太太……带走……”
三天后,她醒了。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指甲嵌进我手背:“十二万……阿姨不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姨没别的……就剩一个闺女……你拿着,抵债。”
我还没来得及骂她疯了,蔡晓萱就从角落里走出来,低着头,声音很小却异常清晰:“哥,我同意。”
那一刻我意识到——这对母女,早就商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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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伟泽,三十二岁,离了婚,一个人在城里打工。
租的房子是老旧小区四楼,401,月租一千二,水电另算。
房东叫蔡玉琤,四十二岁,老公死了好多年,留下她跟一个女儿。
这是她在老家的房子,平时不怎么住,就收租用。
我在这儿住了两年,跟蔡姐没太多交集。
她这个人,怎么说呢,不算好相处。
说话直接,嗓门大,笑起来跟敲钟似的。
但你要是惹了她,她能站在楼道里骂你半小时不带重样。
去年我要跟她借个扳手修水龙头,她愣是数落了我十分钟,说我不爱惜她的房子。
那天是月底,工资刚发。
我正在屋里算账——老家爸妈的医药费、房贷、生活费,一笔一笔往上摆。算来算去,剩下不到八百块。
手机响了。蔡姐。
“小陈,房租该交了啊,别拖到明天。”
“蔡姐,我这几天手头有点紧,能不能……”
“不行,说好了每月三十号。你拖,别人也拖,我吃什么?”
我挂了电话,叹了口气,从信封里数出十二张红票子。
上楼的时候,听到401里传来吵骂声。
门没关严,我能看见蔡姐站在客厅中间,对面是一男一女。
女的六十多岁,满头白发,镶着金牙,一说话唾沫星子横飞。
男的四五十岁,剃着光头,脖子上一根金链子,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我跟你说,这个月五万块,一分不能少!”老太太拍着桌子。
“妈,我哪来那么多钱?房租才收多少钱?”蔡姐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那个破房子能值几个钱?你哥欠了债,你不帮谁帮?”
光头男在旁边搭腔:“妹,大哥这不是没办法嘛。你要是不帮,那些人就要砍我手了。”
蔡姐咬着嘴唇不说话。
老太太又说:“要不这样,把晓萱嫁过去,彩礼三十万,够你哥还债了。”
“不行!”蔡姐突然吼了一声,“晓萱还是学生!”
“学生怎么了?人家不嫌弃她没爹就是给你面子了!”
我站在门外,进退两难。
手里的房租钱捏得发烫。
算了,我把钱从门缝塞进去,喊了一声:“蔡姐,房租放门口了。”
然后转身下楼,没再多看。
但我心里记住了那句话——把晓萱嫁过去,彩礼三十万。
晓萱是蔡姐的女儿,我在楼下见过她几次。
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瘦瘦的,话不多。
有时候会在楼下喂流浪猫,一个人蹲在花坛边,看着挺孤单的。
那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她坐在花坛边上,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犹豫了一下,没走过去。
毕竟是别人的家事,我一个租客,掺和什么?
但从那以后,每次见到她,我都会多看两眼。她总是一个人,走路低着头,像怕被谁看见似的。
有次下雨,我下班回来,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没带伞。我把伞递过去:“给你。”
她愣了一下,接过伞:“谢谢哥。”
声音很小,像猫叫。
“不客气。”
我转身冲进雨里。
跑到二楼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喊:“哥,我叫蔡晓萱!”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知道。”
她那天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
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现在我回想起来,那大概叫——认命。
02
一个月后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觉得救人这事,真的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天加班到十一点,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盏,昏昏沉沉的,我踩着手机手电筒往上爬。
四楼拐角,我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
低头一看,是个人。
蔡姐。
她歪倒在401门口,脸朝下,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胸口。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还亮着光。
我蹲下去推她:“蔡姐?蔡姐?”
没反应。
我翻过她身子,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
整张脸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都快散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打120,说不清地址,手忙脚乱说了好几遍才说清楚。挂掉电话,我又打了蔡晓萱的电话——之前蔡姐给过我,说修什么东西直接找她女儿。
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电话那头迷迷糊糊的。
“晓萱,你妈晕倒了,你赶紧回来!”
“什么?!”声音一下子醒了。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抬人的时候,蔡姐突然醒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抓着我的手臂。
“晓萱……别让老太太……带走……”
说完又晕过去了。
我跟着上了车。
医生给她吸氧、打针、做心肺复苏。我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她那部碎屏的手机,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了医院,直接推进了抢救室。
我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
蔡晓萱赶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墙走进来。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哥,我妈她……”
“还在抢救,别急。”
她靠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我不知道怎么劝她,只能站在旁边,陪着她。
又过了一个小时,医生出来了。
“病人是急性心肌梗死,做了支架手术,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后续还需要观察,至少住院半个月。”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医生说:“你是家属?先把费用交一下。”
我问多少钱。
“住院押金加手术费,先交十二万。”
我傻了。
十二万?
我卡里两万都不到。
蔡晓萱更拿不出来,她一个学生,哪来的钱。
我打电话给蔡姐的手机,想找她亲戚。但通讯录翻了个遍,除了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大哥”,就没别的了。
我打过去。
“喂?”电话那头是那个老太太的声音。
“阿姨,蔡姐住院了,需要十二万手术费,你们方不方便……”
“什么?!住院?!什么病?”
“心脏病,急性心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太太说:“我没钱,你找她大哥。”
我正要说话,电话挂了。
再打,不接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握在手里,心里头一阵凉。
这都是什么人?
亲女儿躺在医院,他们连问都不问一句?
我看着蹲在地上的蔡晓萱,她抬着头看我,眼睛又红又肿。
“哥……我……”
“别说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银行卡的页面。
十二万。
我把三年攒的积蓄,加上信用卡临时额度,凑够了。
刷完卡,手机收到短信提醒的那一刻,我才回过神来。
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
这钱,什么时候能要回来?
但我没时间想那么多。
蔡姐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命是捡回来了。
蔡晓萱走过来,拉住我的袖子:“哥,这个钱……我会还的。”
“没事,先救你妈要紧。”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感激。
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坚定。
那一晚,我睡在走廊的长椅上,蔡晓萱靠在旁边,睡着了还在发抖。
凌晨三点,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可以看一眼。”
我都没来得及站起来,蔡晓萱就冲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见蔡姐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她看见女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想说话,但嘴张不开。
蔡晓萱握着她的手,一直在说:“妈,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我没进去。
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女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感觉说不出来——蔡姐的眼神不太对。
不像是一个刚捡回一条命的人该有的眼神。
她看着女儿的眼神,带着一种……放心?
就像放下了什么千斤重担。
我当时想,也许是我想多了。
但后来的事证明,我想得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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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蔡玉琤在医院躺了三天。
我每天都去一趟,带点水果,看看情况。蔡晓萱请了假,日夜守着。老太太和大哥始终没来过。
第四天下午,我去的时候,蔡姐已经能坐起来了。脸色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的。看见我进来,她笑了一下:“小陈来了。”
“蔡姐,身体好点了?”
“好多了。”
她拍了拍床边,让我坐。
我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小陈,那十二万……”
“没事,不急,你先养病。”
“不,你听我说完。”
她看着我的眼睛,不像是开玩笑。
“这钱,阿姨不还了。”
我一愣。
“阿姨没别的值钱东西。房子还在还贷款,卖不了。存款也没多少。”
“蔡姐……”
“你听我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
“阿姨就一个闺女。晓萱今年二十一,大三,明年毕业。她懂事,能吃苦,也会照顾人。”
“你也是个老实人,离了婚,一个人在城里打拼,没个知冷知热的。”
我听出不对劲了。
“我把晓萱给你,抵那十二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让晓萱跟着你。洗衣做饭,照顾你生活。你也不用给彩礼,就当是抵债。等她毕业了,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就在家待着。”
“你疯了?”
“我没疯。我想得很清楚。”
我站起来,声音大了:“蔡姐,这不是钱的事!晓萱是你闺女,不是商品!”
她看着我,没生气。
反而笑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正因为你不是,我才放心。”
我被噎住了。
“晓萱也同意。”
“什么?”
“她同意了。”
我扭头看向门口。
蔡晓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低着头,手里攥着衣服角。
“晓萱,你妈说的不是真的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哥,我同意。”
“你……”
“我不会白吃白住的。我会干活,会做饭,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完全傻了。
这不是演的吧?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表情不像是在演戏,也没有被逼的样子。
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
“你就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她没说话。
低下头,又抬起来:“哥,你是个好人。”
说完,转身出去了。
蔡姐躺在病床上,看着我:“小陈,阿姨不会害你。晓萱跟着你,比留在我身边强。”
“为什么?”
“因为……”
她顿了顿。
“你也看见了,我那个家,是什么样子。”
我没话说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整晚没睡着。
十二万,买一个媳妇?
这放在哪儿都说不过去。
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蔡玉琤这个人,我认识两年多了。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她能一个人拉扯大女儿,能把这套房子的贷款还到现在,说明她是个有主见的女人。
她今天做的这个决定,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背后一定有别的原因。
但我怎么想,想不明白。
第二天,我去医院,蔡晓萱在走廊里洗衣服。
我走过去:“晓萱,你跟我说实话,你妈到底怎么想的?”
她低着头,搓衣服的动作没停。
“我妈是为了我好。”
“怎么个好法?”
“她怕老太太把我卖了。”
“你外婆?”
她点点头。
“老太太早就给我找好人家了。邻村一个开五金厂的老板,五十多岁,死了老婆。愿意出三十万彩礼。”
“你妈不同意?”
“不同意,但老太太说了,等我毕业就让我嫁过去。”
“你可以拒绝啊。”
“拒绝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从小到大,老太太说的话,没人敢不听。”
我沉默了。
“我妈把房子买在这儿,就是为了躲他们。可以躲,但躲不掉。他们只要想要钱,就能找过来。大哥欠了一屁股赌债,三天两头来要钱。老太太说了,要么给钱,要么嫁人。”
“所以你就答应你妈?”
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有水滴掉在水盆里,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
“哥,你是个好人。我妈说了,跟着你,比被卖给别人强。”
这句话说得我心头一酸。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响了,是老家打来的。
我接起来,我妈的声音:“伟泽,你爸的药又吃完了,这个月钱打了吗?”
“打了,妈。”
“那就行。你也别太省,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我爸的医药费。
我妈的降压药。
我自己的一日三餐。
我突然觉得,也许答应蔡姐,也不是不行。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龌龊。
人家姑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凭什么给我抵债?
我对着窗户叹了口气。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04
蔡姐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老太太和大哥还是没来。倒是来了一个陌生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旧帽子,站在医院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我没多想,以为是路人。
蔡姐出院后,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在家里休养。蔡晓萱没回学校,请了长假照顾她。
我本以为,蔡姐说的“抵债”只是一时冲动,过几天就会翻篇。
但我错了。
三天后,蔡晓萱敲开我的门。
“哥,我妈让我搬过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站在门口,站得笔直。
“搬过来?”
“嗯。住你隔壁那间空房。”
那间房本来是蔡姐堆杂物的,上次我进去看过一眼,全是旧家具和纸箱。
“那间房能住人?”
“我收拾好了。”
我走过去一看,傻眼了。
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旧家具搬走了,地板拖了,窗户擦得透亮。一张小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还有一盏台灯。
“你什么时候弄的?”
“这两天。”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我不会打扰你的。”
“不是打不打扰的问题,是你还上学呢!”
“我请假了。等下学期再说。”
“你妈知道吗?”
“就是她让我搬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蔡晓萱走进房间,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熟练,很自然,不像是一个被逼的姑娘。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变了。
每天早上,蔡晓萱会做好早餐。
小米粥、煮鸡蛋、咸菜,简单但热乎。
我的午饭便当也会一起做好,装在饭盒里,放在冰箱里。
晚上回来,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我问她:“你不用上课吗?”
“请假了。”
“功课跟得上吗?”
“能。”
她说“能”的时候,眼睛很笃定,不像是骗人。
但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放弃学业,来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当保姆?
这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是蔡姐的态度。
她完全不像是一个把女儿“卖”了的人。
偶尔在楼道里遇见,她会笑着问我:“小陈,晓萱做饭合你口味吗?她手艺还不错的。”
“蔡姐,你真的让晓萱一直住我那儿?”
“怎么了?你嫌她?”
“不是嫌她!是……”
“那就行了。她住你那儿,我心里踏实。”
踏实?
我心里可不踏实。
邻居们开始说闲话了。
楼下的大妈看见我,挤眉弄眼:“小陈,行啊,找了个大学生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是房东的女儿……”
“房东的女儿住你隔壁?还天天给你做饭?”
我解释不清楚。
越解释越黑。
有次我去楼下小卖部买烟,老板笑着说:“小陈,你上辈子烧高香了。一个大学生,白白净净的,天天伺候你。”
我抽着烟,没说话。
那些话,我听着心里不舒服。
但蔡晓萱好像完全不在意。
她照样每天做饭、打扫、洗衣服。偶尔会坐在阳台上看书,安安静静的,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但她的存在感,又特别强。
我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回来,客厅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温热的饭菜,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哥,吃完早点休息。”
字写得工工整整的。
我拿着纸条,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里头酸酸涩涩的。
说不感动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不安。
这姑娘对我越好,我心里的疑惑就越大。
她图什么?
一个大学生,凭什么心甘情愿伺候我一个打工的?
就因为她妈一句话?
我不信。
那天晚上,我吃完饭,走到她房间门口。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我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在打电话。
“……我知道……嗯……我妈说的……他确实……”
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听不太清。
“……但我觉得……不行……嗯……再等等……”
我愣了一下,退回自己房间。
心里头那个结,越拧越紧。
她到底在跟谁打电话?
她说的“再等等”,等什么?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二万,真的能买一个人的自由吗?
还是说,这事儿从一开始,就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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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来得比我预期的快。
那天周末,我休息在家。蔡晓萱出去买菜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蔡晓萱忘带钥匙,打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老太太彭翠萍,后面跟着光头大哥蔡国庆。
老太太穿着一身红袄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笑容满面。蔡国庆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起来像是来串门的。
“小陈啊,阿姨来看看你。”
老太太推开我,直接走了进去。蔡国庆跟在后面,眼睛四处打量。
“阿姨,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听说晓萱住你这里了,过来看看。”
“她……”
“你不用解释,”老太太摆摆手,“我都知道。我那闺女跟你说了,把晓萱抵债,对吧?”
“那是蔡姐自己说的……”
“对对对,她自己说的。我这个当妈的,也替她高兴。”
她笑得很灿烂,眼角全是褶子。
但我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
“小陈啊,既然都是一家人了,阿姨也不绕弯子。”她往我这边凑了凑,“你看,晓萱跟了你,那彩礼……”
“什么彩礼?”
“你别装傻。我闺女说了,她欠你十二万,把晓萱抵给你。那不就是彩礼嘛?”
“阿姨,蔡姐说的是抵债……”
“都一样都一样。彩礼也好,抵债也好,反正咱们是一家人了。”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不多,一千块,你拿着。”
“我不要。”
“拿着!”她把红包塞进我手里,“你别嫌少。我养大她闺女也不容易,这钱就当是……添个喜庆。”
我拿着那个红包,感觉像是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小陈啊,”老太太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既然你跟我们晓萱在一起了,那你就是我们蔡家的女婿了。老太太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我心里一沉。
“你说。”
“我那儿子,就是国庆,他欠了点债。不多,也就三十万。你看你现在是我们家女婿了,能不能……帮帮忙?”
三十万?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不吃不喝要干五年。
“阿姨,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我知道你一下子拿不出来。但你看,你不是有套房子吗?”
“房子?”
“我听国庆说了,你在老家有套房?”
我心头一紧。
“那是我爸妈住的。”
“你看,这不是有办法吗?把房子卖了,回家跟爸妈挤挤,不就行了?”
我看着她,终于明白她今天来的目的了。
不是来看孙女的。
是来要钱的。
蔡国庆在旁边插嘴:“妹夫,大哥也不是白要你的。等大哥缓过来了,一定还你。”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突然觉得恶心。
怪不得蔡姐要把女儿送给我。
她不是不要女儿。
她是怕女儿被这些人祸害了。
“阿姨,房子不能卖。我爸妈还住着呢。”
“你爸妈住,那你就让他们搬到敬老院去嘛。反正年纪大了,住哪儿都一样。”
我攥紧了拳头。
“阿姨,对不起,这个忙我帮不了。”
老太太的笑容僵住了。
“小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跟我闺女在一起了,跟我们家就是一家人。一家人都不帮?”
“阿姨,我跟晓萱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我……”
我说不出口。
总不能说,她是来抵债的吧?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从笑容满面的老太太,变成了一只准备咬人的狼。
“小陈,我告诉你。我女儿把晓萱给你,那是看得起你。你要是惹我生气了,我可有很多办法让你在这城市待不下去。”
“阿姨,你这是威胁我?”
“威胁?我就是告诉你事实。”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你好好想想。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你卖不卖房,给我个准话。”
说完,她拎起包,带着蔡国庆走了。
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包。
一千块。
买我老家的房子?
我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蔡姐把女儿送给我,不只是想救她。
还想救她自己。
那些年,她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06
晚上八点,蔡晓萱还没回来。
我打了三个电话,都是关机。
我去了楼下的菜市场,市场都快收摊了。卖菜的大妈说看见她买完菜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
我又打了蔡姐的电话。
“蔡姐,晓萱在你那儿吗?”
“不在啊,她不是跟你在一块吗?”
“她下午出去买菜,到现在没回来。”
“你联系过老太太吗?”
“没有。”
“我打。”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来回走。心里慌得很。
十分钟后,蔡姐打回来了。
声音很急:“老太太说她也没见到。但她说下午有人看见晓萱在公交站台等车。”
“等车?去哪的车?”
“去城郊的。老太太说……她会不会去找她爸了?”
“她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蔡姐?”
“小陈,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
“晓萱她爸,没死。”
我愣住了。
“当年他欠了国庆一笔赌债,被逼得没办法,跑了。我对外说他是病死的。”
“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我怀疑他还活着,就在城郊那边打工。晓萱从小就在找他。”
“所以今天她……”
“她可能查到什么了。”
挂了电话,我二话没说,打车去了城郊。
城郊是老工业区,全是废弃的厂房和自建房。我在附近找了两个小时,一无所获。
天快黑的时候,我走到一间废弃的厂房门口。门没锁,透出一线灯光。我推开门。
里面站着一男一女。
女的正是蔡晓萱。
男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花白。
“晓萱?”
她转过头,看见我,愣住了。
“哥……你怎么来了?”
“你妈说你不见了,我出来找你。”
那个男人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是小陈?”
“你是……”
“我是晓萱她爸。”
他走过来,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
手很粗,全是老茧。
“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她们母女。”
他说话声音不大,很沙哑。
“你怎么知道我?”
“玉琤跟我通过电话。她说有个小伙子,救了她的命,也救了晓萱。”
我看向蔡晓萱。
她低着头,站在一旁,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没事就好,回去吧,你妈担心。”
“回去吧。”
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她爸。
她爸点了点头。
她这才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发现她的眼睛红红的。
一路上,她没说话。
我也没问。
到楼下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哥,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你爸藏在城郊,你早就知道了?”
“上周才知道的。我妈一直瞒着我,是老太太不小心说漏了嘴。”
“你去找他,是想让他回来?”
“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声音有点抖:“我就是想看看他。我妈说他死了,但我一直不信。”
“他当年为什么要跑?”
“因为他欠了舅舅的赌债。舅舅逼他借钱,他不借,舅舅就打他。我爸被逼得没办法,才跑的。”
“知道。她一直帮他还债。每个月房租,有一半是用来还舅舅的债。”
我站在楼道口,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那你觉得,他还能回来吗?”
蔡晓萱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哥,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
“怕。”
我老实回答。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也是。”
然后她上楼了。
我站在楼道口,抽了根烟。
楼上传来开门声,关门声,然后是静默。
我抬起头,看见四楼的灯亮着。
那个房间,曾经住着蔡姐。
现在住着蔡晓萱。
而我,夹在这对母女和她们那个支离破碎的家之间,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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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老太太果然来了。
但不是她一个人来的。
她带了七八个人。
有蔡国庆,有蔡国庆的几个朋友,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妇女。一拨人堵在楼道口,吵吵嚷嚷的,引来了左邻右舍。
老太太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大红袄子,笑容满面。
“小陈啊,阿姨过来看看你。”
蔡国庆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一脸得意。
“阿姨,你这是带人来串门?”
“串门谈不上。就是想让街坊邻居们看看,你跟我孙女是什么关系。”
她说完,往楼道里喊了一声:“晓萱!出来!”
蔡晓萱走出来,站在四楼楼梯口,看着楼下的阵仗,脸都白了。
“外婆……”
“别叫我外婆!我问你,你是不是搬进这个男人屋里了?”
蔡晓萱没说话。
“说啊!让大家都听听!”
“我……我是住这儿。”
“那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她说不出口。
老太太得意地笑了。
“听见没?我孙女,一个大学生,跟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同居了。这不是被拐骗是什么?”
拐骗?
“老太太,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那你跟大家说说,她为什么住你屋里?”
“那是……”
我说不下去了。
“那是你逼的!”
蔡晓萱突然开口,声音很大,带着哭腔。
“是你逼我妈把我嫁给你找的那个老头!我妈没办法,才让我住这儿!”
全场安静了。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变了。
“我说,是你逼的!是你把我妈逼得心脏病发作!是你把舅舅的赌债压在我妈身上!是你想把我卖了换彩礼!”
老太太的脸色变得铁青。
“你……你这个小贱人!我从小把你养大,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她冲上去,扬起手,朝蔡晓萱脸上扇过去。
“啪!”
清脆的一声。
但不是打在蔡晓萱脸上。
是蔡国庆打了老太太一巴掌。
全场死寂。
“妈,你够了。”
蔡国庆一脸不耐烦:“你闹够了没有?本来找我演戏来拿点钱,你怎么还动真格的了?”
老太太捂着脸,傻愣愣地看着儿子。
“你……你打我?”
“打你怎么了?你闹这么大动静,还怎么谈钱?”
我站在楼道里,脑子里嗡嗡的。
演戏?
谈钱?
蔡国庆转过来,看着我,笑了笑:“妹夫,不好意思,我妈脑子不太好。你别当真。”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上回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老太太一个人的主意。
是蔡国庆在背后操盘的。
他先让老太太来“谈判”,要不到钱,就带着人来“闹”。
闹大了,把名声搞臭了,逼我就范。
“房子的事?我告诉过你,不可能。”
“啧啧啧,妹夫,你这就不聪明了。”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你看,我外甥女住你屋里,这要是传出去,她这辈子的名声就毁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满脸:“是商量。”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脾气?”
“脾气?你一个打工的,有什么脾气?”
我深吸一口气。
“行。”
我掏出手机。
“那我们报警。让警察来看看,到底是谁在敲诈勒索。”
蔡国庆的笑容僵住了。
“你有本事继续闹。”
我按下三个数字。
还没拨出去,人群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报警。”
所有人都回头。
一个瘦高个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夹克,手插在兜里。
蔡晓萱愣住了。
“爸!”
她爸。
蔡晓萱的父亲。
那个被蔡国庆逼得跑路的人,回来了。
全场安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